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风雪 第十三章 另一个“围歼”(1 / 2)

东方 魏巍 7187 字 2024-02-18

周仆所在的第五军追到海州郡以东地区,乘着十轮大卡车的敌人已经逃到三八线以南去了。兵团司令部考虑到徒步追击难以收效,遂下令停止追击。

东线部队在冰天雪地的长津湖畔的作战,也接近尾声。被围攻的美军第十军,遭受了惨重的伤亡,其残部逃到东海岸的连浦、兴南港地区,在大量的海空军掩护下,正狼狈地从海上逃跑。

轰轰烈烈的第二次战役结束了。这次战役,由于志愿军指战员的高度牺牲精神,取得了震撼世界的伟大胜利。东西两线我共歼敌军三万六千余人。其中美军两万四千余人。解放了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首都平壤以及北半部的广大土地,迫使敌军全部撤退到三八线以南。从进攻转入防御。特别是被隔断在敌后的朝鲜人民军与志愿军胜利会师,大大增强了我方的力量。战争的主动权,已经转人我方。全军上下都浸沉在极度兴奋的胜利的气氛里。

然而,在这胜利的喜悦里,周仆心中却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快之感。这种情绪,随着战役的结束而更加明显了。他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在缚龙里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在本团一个重要干部身上会发生那样严重的问题?如果当时不是团长和郭祥他们挽救了危局,阵地真的被敌人突破,那造成的会是什么局面哪!想到这里,心里越来越惦记邓军和郭祥的伤势,也越来越憎恶陆希荣,甚至一想起他那长长的个子都觉得可厌。

这天早晨,因为菜蔬困难,伙房给他炸了一盘辣椒下饭。本来是一番好意,谁知这盘辣椒往上一端,他的脸色就起了变化,瞅着辣椒半晌没有说话。

小迷糊还以为政委不喜欢吃,就解释说:

“就这还是找了半个村子才买来的哩!”

周仆哼了一声,抬起筷子懒洋洋地吃着。小迷糊哪里知道这盘辣椒触动了政委的心事,使他又想起了他的伙伴邓军。他胡乱吃过早饭,就给军后勤打电话,了解邓军和郭祥的伤势。军后勤回话说,他们的伤势很重,尤其郭祥仍处于昏迷状态。

周仆感到一种难忍的痛楚,本来预定明天召开的团党委会议,改在当天下午举行。

天又落起了大雪。刚刚过午,党委委员们已经冒雪先后来到。到会的有三营营长孙亮,二营教导员李芳亭,参谋长雷华,政治世主任马骏,组织股长崔国彬。一营教导员陈国发,也被扩大来列席会议。副团长没有到会,他在前几天就已被调往俘虏营管理俘虏去了。最后到来的是一营营长陆希荣,他脸色阴沉地挤在墙角里,装出一副故作镇静的样子。

孙亮带来了几包缴获的美国香烟,相当地活跃了会场的气氛。尽管他表现得十分大方,但仍不免最后被同志们“打了土豪”。大家盘着腿围在一起,热烈地谈叙着战役中一切有趣的事情。陆希荣局促不安地坐在一旁,觉得无话可说,即使插上两句话,别人也表现相当冷淡。他突然变得仿佛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坐在那里。而他的旁边却是一个热闹的、无比亲热的战斗家庭。

周仆竭力使自己的情绪与屋里的气氛相调和,但是他的脸色仍然显得严峻。

“政委谈淡形势吧,”孙亮活泼地说,“东线打得怎么样呵?”

“比我们这里可艰苦多喽!”周仆说,“昨天师长讲,东线部队出国太仓促了,还穿着长江以南的棉衣,戴着大沿帽,就投入了作战。那地方山又高,雪又大,零下30多度。发生了许多冻伤。粮食也接济不上,大概有几天没有吃上饭。听说有的连队看见敌人逃跑干着急冲不上去,又冻又饿,有些班成散兵队形趴在雪地上起不来。……可是就在这种条件下,还是在新兴里歼灭了美七师的一个团零两个营,把柳潭里、下竭隅里的美陆战第一师打成了残废。”

