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提高嗓门。不是对白鹤寿,而是用鼓舞的调子对大家说: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最前沿坚守坑道是非常光荣的。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只受过敌人四面包围,受敌人五面包围,这还是第一次哪,恐怕你们也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吧!人活一辈子,这样的情况不会遇见很多,这是非常难得的为祖国为人民立功的好机会。虽然我们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但是我们不是敌人手心上的可怜虫,我们是钻到牛魔王肚子里的孙悟空。我们应该拽住牛魔王的心肝狠狠地打几个嘀溜!谁那个嘀溜打得好,我就给他记功!”
郭祥不愧是战场鼓动的能手,立刻使整个坑道又活跃起来。
有一个战十诙谐地说:
“参谋长!打不打嘀溜,全在你手心里攥着哪,你要不给我任务,我怎么打嘀溜呢?”
“任务有的是,我也不能都贪污了。”郭祥笑着对外一指。“今天晚上就得打掉那个地堡!随后我们就到敌人那里抢水。”
“对!干掉它!”又个战士说,“蹲在大门口骂人,这个窝囊气我受不了!”
好容易捱到黄昏,郭样在指挥室正同疙瘩李研究出击小组的人选,听到坑道里乱纷纷地嚷道:
“白鹤寿跑了!白鹤寿跑了!”
郭祥吃了一惊,拎起驳壳枪,一个箭步蹿了出去,在坑道口,望见苍茫的暮色里,白鹤寿正向敌人的地堡跑去,一边跑,一边举着双手喊:
“不要开枪!不要开抢!我是被他们俘虏去的!我足国军的团长!……”
郭祥的驳壳枪几乎同许福来的机枪同时开火,白鹤寿的胖胖的身躯,在距地堡不过三两步远的地方,打了一个趔趄,倒在密集的枪火里……
“狗汉奸完蛋了!”许福来抬起脸望了一望。
郭祥转过脸对疙瘩李说:
“多悬!审查工作太粗糙了,这是一个很严肃的教训!”
晚九时,经过疙瘩李的请求,由他带领两名战士去炸毁坑道前面的地堡。出发以前,他皱着眉头,抚着他那个肉瘤思索了好一阵,然后存坑道的旮旯里搜罗了十几个空罐头盒子,用麻绳穿起来,在手里提溜着。在他们临走出坑道口时,许福来奇怪地问:
“副连长!你提溜着这些玩艺儿干什么?”
“他是害怕我割他那个肉瘤儿。”郭祥冲着许福来一笑。
天色浓黑,坑道口飘着零散的雨点我方的冷炮紧一阵慢一阵地落到坑道顶上。正是夜袭的好时机。疙瘩李等三人跃进坑道。很快就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
几分钟后,对面的地堡就响起激烈的机枪声。红色的曳光弹像一缕缕红线不绝地向地堡的东侧飞去。正在机关枪狂热射击的时候,突然间地堡上火光闪了两闪,接着是两声飞雷沉重的爆炸声,机枪像被人猛然掐着脖子似地哑巴了……
疙瘩李等三人,提着一挺发热的机枪、几支步枪和一个破烂的喇叭回到坑道里。郭祥看看表,前后共总不过五分钟。
“好干脆呀!”许福来赞赏地望了他们一眼。
“这全靠副连长的那几个破罐头盒子。”一个战士高兴地说,“他钻到东边那个炸弹坑里把罐头盒子一摇,敌人的机枪就冲着他打,我们从西边就上去了。”
“怎么样,许福来?”郭祥高兴地指着疙瘩李说,“咱们饶他一次,这次别割他的小肉瘤儿了。”
郭祥回到指挥室,正准备派第二个小组出发抢水,忽然听见坑道里一片声嚷:
“上级给我们送水来啦!”
“同志们送水来啦!”
郭祥探出头一看,坑道里乱哄哄的,战士们,轻伤员们全站起来,向坑道口涌去。顷刻间把进来的两个人团团围住,有的抢上去握手,有的抱着他们的膀子,眼里流着涔涔的热泪,卫生员小徐尖着嗓子叫:
“快让他们把东西放下呀!”
郭祥挤到前面,才看清楚为首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大个子,正是三连的机枪班长乔大夯。因为他的身躯过份高大,在坑道里不得不稍梢弯下腰来。他身下左一个右一个,横七竖八地挂满了军用水壶,背上还背着一个沉重的麻袋。后面是一个年轻的战士,身上也背着二三十个军用水壶。终小徐提醒,人们纷纷帮着他们把东西卸下来。
郭祥的心头一阵激动,抢过去同他们握手,无限亲切地搂着乔大夯说:
“大个儿,是你呀!你怎么跑到这儿来啦?”
“连长——”他仍旧这样称呼郭祥,并且带着深深的歉意说,“俺们送来的东西不多,俺知道你们断水好几天了。”
郭祥见他没听清楚,又说:
“你不是负伤下去了吗?怎么又到运输队了?”
乔大夯仍旧文不对题地说:
“大伙都觉着萝卜这东西又解渴,又解饿,俺就背了点萝卜。”
那位年轻战士摆摆手说:
“参谋长,你别问他了。上次他被炮弹埋到土里就震聋了。他的臂部也受了伤。同志们把他挖出来,往后方送,他半道上醒过来,就跳下了担架,又跑回来了。他找到老模范,哭了一鼻子,老模范就把他留在运输队了……”
郭祥望了望这位长工出身的机枪班长,这位背负着自已走过几十里山路,和自己同生共死的战友,心中真是无限感动。但是在大家的面前,他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感情,转了话题,问:
“你们出发的是几个人哪?”
