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正芳收住脚步,郭祥赶上来告诉他:主峰上有一挺重机枪打得十分猛烈,要他特别注意。原来花正芳拼刺刀时,精神过于集中,那么激烈的机枪声,竟然没有听见,两只手仍然端着枪,保持着拼刺刀的姿势。一经提醒,他这才注意到那挺重机枪“卜卜卜卜卜卜……”一个劲地射击着,简直连一点间隙都没有。拾头一望,连那挺枪出口的红火舌都看得见了。
郭祥立刻调过两挺轻机枪,对着红火舌射击。连着打了好几十发子弹,那挺重机枪竟毫不理会,依然喷着火舌,射击一点也不间断。
“这个敌人真凶得很!”郭祥愤恨地骂着,“战斗一开始,我就发现它了,真是帝国主义的忠实走狗!”他吩咐花正芳,从侧面绕上去,争取首先炸掉它,给大家打开通路。
花正芳等几个人,又要了几个飞雷,就从侧面的深草丛中,悄悄地迂回过去。快接近山头的时候,花正芳发现那挺机枪子弹打得很高,觉得十分奇怪。爬到近处一看,见那挺重机枪在壕沟沿上高高地架着,后面并没有人,而机枪却不停地发射着。他心中犯疑,平日常听说美国科学发达,不知道发明了什么自动化的武器。他本想投出一个飞雷,但为好奇心所驱使,不由地又向前爬了两步。凝神一看,原来坑里趴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正在牵动着什么。花正芳为了捉活的,立刻瞄着其中一个打了一枪;接着一跃身跳到战壕里,一脚踏在那个美国兵的背上。俯身一看,这才闹清楚,原来重机枪的扳机上垂着一根细绳,这根细绳在他手里还牵着呢!
花正芳立即俘虏了他。郭祥带着人也攻上来了。担任迂回的一连已经切断了敌人的归路,把那些美国佬绝大部分打死在他们自己仓促挖成的长方形的土坑里。由于事先战士们学习的英语口号“缴枪不杀”,发音不准,美国兵听不懂,那位担任重机枪射手的美国兵,就成为今天晚上第一次试探性交战的惟一的俘虏。
按照花正芳的介绍,郭祥在那挺带绳子的重机枪旁边好奇地欣赏了好一阵子,正要找人把它搬下阵地,猛不防脚下一滑,跌了个仰巴跤,原来他踩到机枪旁边那好大一堆弹壳上面去了!
“嗬,想不到这儿还有埋伏呢!”他嘻嘻一笑。
人们哈哈大笑起来。
由于这块阵地防守不利,按照团的预定计划,立即将部队撤回。
第二天一早,陆希荣就穿得整整齐齐地到团部汇报战斗情况。他神情活跃,精神愉决,首先把取得胜利的原因,归功于团领导的英明和正确;接着把自己的指挥以及抓俘虏的情况,讲得绘声绘色,使团长、政委和团里的参谋们不时地发出一阵一阵的哄笑。周仆要求马上把俘虏送到团部来。
押送俘虏的是通讯员花正芳和文化教员李风。李风是全连惟一会说英语的大学生。从一早起,就被派去给这个二十六七岁的俘虏反复解释了我军的俘虏政策,还让他饱饱地吃了一餐热饭。俘虏恐俱的神情减少了许多,一听说要往别处带他,顿时又紧张起来。他身子长得又长又细,两条大长腿拖着一双高腰儿皮鞋,像是一个长腿鹭鸶似地在山径上迈着脚步。他的帽子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蓬着一头乱发,整个下巴都是黑胡茬子。他一边走,不时地回过头来,偷偷地瞅瞅,看花正芳他们有没有什么行动。花正芳由于胜利带给他的兴奋,红脸蛋像涂了油彩似地那么好看。此刻,他内心里警惕,但脸上却显出泰然自若的神情。
转过一道山弯,美国俘虏发现李风落到后面去了,就马上以极其敏捷的动作,从手腕上脱下一只金壳手表,回过头,抖抖索索地向花正芳递过来,脸上浮现着讨好的微笑。
花正芳轻蔑地看了一眼,摆摆手,让他收回去。
俘虏迟疑了一下,又从里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摸摸索索地取出两个金戒指和一大卷钞票,同那只手表一并托在掌心里。显然,他以为花正芳不要他的金表,是由于嫌少的缘故。
“这些人,真的只认得钱哪!”花正芳心里嘲笑地想,摆摆手,仍然叫他收回。
俘虏看了花正芳一眼,显出极其惊愕的样子,像木鸡似地呆在那里。等他在这个年轻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的脸上发现了怒色,才一耸耸肩,两手一摊,把他的东西收回去了。
