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山都要打通,哪有那么多炸药?”乔大夯说,“干这个就是要有点儿耐性儿。”
“要叫我就不行。”杨春插嘴说,“还不如叫我干点别的。”
乔大夯笑着说:
“杨春,你把这山比作帝国主义,把石头比作杜鲁门的脑瓜儿,挖起来就有耐性儿了。”
杨春笑了一笑,问:
“你知道连长到哪儿去了?”
“他跟我们排的人到山底下扛木头去了。”乔大夯说。“你们到山后边瞅瞅,恐怕快回来啦。”
大顺和杨春出了石洞,顺着交通壕向山后走去。果然看见一伙人正扛着大木头向山坡上爬。一面爬,一面唱着劳动号子。领唱的正是郭祥。他肩上扛着木头,手里还打着拍子。大顺和杨春仔细一听,乐啦,他随口编的歌词非常有趣:
(郭)上山要猫腰唠,(众)上山要猫腰唠,(郭)两眼别乱看呶,(众)两眼别乱看呶。
(郭)都来加把劲呵,(众)都来加把劲呵,(郭)把它扛上山呶。
(众)把它扛上山呶。
(郭)上山干什么呀?
(众)上山干什么呀?(郭)开个小饭店哪,(众)开个小饭店哪。
(郭)卖的“花生米”呀(众)卖的“花生米”呀(郭)还有铁鸡蛋哪,(众)还有铁鸡蛋哪。
(郭)1声美国鬼哟,(众)1声美国鬼哟,(郭)不怕你嘴巴馋哪,(众)不怕你嘴巴馋哪,(郭)专门等着你呀,(众)专门等着你呀,(郭)来个大会餐哪,(众)来个大会餐哪。
(郭)一吃一伸腿呀,(众)一吃一伸腿呀,(郭)一吃一瞪眼哪,(众)一吃一瞪眼哪,(郭)这是什么饭哪?
(众)这是什么饭哪?(郭)伸腿瞪眼丸哪!(众)伸腿瞪眼丸哪!……
郭祥不知什么时候学的,听起来简直跟建筑工人们的调门一模一样,还故意挂了点天津味儿。加上他的声音又是那样的饱满和愉快,更增加了强烈的感染力,把战士们一个个煽得像欢叫的小火苗似的,比合唱队还唱得抑扬有致。不一会儿工夫,就把那些大木头抬到了山顶,可惜的是最后两句过于逗笑,战士们没唱完就咯咯地笑了。
大家放下木头,一面擦汗,一面说笑。大顺和杨春迎上前去。郭祥把眼一眯细,笑着说:
“这不是刘大顺吗!你回来啦!”
他一面说。一面快步抢过来同大顺握手。又说:
“你这次回国半年还多了吧?”
“有八九个月了。”大顺笑着说。
战士们也围上来,纷纷同大顺握手。有好几个战士说:
“大顺,什么时候跟我们作报告呀?”
大顺脸红红的,腼腆地笑了一笑。
“看,人家屁股还没沾地儿,就给你作报告呀!”郭祥一面说,一面拉着大顺,“走!到连部去。”
杨春随随便便地向郭祥打了个敬礼,说:
“任务完成,我回去了。”
“大乱,”郭祥笑着说,“你是嫌我们连的伙食不好吧?”
“你老叫人的小名干什么!人家是没有大名还是怎么的?”杨春不高兴地说。
“好好,以后叫你杨春同志还不行吗!”郭祥转过脸对大顺笑着说,“别看人小,自尊心可强着哩!”
“你别跟我开玩笑。你对人最不关心了!我托你的事件么时候给我办哪?”
“你说的是调动工作的事吧?”郭祥摇摇头笑着说,“那事不行!你要下连,你自己到团首长那儿说去。别走私人路线。”
“我现在谁也不求了。”杨春得意地说,“团首长己经批准啦,我三两天就来。”
“真的?”
“哄你是小狗子。”
郭祥一愣:“那你还托我千什么?”