人们纷纷赞叹着。

“听说这陆战一师是敌人的王牌?”孙亮问。

“吹得凶!”周仆说,“美国人吹嘘,说这个师有175年建军的历史,曾经四次出国,从来没有打过败仗。还说,如果共军能打败这伙人,那么他们就赢得了朝鲜战争,甚至也许全世界的战争!……他们还吹,这个陆战师承认他们也许有一天会被打败,如果那一天太阳从西边出来的话。……”

人们笑起来。

“我倒希望下次战役能碰碰它!”孙亮搓了搓手。

“下次战役?恐怕你碰不上它吧,”周仆笑了一笑,“听说它们被运到大邱、釜山休养去了。”

“这些可怜的家伙!”周仆接着说道,“在十几天以前,他们还把麦克阿瑟看做是穿军服的圣诞老人,还相信他的话,准备打到鸭绿江过圣诞节呢!”

“依我看。人家也部分地达到目的了。”孙亮慢条斯理地说,“好多人不是到碧潼俘虏营过圣诞节去了吗?”

人们又是一阵哄笑。

周仆看时间已到,就宣布会议开始。他简略谈了谈当前的形势和工作,接着就转人正题,略略提高了声音说:

“今天的会议,主要是讨论陆希荣同志严重的右倾错误和时他的处分问题。”

尽管会议的内容,早巳通知了人们,但因为“严重右倾”这个字眼本身的分量,还是产生了种少有的严肃气氛。顿时屋里一静,连雪花打着细格门窗的轻微的沙沙声,都能听见。

人们斜视着陆希荣,沉静了好几秒钟,眼睛里流露着鄙视、不满和愤怒的神情。

“这是党的会议!”终于陆希荣的脖子梗起来了,“我希望我们的党代表说话公正一些。”

周仆极力控制着自己,不使自己的行动和语言超出一个政治委员的身份。他勉强地笑了一下,放缓语调说:

“有什么不公正的地方,可以讲。”

政委出人意料的平静,使陆希荣感到几分慌乱;也因此更加激怒了他:

“我要求周政委客观地全面地来审查我陆希荣的历史。我陆希荣参加革命,不说身经百战,大小仗也打过几十次了,我要求一次一次地来审查我在战斗上的表现。我要求个别领导人不要急于下结论,不要夹杂任何个人的情绪。……”

“好嘛,让我们就来首先研究一下你在缚龙里战斗中的表现。”周仆舍弃开陆希荣设置的重重障碍,平静地说。他好像是领导冲锋的班长,在对方重重的鹿砦、铁丝网的前面发现可以接近目标的地方。

陆希荣的手指不易觉察地抖动了一下。他用激愤的脸色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审查任何一次战斗都可以。”他大声地说。“缚龙里战斗,缚龙里以前的任何一次战斗,摩天岭战斗,南天门战斗,大小胡庄战斗,南北齐战斗,太原登城战斗都可以,如果能够说明我右倾怕死。我可以立刻把我的大功功臣的奖状交出来,也可以把它扯掉。”

“好好,大家来讨论吧。”周仆说,“陆希荣同志,据我看,不要说一张立功奖状。就是十张奖状也不能管一辈子。……既然你不是右倾怕死,为什么临阵脱逃,把部队撒下来?”

陆希荣像被挤到墙角里似的,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我要求上级认真地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他说,“撤退?不错,是撤退了。但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是在敌人的坦克突破阵地之后,我才同部队一起撤下来的。在这种情况下,这个连不撤下来,就会被敌人消灭,就等于给敌人送礼。我不能不对战士的生命负责。我没有权力使战士的生命遭到无谓的牺牲。”

坐在陆希荣旁边的孙亮咳嗽了一声,这是他发言的信号。

“希荣同志,”他侧过脸瞅着陆希荣,“你说你要对战士的生命负责,那末,你为什么就不对三连,不对郭祥他们的生命负责呢?你说你的阵地被突破,你为什么就不想到全团的阵地被敌人突破?”

陆希荣受到猛力的一击,有些慌张,连声说:

“唉唉,老孙,你不了解实际情况嘛!”

