第六部 凯哥 第十二章 停战令后(2 / 2)

东方 魏巍 5088 字 2024-02-18

大家哄地笑起来。

接着,彭总问起部队停战后有什么问题。

“还是老规律,”周仆笑着说,“情况一松,就打起小算盘了。”

“也是实际问题。”邓军补充说,“主要是还有不少干部没有结婚,青年战士们也想探探家。”

彭总笑微微地望着邓军:

“你结婚了吗?”

邓军红了红脸,洪川笑着说:

“他那个白胖小子,一生下来就有八磅重,现在恐怕会跑了吧。老邓临出国,还抱着他的胖小子,自言自语,说了老半天呢!”

大家笑了一阵。洪川又说:

“就是周仆的条件高,现在,对象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彭总用筷子指指周仆:

“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32了。”周仆也腼腆起来。

“不要紧,”彭总说,“我就是40岁才结婚,看起来也不过如此。你们还年轻,我彭德怀是肯定看不到共产主义社会了,我们辛辛苦苦,还不是为了后代!”

饭后,大家劝彭总休息一下,彭总认为时间不多,还是抓紧时间去看看战士。于是,邓军和周仆坐上师长的吉普车在前引路,去看了几个连队,最后来到三连时,已经快要夕阳衔山了。

三连正在一座青青的小山冈上掩埋烈士。他们按照团的指示,准备把全团最后一战牺牲的同志埋在一起,修一个烈士陵园。当彭总一行来到山下,三连连长齐堆和指导员陈三赶快下山来接。附近的十几个战士也围拢过来。彭总看见这些生龙活虎的小伙子,穿着白衬衣,高高地挽着袖子,露出紫铜色的臂膀,一个个都是这么年轻英俊,心里着实高兴,就同他们道了辛苦,一个一个都亲切握手。

人群中有一个年纪最小的战士,眨巴着一双猫眼,望着彭总笑眯眯的,圆乎乎的脸上还露出两个酒窝。彭总同他的眼光相遇,就笑着问道:

“你这个小鬼,叫什么名字?”

小鬼红了红脸,没有马上答出来。齐堆代他答道:

“他叫杨春,是子弟兵的母亲杨大妈的儿子。”

“你今年多大了?”彭总又问。

“17了。”杨春说。

“是今年参军的吗?”

“不,是前年秋天参军的。”齐堆又代他说,“他姐姐是个护士,五次战役后牺牲了,他母亲就把他送来参军了。夏季战役以前,他就创造了百名射手,现在已经是小鬼班的班长了。”

“什么?他是‘百名射手'?”

“是的。”

彭总带着惊讶的神气,又打量了他一番,足足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着点了点头。杨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彭总又问:

“小鬼,这次停战你觉得怎么样?高兴吗?”

“高兴。”杨春答道,“就是有点不够解气。”

彭总很有兴致地望着杨春,有点儿故意逗他:

“我们同朝鲜一共消灭敌人109万人,怎么能说不解气呢?”

“没有把敌人赶到大海里嘛!”

大伙笑起来。

杨春从未见过这样高的首长,开始还有点胆怯,经过一阵谈话,好像已经同彭总很厮熟的样子,两个猫眼眨巴眨巴地望着彭总,认真地问道:

“司令员,我提一个问题行吗?”

杨春的这句话一出口,干部们立刻瞪大了眼睛,从洪川师长直到团干部,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捣蛋鬼要出什么纰漏。但彭总却兴致不减,立刻笑着说:

“好好,你提。”

“我提的是一个比较大的问题。”杨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现在已经停战了,我们呼啦一走行吗?”

“你说呢?”

“我说不行。”

“为什么?”

杨春指了指四处荒芜的土地和倒塌的房舍,说:

“你看,帝国主义糟蹋成这个样子,老百姓可吃什么呀?我们总得帮助他们搞搞建设再走。”

彭总不觉心中一热,没有想到这个看去还是个孩子的战士,竟同自己想的一样。他又逗他说:

“这样说,你不想你妈啦?”

杨春笑着说:“你给我了一天半月的假,我回去看看不就行了!”

大家又笑起来。彭总越发觉得这个小鬼可爱,不自觉地上去捏了一下他的脸蛋,颇有感慨地对干部们说:

“革命战争真是锻炼人!他已经能想问题了!”

这时,从师长洪川,直到邓军、周仆、齐堆、陈三全笑嘻嘻的,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向前的这座小山,是座长圆形的美丽的小冈子,上面长满了青草野花,还有不少幼松。后面的高山像伸出两只臂膀亲切地拥抱着它,前面还有一道弯弯曲曲的溪流。

彭总朝山上望了望,正要举步了山,齐堆上前拦住说:

“司令员,上面正在掩埋烈士呢,还是不要去了。”

“怎么,人死了就不要去了?”

彭总瞪了他一眼,径自向山上走去。众人也不敢再拦,默默地跟在彭总身后。

彭总一面走,一面察看着墓前的木牌。那些木牌上都分别写着烈士的姓名、年龄、职务和家乡住处。当他发现有几座坟前没有插木牌时,就停住脚步,对齐堆和陈三说:

“这里怎么没有插木牌呀?”

“有一些还没有查清楚。”陈三面有难色地说。

“不要怕麻烦!”彭总说,“可以找他们连队的人来亲自辨认。不是这些牺牲的同志,我们怎么来的胜利?”

他继续向前默默地走着。由于正是炎夏天气,一阵小风吹来,已经传来尸体难闻的气息。这时,团里一个参谋,出于好心,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口罩,赶到前面,送给彭总说:

“司令员,请你把它戴上吧!”

彭总一看,脸立刻沉了下来,严厉地说:

“你是什么阶级感情?”

参谋急忙退下,其他人也不敢作声,随彭总来到停放烈士遗体的地方。彭总停住脚步,默默地脱下军帽肃立着,站了很久很久。……他很想说,谢谢你们,亲爱的同志们!亲爱的战友们!不是你们,哪里会有今天的胜利呢!但是他没有说出来,几点热泪,从他露出白鬓发的面颊涔涔而下。……

那边,像白玉屏风般的白岩山,已被夕阳染成金红,显得更加壮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