“我们二个人一个小组,半道上牺牲了一个,我把他的水壶也背来了。”那个年轻的战士说,“后边还有两个小组,由老模范亲自带着,恐怕快要到了。”
话还没有落音,就听见坑道口一个人放大嗓门喊道:
“同志们!你们辛苦啦!”
郭祥立刻听出,那是十分熟悉和亲切的老模范的嗓音。他急忙迎上前去,看见老模范佝偻着身子,背着一个大口袋正进来。
后边跟着四五个人,一个个都背着口袋,满身灰黑色的泥土,显然都是从焦黑的土地上爬过来的。他急忙帮老模范卸下口袋,抱住老模范说:
“老模范哪!你这么大年纪,怎么还亲自带队呀?”
“我就不喜欢你说这个!”老模范把脖子一梗,“我多大年纪啦,七十八十啦?”他解下袖子上缠着的那块黑浓巴唧的毛巾,一边擦汗一边说:“听说你们断了水,团首长、师首长、军首长都急坏啦!就怨我们组织得不好,进了好几次都没送上来,还伤亡了不少人……”
“今天伤亡了几个?”郭祥忙问。
“今天倒不错。”老模范说,“团长把炮火组织得特别好,天又下了一点小雨,那些王八羔子都钻了乌龟壳了,所以只牺牲了一个,伤了一个,就把东西送上来啦。”
郭祥指指那些大口袋,说:
“这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呀?”
“你猜猜看!”老模范容光焕发地笑着说,“恐怕你猜不到,这是祖国人民的慰问品哪!”说到这里,又特意提高嗓门说:“同志们!我告诉你们一个最大的好消息:祖国人民第二届赴朝慰问团。已经到前方来啦!”
坑道里顷刻沸腾起来。人们纷纷挤过来问:
“什么?老模范,你说的是真的吗?”
“祖国人民慰问团真的来了?”
老模范嘿嘿一笑,说:
“不光来了,现在已经到了咱们师部!”
坑道里顿时掀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接着,老模范又笑呵呵地对郭祥说:“你恐怕更想不到,凤凰堡的杨大妈,还有志愿军的未婚妻‘——来凤也来了。她们都参加了赴朝慰问团……”
“哎呀,老模范!”郭祥兴奋地说,“这些好消息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哪!”
“怎么告诉你呀?步谈机员一个劲儿地呼叫你们,把嗓子都喊哑啦,就是叫不到。祖国的亲人们天天站在无名山上看你们的阵地,烟火腾腾地什么也看不见,直到现在还为你们担着心哪!”
“不是叫不到,是我们的电池一丁点儿也没有了。”小马插进来说。
“电池已经给你们带来啦!”
老模范一面说,一而解开口袋,取出一大包电池交给小马。接着,又取出慰问品,每个人一大包。同志们立刻打开,里面是一张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最近照片,一枚金光闪闪的“抗美援朝纪念章”,一本精装的袖珍日记,一个写着红字的“赠给最可爱的人”的白瓷茶缸,一块印着天安门图案的手帕,一封祖国人民的慰问信。此外,还有一包糖果,几包纸烟,和一个非常精致的烟嘴,上面刻着“祖国——我的母亲”……
此刻,坑道里的气氛由欢欣,热烈,活跃,一下变得严肃、庄重和静穆起来。这些远离家乡为一个神圣的目标战斗在邻国山岭上的人们,这些在弥天的烟火中无比坚强刚毅的战士,竟突然变得像搂在母亲怀中的孩子一样。他们抚摩着那些来自祖国的慰问品,手捧着毛主席像,凝视着他老人家慈祥的面容。一个个的眼里都含满热泪……
接着,郭祥、老模范和卫生员小徐抱着慰问品来到重伤员跟前。这些重伤员听说是来自祖国的慰问品,都挣扎着要坐起来接受。尽管老模范再三劝阻,有几个重伤员还是坐起来了。其中一个伤势很重,挣扎了几下没有坐得起来,他一连声叫着:
“小徐呀!小徐呀!你快把我扶起来呀!”
“你的伤这么重,干吗非要起来呢?”小徐劝解说。
“不行!不行!”他固执地说,“我是一个战士,我这样躺着对祖国是不尊敬的!”
郭祥、老模范和小徐只好把他扶起来,他接过慰问品,用双手捧着毛主席像,充满感情地说:
“祖国呀!祖国呀!……只要我有一口气,我就要永远永远保卫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低声地啜泣起来。感动得老模范、郭祥和小徐都禁不住洒下了热泪。老模范叹息道:
“郭祥,你看我们的战士对祖国的感情多深呵!究竟有多深,我看谁也量不出来。”
“这就是我们的战士!”郭祥说,“我相信,就是今后比现在还要艰苦残酷100倍的环境,就是比美帝国主义还要凶恶的敌人,也是不可能征服我们的!”
老模范和郭祥一起回到指挥窒里。郭祥低声地问:
“上级有什么指示没有?”
“你们好好准备吧,只剩最后两天了。”老模范附在他的耳朵上悄声地说。
“我们一定要把他们彻底砸烂!”
郭祥仰仰脸,指指头顶上的敌人,他的拳头“砰”地一声砸在那张松木桌上,把步谈机员小马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