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长城 第十章 布谷声里(2 / 2)

东方 魏巍 4715 字 2024-02-18

傻五十也不见怪,沉了一会儿,感情真挚地说:

“我也不识个字,你们替我写封信吧!”

“给谁?”

“就是给那个姑娘,她待我真好。我的小本上还留着地的通信地址呢!”

“行,行。”三个人一齐说。

正缝补着,徐芳看见一个虱子从傻五十的领子里爬出来,就把针往自己胸前一插,捉住虱子,在指甲上噶嘣一声就挤死了。

“五十,你这虱子怎么不捉捉呀?”她笑着问。

“你瞅我哪有空儿呀!”

“你脱下来,我给你捉捉!”

“你不嫌脏?”

“脏什么?我在后方医院,经常看见小杨给伤员捉虱子呢。”

其他两个男同志说:

“现成的开水,干脆给他烫烫吧。他那衣裳也早该洗了。”

傻五十还要推辞,徐芳不由分说,让他把外衣脱下,把他被子下的脏衣服也找出来,全用滚开水烫了,泡在一个大盆里。把衣服洗净晾好,才离开洞子。临走,傻五十把他们的手都握疼了,还用极其热诚的眼睛望着他们,说:

“同志们!下次战斗见!你瞅着,我不能白看你们的戏!我李五十是翻身来的!”

徐芳这个演唱组在无名山呆了一个星期,把他们预定的计划——演出节目,辅导连队文化活动,帮助战士缝补衣服。搜集创作材料等几项任务都完成了。临行时,郭祥、小罗直把他们送过炮火封锁区,才放心地让他们走了。

徐芳每次下部队,都感到心灵上更加愉快和充实。这一次更是如此不同的是,又多了一层无以名之的恋恋不舍之情,总觉得时间太短了,仿佛没有呆够似的。直到离开很远很远,她还回过头望无名山上的阵地呢。

这时,已是盛夏景色。他们六七个人说说笑笑沿着曲曲弯弯的山径走着,耳边是不绝的蝉鸣和叮咚的溪水,眼前是看不尽的白云,绿树,野花和稻田。虽然太阳晒得徐芳老是掏出小手绢擦汗,也使她深深地沉醉在美的享受之中。路上,她看到不少伐木头的战士,“杭育、杭育”地把大树干从山上抬到路边,一个个敞着怀,有的光着膀子。他们的肩背厚极了,膀子圆圆的,又黑又红,闪着汗光,像红铜一样好看。她觉得战士们不仪灵魂美,就是体格也是美的。

田野上,这里那里的丛林深处,不时传过布谷鸟婉转的啼唱。仿佛它们在远远地互相问讯互相应答似的。徐芳从小就喜欢布谷鸟叫。她觉得。这种鸟,不管在露水湿润的早晨,还是在宁静的中午和朦胧的月夜。听来都各有情趣。尤其在炮火声咀,她觉得它们的啼声更为动听和充满诗意。她一面走,一面听,心里暗暗想道:如果将来写一个战役的交响乐,摘取一点儿布谷鸟自然的音韵。那才显得够味呢……

太阳老高,他们就赶到了师部。这是一个20多户的浓荫遮蔽下的小村。村边都是栗子树。树上挂着一串串绿色的毛缄绒的圆球,就像古代英雄冠上的盔缨一般。紧挨村边是一个小学校,校舍被炸坏了。从废墟上还露出两株未曾被压毁的木槿花,绽开着粉红色的花朵。

粟子树下,一个年轻的女教师,正教一群孩子跳舞。她穿着有花边的葱绿色的裙子,态度十分文雅。大约她们的风琴被砸坏了,她就用手打着节拍,用自己的歌声轻轻伴奏。孩子们尽管穿得很不整齐,但是精神很好,光着小脚丫在发烫的土地上欢快地跳着。显然。各方面的工作都已走上轨道,处处显示着战局的稳定。

进村不远,在一个高高的台阶上,就是师部了。台阶下是一个打谷场。徐芳看见场上坐着十几个人,都是本师的团长、政委。他们好像刚刚吃过晚饭,都穿着白衬衣,在那里悠闲地站着看热闹。徐芳走近一看,原来邓军正和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逗着玩。小女孩穿着小蓝裙子,光着脚丫儿在前面跑,邓军拿着小树枝儿,飘着另一只空袖管在后面追。井旁边有一棵小枣树,小女孩怕追上她,就爬上了树,越爬越高。她见邓军够不着她了,就摘下小青枣,来投邓军。邓军也嘻嘻笑着抬起小青枣进行还击。那小女孩很机灵,她投中邓军就嘻嘻地笑,邓军投中她,她就装哭。所有的团长、政委都站在小女孩一边,师长也在那里呐喊助阵。小女孩每投一个,师长就喊一句:“小贞子,打呀,打米国撒拉米!”小女孩的士气越发高涨。当一个小青枣嘣的一声正正地击中这位“米国撒拉米”的头顶时,邓军装作被打中的样儿,把头一抱,引起一阵哄笑。师长拍掌大笑说:

“今天,老邓这个节目精彩。我看比他那年春节装傻小子还够味哩!”

徐芳一伙人也忍不住笑了。

周仆一扭头,看见徐芳他们,就赶过来握手。大家也都亲热地围过来。师长立刻以主人的身份,大声招呼道:

“警卫员!给文工团的同志们搞饭嘛!”

“我们还是到文工队吃吧!”徐芳笑着说。

“你这个小徐!”师长说,“这里还不是一样呵?快放下背包洗脸去!”