孙亮斜了一营教导员一眼。这位教导员一直神色不安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像正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还是让陈国发同志讲讲吧,他是很了解具体情况的。”

大家都听得出来,这是孙亮有意将他一军。

“对对,老陈讲讲。”大家也跟着说。

陈国发感受到强大的压力,立时满脸通红,彷徨四顾,不知说什么好。

周仆实在看不下去,瞅着陈国发说:

“陈国发同志,你这自由主义可不是一天半天了!你对他的问题总是包着不讲,问题发展得这样严重,你要负一定的责任!”

“我我……我这不是准备讲嘛!”陈国发摊摊手,又胆怯地瞅了陆希荣一眼,“我也觉得他似乎有一点儿情绪不够太饱满。……向缚龙里穿插的时候,路上他就说:‘你看我们这些上级!要像这样用兵,不等打仗就拖死了。到了缚龙里,大家一听说敌人还没有过去。都高兴得嗷嗷叫;可是他那脸色非常难看,我估摸着,他的思想是还不如敌人已经过去,在后面追一追更好一些……”

“老陈!”陆希荣愤怒地叫道,“大家是要你讲事实,并不是叫你来这里讲脸色,讲估摸!你怎么知道我有这种思想?”

“让人家讲下去嘛!”孙亮给陈国发助劲。

“事实?我后面有事实!”陈国发的声音也略略大了一点,显然陆希荣的质问某种程度激怒了他。“到了缚龙里,他虽然不高兴,还是向团里要求把我们营放在正面。我就想,他的战斗责任心究竟还是强的。谁知道团里真的批准了,他的脸色都变了。他悄悄跟我说:‘老陈!这一回可是拖不过去了,我这一百多斤肯定要撂到这里了!还说,还说:‘我死了,我的家当都送给你,我的这块表,请你给我保存着,以后替我送给小杨,做一个最后的纪念。……”

“老陈哪!老陈哪!”陆希荣一连声叫着,“我们可是老战友呀!我们在一块就伴儿可不是一天半天呀!你你你,你把这些开玩笑的话搬到党委会上,是什么意思?……再说,再说,我那些话正是表明我为革命牺牲的决心!我是说,就是扔掉这一百多斤,也要坚决地完成这个重要任务!”

听了陆希荣的一番话,陈国发又有些犹豫不决起来。周仆发现刚刚出现的突破口,眼看又被对方用感情的火网缝合在一处。立刻说:

“老战友是崇高的称号,但是不能用它来藏垢纳污。越是老战友,就应该更加不讲情面,就应该讲得比别人更加深刻、更加彻底。不然,老战友还有什么意义呀!……陈国发同志,你说对不对?”

“对,你讲得对。”陈国发低着头说,“我过去领会错了。我总是怕伤了感情,影响双方的关系,工作也不好搞。遇见事,我就想,老战友了,出生入死的不容易,哪里有那么多原则好讲,一天价摆着个政治面孔干啥?凡事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给上级讲了,他还得受批评,弄得双方都不好看。”

“哼,瞧瞧你这思想!”。周仆瞅了他一眼,“你接着讲下点。”

一度动摇的战线又趋于稳定,陈国发恢复了勇气说:

“我们把部队带上阵地,我就发现营长把指挥所选得离前面太远了。我说,如果敌人的炮火切断了我们的联系,我们掌握不住部队的情况,是要犯错误的。他就说,‘这不是打游击,这是现代化的战争!你还是考虑考虑你的政治工作去吧!我怕影响两个人的关系,也就没有坚持。后来南边增援的敌人攻上来了,南北两面的炮火都打到我们的阵地上,他就钻在洞里不出来了:还悄悄对我说:‘老陈哪,怎么办哪?你看两面的敌人都来夹击我们,就凭这稀稀拉拉几个步兵能顶得住吗?我说,‘守不住也得守,不然要犯严重的错误。他就不言声了。接着,前面报告,敌人的坦克开始渡河。他又对我说:‘老陈哪,你可要认真地考虑一下现在的形势。郭祥那人可是个滑头鬼,如果他要一撤,我俩会要当俘虏的!我怕争论起来,弄得双方都不愉快,就没有理他。不一时,又报告敌人的坦克冲过了河。前面的战斗十分激烈。我怕阵地有失,就坐不住了。我对他说,我到前边看看去,亲自去掌握一下。他就说:‘那很好,我就在这里掌握全盘。可是我还没有走到一连的阵地,就看见一连撤下来了,说是营长让他们撤下来的。 ……据我估摸,他开头想让我先说出来后撤的话,好让我跟他一块儿分担责任;我没有同意。后来,他觉着一个人跑下去错误太明显了,就传下了后撤的命令。据我后来了解,前面战士们已经打退了敌人一次冲锋,守得是很好的。”