杨春鬼笑着说:
“嘿,我就是测验测验你,对我是不是真关心哪!”
“瞧,你这小子比我还嘎!”
杨春笑着,一溜烟下山去了。
郭祥领着大顺进了一号坑道,来到连部。他拿起大暖瓶倒了一大缸子开水,给大顺放到子弹箱上,笑嘻嘻地问:
“大顺,你瞧咱们连的工事怎么样?”
“真想不到!”刘大顺赞叹地说。
“这还不算完!”郭祥颇有一点自得的神气,“你看今天扛的木头了吧,除了加固坑道口,我还准备叫木工组给大家做点枪架、碗架、小桌子、小凳子。一切都要长期打算。只要敌人不罢手,我们就跟他磨下去,直到把它磨垮磨死为止。我要试试帝国主义到底有多大力气。就像一盏灯,我不相信它没有熬干的时候!”
他掏出烟荷包,一边卷他的大喇叭筒一边问:
“你这次回到祖国,都到了什么地方?”
“北京,西安,兰州,银川,玉门,新疆,差不多大西北都跑到了。”
“怪不得这么长时间!”郭祥把卷起的喇叭筒在蜡烛上点着。抽了一口,然后仰起脸儿,眼里放出光彩,笑微微地问,“你们见到了毛主席吗?”
“见了。”大顺头一低,略带羞涩地说。
“还有咱们的周总理、朱总司令,你们全见到了吗?”
“全见到了。”
“他们的身体怎么样?”
“我仿佛觉得,比相片上的要瘦一些。”
“那是肯定的。”郭祥说,“我们新中国才建立,事情那么多,再加上这么大一个战争,他们真够操心的了!”
“那天我实在太激动了。”大顺说,“不知怎么的,大泪珠子乓乓直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时候,如果主席说,你把前面那座大山炸平,我也会马上抱着炸药扑上去。”
“可惜我一直没见过他们。”郭祥轻轻叹了口气,惋惜地说。“解放战争,我们的部队好几次离西柏坡只有几十里路,可惜的是没有这个机会。”他把那个大喇叭筒一连抽了几口,又接着说,“那天修工事太累了,我盖了个大衣就睡着了。看见主席披着大衣,挂着望远镜,和周总理、朱总司令一块儿说笑着,从那边高山上走下来。我连忙跑上去给他们打了个敬礼,他们笑着问:郭祥,工事修得怎么样?三号坑道打通了没有?‘我说,报告首长,快打通了,用不了几天了。’毛主席很高兴,就走过来一只手握着我的手,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笑着说:郭祥啊郭祥!党培养你也有十多年了。你可要好好干哪!这场战争的意义是很伟大的。打得好不好,不单对东方,对全世界人民都有很大影响。你可不能粗心大意呵!我们是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只能打胜,不能打败! ……‘我正要向主席表决心。通讯员把我喊醒了,要不我还得跟主席谈下去呢……”
郭祥的大喇叭筒一闪一闪,照见他的脸色充满幸福的红光,就好像真的有这番经历似的。
沉了沉,郭祥又问:
“你这次回国,祖国人民很热情吧?”
“真是没法说了。”刘大顺说,“我们在玉门油矿作了报告,工人们抱住我们一边哭,一边说:我们每天一端起饭碗,就想起最可爱的人是不是吃上饭了?睡在被窝里就想起,最可爱的人是不是睡暖了?不是你们一口炒面一口雪,我们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生活呢!……’在新疆,有个103岁的维吾尔族老大娘,听说我们去了,她骑了一匹马,驮着三斗麦子,拿着45000元人民币赶来了。她说:孙子,我是一个穷老婆子,没有别的支援你们,这麦子是我秋天抬的,这钱是我纺线挣的,送给你们,表示我一点心意吧。‘这种事在各个地方都说不完。……”
“祖国人民真是太热情了!”郭祥深襟地慨眦着说。“要不是他们全力支援,凭什么打这么多胜仗呵!”
