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风雪 第二章 取经(2 / 2)

东方 魏巍 4718 字 2024-02-18

“小契呀,你,你……”大伯结结巴巴地,“我说你骑慢一点!你嫂子这身子骨可不算强!”

“快回去吧!”大妈斥打着大伯,笑了一笑,又上了车,“这么大年纪了,说这话叫人听着多寒碜哪!”

“到底是老夫老妻哟!”

小契也笑了一笑。这次他手握双把,聚精会神地蹬起来。这一对亲密的战友,这一对贫农出身的共产党员,在晨风里踏上了正南的土路。破车吱吱哑哑地响着,在早晨布满白霜的大野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印痕。……

从风凰堡到徐水的姚家庄有一百七八十里,小契鼓着劲想一天赶到。开头也还算顺利。谁知五六十里以后,由于齿轮过于老旧,链子就不断脱落。三里一停,五里一站,还不到一百里路,天就黑了。只好在一个村庄里借宿。为了省钱,两个人没进饭铺,吃了点携带的干粮,喝了点凉水。小契又连夜修车,很晚才安歇。不料第二天车子的里带又出了毛病,漏了气,只好步行,天黑也没有赶到。第三天早晨,将车子推到一个镇店地方,把带补好,这才在上午十时左右赶到了姚家庄;不巧长腿姚刚刚出门,到十五里以外赶集去了。

大妈一向性急,自然不愿久等,两个人又赶到集上来找老姚。幸而集不大,只转了半趟街,大妈就停住脚步,往前一指,说:“你看,那不是老姚是谁?”小契一看,路旁人丛里有一个出奇的高个子,30多岁年纪,小头,长腿,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日本人的破军大衣,只搭到膝盖那里。他正同人高谈阔论,不时地嘎嘎笑着。集上人多声杂,大妈连着喊了好几声,长腿姚才转过脸来,惊讶地说:

“是你呀。杨大妈!”

说着分开众人,迈开大长腿,三脚两步就赶了过来,双手捧住大妈的手摇晃着说:

“大妈,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地下钻出来的?”

“我是叫人家背了来的!”大妈指指小契的破车子,微微一笑。接着给他们两个作了介绍。

“大妈,”长腿姚满脸是笑地说,“自从那年咱们到边区开会,眨眼好几年了,老想上看你,总也不得空。”

“别说漂亮话了!”大妈说, “你大妈要不来,谁也不去看我。”

“哈哈,大妈还是这个脾气。”长腿姚嘎嘎笑了一阵,“这回来,怕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吧?”

“就是找你!”大妈用指头点着他说。

“走,到我家去!”

长腿姚拉着大妈。大妈告诉他已经去过了,要找个清静地方谈谈。长腿姚拗不过,只好跟大妈来到村外,小契推着破车子跟在后面,三个人避开人多的地方,在一个打麦场里靠着麦秸垛坐下来。

老姚掏出半盒纸烟,大家抽着。大妈开门见山地说:

“老姚,听说你这个大长腿到耿长锁那儿去过?”

老姚笑着说:“你是不是想成立合作社呀?”

“咳,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办合作社?”大妈笑了一笑,“是别人托我问的。我问你,你到他那儿去过吗?”

“去是没有去过,他的事儿我还是听到不少。”老姚说,“我老想见见他,跟他谈谈,可总是没有机会。前两个月,我从北京开战斗英雄大会回来,路过保定,住在招待所里,碰到一个庄稼老头儿,穿个小白粗布褂儿,蒙着块白手巾,留着稀零零两撇小胡子,非常和善,说话也细声细气的,说实话,我当时没有怎么注意他,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咱冀中鼎鼎大名的耿长锁!真是把人后悔死了!”

“我问你,他那社办得怎么样?”

“听说,气派大极了!”老姚兴奋地说,“过去咱们这里的财主,一说家里拴几套马车,轿车,槽上有十几匹大牲口,就算了不起了;可耿长锁那社,早晨钟一响,人欢马叫,花轱辘大马车能摆出大半道街,干起活来,你说是小伙老头儿,你说是闺女媳妇,都是唱着歌往前冲。”

大妈笑了,眼睛瞅着老姚,笑得动人极啦。

“小说别人,我就纳闷儿,”太妈说,“这一家一户还吵包子闹分家哩,这么多户合到一块儿能行么?”

“分的粮食多呀!”老姚说,“他们每户比起单干那阵儿能多分好几百斤,他怎么不干?真是拆都拆不开。听说,他村里有一个富裕中农,是个种地把式,又是个土圣人,一直不服气,跟他们竞赛了好几年,看准的产量高,到底还是输了!再说,再说……”长腿姚又点起一支烟。带着无限敬佩的神情说道,“人家耿长锁那真可以说是大公无私,公家的便宜硬是一丝不沾,这就把大家团结住了。他在村里还当着支部书记,土改时候分房子,他自己不分,让贫雇农多分:临到扩兵,先把自己的小子送出去;社里要盖油房,没有砖瓦木料,就把自己准备的砖瓦木料惜出术。这耿长锁年纪也不小了,身予骨不算强,常到这里那里开会,又不会骑车子,社里人怜惜他,说给咱们长锁买个小毛驴吧,让他骑着也省点劲。可是耿长锁笑着说:‘这可使不得!你们想想,过去地主催租子,就是骑着个小毛驴儿,背着个算盘,这儿串串,那儿串串,我也骑上这个,成了什么啦?所以这会儿,他不管到哪儿开会,还是蔫不唧地在地下走。开完会回来,哪怕还有一个钟头,也得到地里上,跟大伙一块劳动。夏天耪地,又热又累,到地头上谁也不愿动了,这时候,他总是蔫不唧地提起水罐子,到井台上拔了水来,说:‘同志们,喝水!喝水……”

“真不赖呆!”小契眨巴着红红的眼睛,羡慕地问:“他是什么时候入党的?”