警卫员拿了几个洗脸盆放在井边。这是一眼泉水井,清澈极了,里而放着一个大瓢,一探身子就可以舀上来。徐芳一行人就在井边放下了背包,乐器。干部在那边刚着小桌打起了扑克。周仆在一边悠闲地散步。

徐芳洗过脸,就站在一边,掏出杨雪送她的小红梳子拢头,周仆望望她,笑着说:

“小徐,我看你比以前结实多了,脸也有点晒黑了。”

“晒黑点好。”她笑着说。

“怎么晒黑点好呢?”

“晒黑了,人们就不说我是新兵蛋子了。”

“看,还是小孩心理。”周仆笑起来,说,“你们这次收获不小吧?”

“收获大极了。”

“材料收集得不少,是吧?”

“不,不仅是这个,我觉得战士们真可爱。”

“什么地方可爱呀?”

“什么也可爱。灵魂,姿态,体格,都很美。”

说到这儿,周仆从上到下望了这位女孩子一眼,不胜感慨地想道:“革命战争真是锻炼人!自从认识她,到现在不仅个子长高了半头,思想也提高得多么快呀!”他点点头说:

“小徐,我看你入了门了。”

“怎么叫人了门呢?”徐芳诧异地问。

“因为衡量一个知识分子,最主要的就是看他同工农群众的关系,同工农群众结合的程度。这是主席讲的。”周仆解释道,“当然这个锻炼的路程很长。一个知识分子要想锻炼成比较健全的革命者,至少要过三关……”

“哪三关哪?”徐芳感兴趣地问。

“这不过是我个人的体会。”周仆笑着说,“第一个,恐怕就是劳动关:第二个,就是生死关;第三个,就是名利关。前两关都过了,第三关也未必过得去。不扔掉那些私心杂念,还是会在生活的礁石上碰得粉碎。……”

徐芳陷入沉思里,拿着小红梳子的手停住了。呆了半晌,说:

“过这三关我都有决心。就是很可能我还没有过去。……就拿第一关来说吧,刚入朝那会儿,一行军就露了馅儿。要说背的东西比战士轻多了,一个背包,一个米袋,一把提琴,加上我那几本书,也不过三几十斤。有一次,碰上军里政委,政委说:小徐呀,今天路程可远哪,行不行呵?把你那背包放到我马上吧!‘当时,我一口就谢绝了。哪知道下半夜,爬过一个大黑山,就走不动了,就好像我这背包有千百斤重似的。我心里就后悔了,刚才不把背包放在马上,现在想放也放不成了。趁大家休息,我就跑到僻静处,想偷偷地来个精兵简政。把不必要的东西扔掉一些。可是翻来翻去,哪些是不必要的呢,牙膏、牙刷吗,不用说是必要的;香皂吗,也不能扔,何况就剩了半块;扔掉被子、鞋子吗,那怎么行?米袋自然可以扔,可是第二天就要红着脸上吃别人肩上的东西,多可耻呀!剩下的就是我那把提琴了,可这比我的小命还重要,丢掉它,我还到前边干什么呀!想到这儿,我就把所有的东西统统背上,追上了队伍。……咳,提起这,真要臊死人了。”

徐芳低下头羞怯地笑了一笑。周仆也笑着说:

“这是个锻炼过程嘛!”

徐芳接着说:

“你说的第三关,我也许还没轮到;第二关我倒有些体会。去年冬天,我到前方来,公路桥炸坏了,只有铁道上一座悬空桥。这座桥有三十几米长,下面有四五层楼房高,两边没有栏杆,枕木之间都是牵的,往下一看,是滚滚流水,我的头就蒙了。当时我想,只要一脚踩空,我这个小命就玩完了。可是我看到战士们毫不犹豫地刷刷地踏着枕木闯过上了,我就叫着自己的名字说:小徐芳呀小徐芳,你看战士们多勇敢哪!你不是要锻炼吗,你是怎么锻炼的呀?’我这么一狠心,一咬牙就踏上了桥板,你说呢,也就过来了。”

“对,对,就是得有这股狠劲儿!”

“政委,”徐芳迟疑了一下,笑着说,“你不也是知识分子么,你是怎么锻炼的呢?”

“我?还是得感谢党,感谢这个时代,感谢工农同志。”周仆笑着说,“至于说主观上,也得靠你说的那股狠劲儿嘛。对待自己的缺点和弱点,我的体会是,决不要客气,要抓住它不放,经常发起进攻!另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向工农同志学习,具体说,我从老邓身上就学了不少。”

徐芳看着她手里的小红梳子,微笑着说:

“小杨姐姐刘我的影响也很大,就是好多地方我还没有学到”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问道:

“政委,我好久就想问你,你干嘛取了这么个名字?是不是仆人‘那个仆’字?”

“对,对,就是仆人‘那个仆’字。”

“你是不是说。要立志做一个人民的仆人?”

“对,至少我是这样提醒自己和勉励自己。”周仆笑着说,“我也取过不少别的名字,什么伟‘呀,刚’呀,最后还是换成了这个字。”

徐芳点点头,开玩笑地说:

“现在跟美国跑的仆从国‘,不也是这个仆’字吗?”

“对对,也是这个仆‘字;”周仆笑着说,“不过,我这个仆从,是比他们要忠实得多的仆从。”

说到这里,两人都哈哈地笑了。

这时,师长在那边喊:

“老周啊!你们在扯些什么呀?开会啰!”

桌上放着散乱的扑克,人们纷纷向台阶上的作战室走去。徐芳扫见那屋里挂着大幅的作战地图,悄声地问:

“你们开的什么会呀?是不是要打武威山、白云岭了?”

周仆神秘地笑了一笑,也走到台阶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