“他们感动得我哭了好多次。”刘大顺说,“我最受不了的,就是每到一个地方还要来抬找们,女同志也抢着来抬。还说;抬着最可爱的人,累也不觉累,沉也不觉沉。’这时候,你不让抬也不行,往下跳也不行。感动得你直想哭。我老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贡献,值得人民这样热爱呢?人民的热情,我觉着就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
“你说得对!”郭祥望着他激动的面容,认真地说。
“连长,你知道我是有错误的。”刘大顺接着说,“这次回来,过鸭绿江的时候,我心里好难受。想起开始入朝,找的觉悟实在太低了,我确实不理解这场战争……”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郭祥把手一摆,“人的觉悟都是从低到高嘛。要说那时候,我对你的态度也是有缺点的。如果不是老模范帮助我,我也差一点儿犯个错误。”
说到这里,刘大顺带着几分羞愧笑了。
郭祥立即变更话题,说:
“大顺,你这次回到朝鲜,看到变化不小吧?”
“变化这么大,真想不到!”
“这就是正义战争的力量!”郭样严肃地说,“可是,敌人还是不老实。按说,我们提出,以三八线作为停战线是很合理的。因为西线我们在三八线以南,东线敌人在三八线以北,两下面积大约相等。可是敌人硬要把停战线划在三八线以北,企图不打一枪占领120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理由就是要他那个海空军优势的补偿‘.这不是地地道道的强盗逻辑吗!直到粉碎了敌人的夏、秋季攻势,歼灭了它25万人,这才又回到谈判桌上来。现在以实际接触线为停战线,他们倒是承认了,但是还不断捣乱。不是在帐篷里吹口哨,就是往会场区打炮弹。依我看,还得要好好打一打才行!”
“有什么消息吗7”刘大顺两眼放光地说。
郭祥压低声音,神秘地说:
“快了。我们连快调到第一线了。……我还准备向上级提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郭祥笑而不答,隔了一会儿才说:
“也没有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时,通讯员喘吁吁地闯进来,兴奋地叫:
“连长,三号坑道快打通了!”
“真的?”
“两边说话都听见了!”
郭祥猛地从铺上跳下来,匆匆拿起一尺多长的大电棒,说:
“大顺,走!咱们看看去。”
郭祥出了坑道,在交通壕里一溜小跑。大顺和通讯员在后面喘吁吁地跟着。刚到三号坑道口,就听见里面闹嚷嚷的。郭祥赶到里面一看,陈三正领着他的小鬼们发疯似地掘着。小钢炮见连长来了,立刻呼雷撼天地叫道:
“连长,快通啦!快通啦!”
“真的能听见说话吗?”
“不信,你听听!”
大伙收了钁头,郭祥侧着耳朵一听。对面呼嗵呼嗵的掘土声,已经离得很近。光听见欢腾的嚷叫声,就是听不见说些什么。郭祥喜滋滋的,立刻把袖子一捋,说:
“我也来几下子!”
说着从陈三手里抢过镬头,就同小钢炮并着肩膀干起来。时问不大,忽然一个大土块呼憾一声滚了下来,郭祥把身子一闪,看见对面已经出现了一个圆圆的大窟窿,老模范正光着大膀子探过头来看呢。郭祥立刻攥住他的手,哈哈大笑地说:
“好哇!老模范,你又把老长工的架势拿出来啦!”
“我就不信,赛不过你们这群小嘎子!”他用手指着小钢炮他们说。
人们哈哈大笑,抢上去跟老模范握手,跟对面的人们握手,竞像多少天没见面似地亲热。欢腾的喊声震得坑道嗡嗡地响。
郭祥把刘大顺从后面扯过来。说:
“老模范,你看看这是谁?”
“噢!达不是大顺吗!”老模范从窟窿那边攥住他的手说,“你赶得好巧啊!”
“他是专门来参加三号坑道落成典礼的!”郭祥代替他回答。
人们轰地笑起来。那堆松木明子,因为空气流通,也烧得更加明亮,更加红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