这时,陆希荣的眼睛里射出一种类似仇恨的凶光,看了陈国发好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去。

“随你去说!对一个同志的错误任意扩大,是不会有人相信的。”他喃喃地说。

陈国发涨红着脸,不满地说:

“我夸大你的错误了吗?有些事我还没有说哩。一次战役,二连连长不按照预定的路线撤退,也是向你请示过的。”

周仆惊奇地问:

“二连连长不是承认是自己的责任吗?”

“不是这样,政委,”陈国发说,“当时敌人的炮火封锁了山口。二连连长就向他请示,可不可以向旁边撤退,他就点了头。事后政治处下来调查,他怕暴露,就悄悄找到二连连长说:‘你先把责任承担起来,我保证不让你受处分!要不咱俩都得挨批,事情就不好办了。二连连长受了处分,才知道上了当,跟我偷偷地讲了……”

“通讯员不是说,他下了制止撤退的命令吗?”

“那也是假的,都是他布置的。”

周仆长长地叹了口气,用烟斗冲着陆希荣一指:

“唉!老陆,你瞧瞧你这叫什么作风!”

孙亮挺挺身板儿,瞧着陈国发说:

“有一件怪事儿,我想问问。传说陆希荣同志,一听说出国就缝了一个大白被单子,据说是专门防原子弹用的,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事儿?”

问题提得令人吃惊,顿时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说呀,老陈,有救有这样的事儿?”人们纷纷追问。

“我,我这不是准备说嘛!”陈国发又胆怯地看了陆希荣一眼,低着头说,“是在出国头一天让房东做的。”

屋子里发出一阵沉重的叹息声和嘲笑声。

陆希荣满脸通红,接着像一头狮子似地暴怒了。

“这是造谣!这是诽谤!”他叫喊起来,“不错,我是做了一条白被单;但是,陈国发同志,你怎么能证明我是害怕原子弹呢?”

“你,你你……”陈国发一时急得说不出语来,“你说,这同打仗可跟以前不一样了。美国人是很可能要丢原子弹的。……你还劝我也做一条。”

陆希荣几乎要站起来的样子,声音越来越大了:

“陈国发同志!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对我有意见的话,你可以明讲嘛,为什么要起害人之心呢?你的话不是歪曲、扩大。就是你估摸着。你怎么能用自己不很干净的心理来估摸别人呢?你这些估摸的话,有谁相信呢?不要说别人,首先咱们英明的周政委就不会相信,我们的孙营长、李教导员以及在座的每一个同志都是不会相信的。……”

“陆希荣!你老实一点!”周仆厉声说,“你不要在党的会议上玩弄旧社会的一套。”他本来并没有准备这时候发言,可是陆希荣刚才的丑相实在引起他深深的厌恶。“依你说,陈国发同志把你估摸错了,照我看,他还没有认清你的本质。依你说,陈国发同志起了害人之心,照我看,有害人之心的是你!一点不错,是你!”他用手向陆希荣一指。

“有什么事实?”陆希荣抗争地说。

“你听我讲。”周仆说,“第一,出国不久你三番五次地跟我们讲,郭祥同志勾引小杨,要挖你的‘墙脚。要我们开展对郭祥的斗争。找后来问小杨,知道你完全是无中生有,陷害同志;第二,清川江北岸的战斗,你继续在火线上打击报复,企图借刀杀人,来达到你陷害郭祥的目的;第三,就是这次缚龙里战斗,你私自下令后撤,不但是出于你的右倾保命,而且同样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想让郭祥腹背受敌,被敌人消灭。……我看,你还是把这种丑恶的个人主义思想,右倾随死的思想,向同志们作个交待吧!”

陆希荣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连嘴唇都哆嗦起来。

这沉重的打击,激起了他的狂怒。他陡然间站起来,哆哆嗦嗦解着胸前的纽扣,然后猛地把衣襟扯升,露出他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