在他装钞票的时候,皮夹里有一张写得很精致的纸片,掉落在地上,花正芳小心地拣了起来交给李风。大家不一时来到团部。
周仆正在半山腰一处较平整的地方同几个通讯员说笑。俘虏看见花正芳和李风都向他敬礼,知道这是一位官长,又显出惊慌的样子。后来发现周仆的脸色并不怎样严厉,而且摆手叫他坐下,他才变得轻松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周仆问他。
李风刚刚翻译过去,他就很快答道:
“我是美军步兵第二十四师第二十五团的上等兵琼斯,美洲南部维尔基尼人。”回答完以后,他又添加道:“长官先生,我将尽量地回答您所提出的而为我所知道的一切问题,如果你感到需要的话。”
“很好。”周仆微笑着说,一面想,“这个敌人看来比日本人要好对付。”
周仆首先问了一些当前军事上需要知道的一些情况,琼斯几乎是问一答十,作了非常周详的回答。周仆很想了解当前同自己对阵的资本主义世界最强大的军队,究竟是什么样子,就又向琼斯发问道:
“你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侵略朝鲜吗?”
“侵略?”琼斯惊讶地看了周仆一眼,“也许你们这样讲是合适的;但对我们来说,是执行联合国的警察行动,是为了防御共产主义的威胁。麦克阿瑟一开始就对我们讲了。”
“你相信这样的话吗?”
“至少到现在为止,我相信这样的话。”他说,“据我所知,的确,你们有你们的生活方式,我们有我们的生活方式,而你们却不允许我们保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那末,我问你一个带有常识性的问题,”周仆说,“你知不知道美国距离朝鲜有多远呢?”
“也许是5000英里,如果我的记忆不错的话。”
“这就对了,”周仆笑着说,“那末5000英里,也就是说1。5万华里之外的朝鲜,怎么会威胁到你们美国的生活方式呢?……就先说你本人吧,你感觉到了这种威胁没有?”
“自然没有。”
“那末,你为什么来参加这场战争?”
琼斯耸了耸肩,沉了半响,才说:
“我是否可以谈谈纯粹是属于我个人的见解。”
周仆点了点头。琼斯说:
“你们想必可以看出,我不是一个新兵,我已经有十年的军龄。我每月的薪金是185美元。如果再呆上十年,就可以退休,领取50%的薪金。万没有想到,又发生了这该死的战争。”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老实说,不管北朝鲜打败南朝鲜,或者南朝鲜打败北朝鲜,对我说来,都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也许你们不相信,我是在美国上船的时候,才知道我们要帮助的‘李承晚这个字的。对共产主义,我既不了解它,也不愿去了解它,而且我相信我这一生也没有要了解它的兴趣。在我看来,赶快让我回家,坐在树荫下喝一杯清凉的啤酒,倒是有趣得多。如果不是麦克阿瑟越过三八线,我此刻也许已经坐在家里准备过圣诞节了。麦克阿瑟本来告诉我们,打到三八线可以回家,谁知道又让我们跨过了三八线,结果把中国人招引来了。我可以确实地告诉你:当我们一听说出现了中国军队,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我认为,同中国人打仗,这是一件最可怕的事情,除非最愚蠢的人,才会作出这种决定。你试想一想,同中国打起来,即使你一个人打死他十个,你也不能最后战胜他。麦克阿瑟——这是一个骄傲放纵的人——在越过三八线的问题上犯了最愚蠢的错误。想到这一点,我真想用绳子把他吊起来。我们许多人都知道,回家是没有多少指望了……”
周仆听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提醒他说:
“假若到了你可以用绳子把麦克阿瑟吊起来的时候,你也就不会被迫地来进行这场战争了。”
“那,那的确是这样。”他点头承认,但又接着说:“不过,下一次选举,不管是麦克阿瑟,或者是杜鲁门,都再别想得到我的选票了!”