“入党嘛,跟咱们也差不许多。”老姚说,“可是人家心里有路数呀!什么问题,都想得远,想得宽。你比如说,他们村有四个孤儿。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六七岁,托给本家管,到时候给那么一点粮食,饿得孩子直啼哭。孩子的姥姥来了,一手拉着一个,哭哭啼啼地要入社。这时候,社才办起四年,只有十五户,家底也确实很薄,有人就说:‘多来了两个长嘴物,咱们的社就办好咧?有的说:‘多来些这样的人,大伙再拿上棍子要饭吧!破篮子和打狗棍还在棚子底下放着哩!可是耿长锁还是耐心说服呵,说服呵,把孩子收下了。冬天有棉,夏天有单,柴米油盐样样都得结记。长锁在县里开会,一下大雨就坐不住了,怕房子不结实,砸住了孩子们。……”

“这人思想就是好!”小契点头赞叹着。

“思想好,这是一方而;另一方面,也是成社的优越性。”老姚纠正说,“要不是成社,这些没爹没娘的苦孩子,就是想安插也没法安插呀!”

大妈沉在思索里,想起小契、金丝、郭祥他娘,瞎老齐……这些凤凰堡的穷户们。

长腿姚看看太阳,已是正午时分,就立起身来,把沾到他那件日本军大衣上的麦秸拍打了拍打,说:

“大妈,也就是这些材料了。”

“怎么,你要走?”大妈抬起头问。

“我下午还有事儿哩!”

“不行!”大妈果断地摆摆手,要他坐在原来的地方,“我还有好多问题没问哩。我问你,他这个社倒是怎么办起来的?”

老姚又坐下来说:

“1943年腊月天,毛主席让咱们组织起来闹生产这件事,你还记得不?”

大妈手扶额头,思索了一阵,说:

“仿佛谁在地道里给我念叨过。”

“对,就是这个时候。”老姚说,“他那地方,虽然不像咱们这里残酷,也是三里二里一个炮楼,加上闹灾荒,卖儿卖女的,无其数。耿长锁还饿死了一次,又被救过来,他的老婆也带着孩子讨吃去了。这时候,党根据毛主席的指示,在这里组织了个隐蔽经济组,拨给他们一百斤小米,让他组织几户打绳卖,好救个活命。开头只有四户人家,白天黑夜在一块打绳,赚一点钱糊口。可是等到开春种地,问题来了:各家回去种地,就顾不上打绳,打绳组就得散;打绳组散了,又没得吃。他们就干脆把地合起来,成了一个土地合伙组,一班种地,一班打绳。这耿长锁,你别看他绵绵软软的,他是一条道走到黑。他这社也经过几起几落,变大又变小,变小又变大,可是一直坚持下来。嘿嘿,没想到,这就是咱冀中的第一个农业合作社!转眼问,人家早跑到咱们前头去了。”

大妈笑着说:“你这个长腿,也没人家跑得快呀!”

“可不,”老姚说,“那时候,我专门研究怎么扒火车了!”

长腿姚说到这里,又立起身子,赔笑说:

“大妈,我可真该走了。”

“你到底有什么急事呵?”

“大妈,我给你实说吧,”老姚显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弯着腰,附在土=妈耳边,悄悄地说,“我也结记着成社哩。今天区干部来,我们商量开头一次会。”

“好好,那我不留你。”大妈说着,朝小契丢了个眼色,仰起脸望望太阳说,“到吃饭时候了吧?”

小契立刻会意,跳起来双手拉住老姚:

“对对,这饭可不能不吃呀!走,咱们在集上喝两盅去!”

“下一次,下一次……”老姚想挣脱身子。

“你听我说,老姚,”小契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你同我这老嫂子是熟人了;可咱俩是头一回见面呀,是不?你要不去,那就是瞧不起我。”

大妈也站起身。拍拍土,从旁挖苦说:

“老姚,你是不是怕花钱哪?嗯?”

几句话说得老姚没了主意。大妈又使了一个眼色,小契手推起破车子,一手拉着老姚,往集市中心走去。街道旁边,搭了一溜布棚,都是卖小吃的,有卖烧饼果子的,卖熟猪肉的,还有卖大碗面、豆腐脑儿的。热闹的叫卖声,使那些食物,增添了格外诱人的香味。小契支起车子,选了一处有卖酒的地方坐下,用他那在客人面前素有的慷慨豪爽的风度喊道:

“先打半斤!”

两个人热热闹闹地喝起来。大妈量不大,心思又不在酒上。只喝了小半盅儿,就问:

“老姚,你还没有说,那入社的人,有的劳力多,有的劳力少,有的地多,有的地少,打下粮食,可怎么个分法?”

“先搞地五劳五!”

“什么叫地五劳五?”

“你干吗问这么细呀?”老姚擎起酒盅笑着,“你是不是也想成立社呀?”

“这个你就不用问了!”大妈也笑着说。

“你呀,心眼就是多!”

“这可是一贯的了。”小契附和着说。

三个人都嘎嘎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