“琼斯,”周仆提着他的名字说,“在这一点上,我觉得你这个老兵还知道得不算太多。你到了俘虏营里可以从容地和你的伙伴去讨论思索这个问题:究竟是你的一张可怜的选票在决定美国的政策,还是华尔街的垄断资本集团在决定美国的政策?”
“我觉得,”琼斯争辩说,“无论如何,我们美国毕竟是最民主的国家。我们有言论自由。我可以站在大街上骂杜鲁门。至少在目前来说,他是我惟一可以理解的政府!”
“是的,你可以一方面站在大街上骂杜鲁门,”周仆嘲笑说,“但是另一方面却又不敢不坐上到朝鲜来的轮船,去从事你所不愿从事的战争。这就是问题的实际!难道你不觉得是这样的吗?”
琼斯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这就是问题的悲剧所在。”周仆在心里沉痛地想道,“什么时候,当美国人民越来越多的人真正想通了这一点,那也就是他们有希望的时候。不管早一天,晚一天,这一天是终究会到来的。”
琼斯也觉得不宜于破坏刚才谈话所形成的良好气氛,立刻转了话题。
“我是不是可以谈谈对贵军的印象?”他停了停,看看周仆脸上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就接下去说,“我绝不是当面奉承,但是我必须把一个有经验的老兵所作出的判断告诉你们。我觉得贵军的武器虽然差一些,但是作战素养真是高极了。不瞒您说,我同德军、日军都作过战,也见过不少的军队,我可以说,没有任何一支军队有如此熟练的夜战技巧,有如此敏捷的动作,简直像天生的打仗专家。”说到这里,他用敬佩的眼光看了花正芳一眼,“如果我的眼力不差,仿佛就是这位年轻的先生俘虏我的。我简直丝毫没有察觉,他的脚已经踏在了我的背上。这种夜战技巧真是难以想象……”
花正芳想起昨天晚上的情况,微微一笑。琼斯又说:
“但是,我也要附带地解释一件事情。因为他在俘虏我的时候,不免会对我的射击方式感到奇怪。当然不能说这是很正常的。但也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我刚才说过,我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我可以对你们说,我不是胆小鬼!我得过紫心奖章和奖状。我比我们团里可以称之为勇敢的人要勇敢得多,在这一点上我并不是轻视他们。可是那次大战是什么样的战争呢?我们出发的时候,美国的少女们从大街上涌上来同我们接吻,那么多的人给我们送行,我们是带着满心激动去投入战斗的。而这一次呢?虽然上面也说是保卫朝鲜人的自由,可是我从朝鲜人的脸上,怎么也看不出需要我们的保护。我就是这样丧失了自己的战斗意志。我觉得,既然这个战争同我个人和我的祖国都没有关系,那末,我就看不出为了185美元怎么可以作为我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因此,我就想,只要枪口大致对准了方向,管它子弹飞到什么鬼地方去吧!……”
谈话结束了。周仆告诉他要把他送到俘虏营去。
“长官先生!请允许我向您直接提出一个需要证实的问题,就是生命问题是否有可靠的保证?”
周仆再次向他作了郑重的保证,他的脸上才出现了笑容,并且跨上一步,显出极其恭敬的样子,说:
“长官先生,我本来不该再麻烦您了,但是在德国人那里我有作俘虏的经验,因此,我必须再向您提出一个问题,就是俘虏营的伙食方面有没有足够的保证?”
“你放心好啰!”周仆笑了一笑,“有我们吃的,就有你吃的。”
琼斯笑了。真是从心里笑了,连忙说:
“那末,再见吧,长官先生。请允许我向您表示一个美国老兵的敬意。——可以毫不夸大地说,在我的一生中,我们的谈话够得上是最愉快的一次。”
俘虏带下去了。
李风把路上拣的四方纸块交给周仆,说:
“政委,还有这个你还没有看呢。”
“你翻翻吧!”
李风念了一遍。原来是一张“护身符”:
“不论是谁,身带此符者,将免除一切危险。上带将赐予他以神力,不怕刀枪与剑炮,不会受伤或被敌人俘虏。阿门……”
“这大概就是那些混蛋的随军牧师发给他们的。”周仆指着“护身符”说,“他们就用这么一块烂纸,再加上几十个美元,想鼓起一个士兵的勇气。据我看,这是做不到的。”
说过,他扭过头喊团长:
“老邓,快来看看吧!你不是要摸敌人的‘底吗?这个‘底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