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家伙,发现了目标儿,在上面不定多高兴呢!”
“我要是飞行员儿,我就不这么傻。”小迷糊说。
“别吹!”周仆瞅了他一眼,“这就叫各有各的优越性:上面有上面的优越性,下面有下面的优越性。”
说话间,“轰!”“轰!”炸弹投下来了。第二架飞机也紧跟着它的伙伴,翘起尾巴扎下来。
几乎与此同时,山头上响起了急促而紧密的机枪声。
“哗哗哗哗……”
“哗哗……”
“哗哗哗哗……”
从枪声里,周仆简直可以听到机关枪手们那极度兴奋的呼吸。多日的闷气,随着枪火喷发出来了。周仆的心也兴奋地跳动起来,快乐地说:
“小迷糊,仙女唱歌了!好听吧!”
邓军挥挥手让他们不要讲话,对着送话器大声喊道:
“孙亮呵,这不是吓麻雀呀,一定要节省弹药!”
只听耳机里回道:“我一定注意!我一定注意!”
时间不大,枪声稀疏下来。由狂热的猛射变成了沉着冷静的狙击。那两架野马式敌机把带来的炸弹倾入了山谷之后,似乎已经发现了一两处山头上的狙击手们,立刻调转方向,用机关炮同山头上的人们对射起来。战斗了约一个小时之久,仍然不分胜负。
周仆和邓军都焦急起来。周仆说:
“怎么打不准哪,老邓,是不是前置量(①军事术语:在射击运动中的目标时,要依据目标物运动的速度,瞄在目标物的前方。)留得不对呀?”
邓军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没有说话。
正沉吟间,小玲子忽然跳起脚兴奋地叫:
“打中啦!看哪,打中啦!”
大家一看,果然其中一架,像醉汉似地蹒跚着,向下坠落,翅膀扑扑啦啦的,连声音都变了。
“打中啦!打中啦!”附近山头上的喊声也传了过来。
“再加几枪!再加几枪!”小迷糊跳起脚喊,仿佛射手们能听见他的喊声似的。
但是,这架飞机眼瞅着就要碰上山头的时候,却没有继续坠落,好像一个病人打了一支强心针似的,渐渐地又趋于平稳,使劲地哼哼着,跟它的伙伴一起飞走了。
人们一直目送它飞了很远,像是刚抓到手的一只鸟儿飞去了,脸上带着无限惋惜的表情。谁也没有说话。山谷里飞机炸起的烟柱,已经渐渐飘散。顿然间显得十分岑寂。整个山谷都仿佛在轻轻地叹息。一开始点起的“炊烟”,有几缕依然在安静地袅袅上升着……
周仆觉得需要鼓励大家的情绪,把自己本来不高兴的心情,压止住,拿起耳机故作高兴地说:
“头一仗嘛,打伤一架,我看这就不错。好好地鼓励大家,不要泄气。可以把射手们集中起来,开个诸葛亮会,把经验总结一下。休息休息,明天再打。”
周仆讲完,邓军又把耳机接过来,说:
“我完全同意政委的意见。据我看,没有打准的基本原因,恐怕是没有迎头打。一定要提高勇敢性!打飞机是硬碰硬,没有勇敢,是决打不下来的。”
远远看到,射手们和弹药手们纷纷从树丛里钻出来,到山谷里集合去了。周仆和邓军两个人席地而坐,研究着刚才对空射击的问题。太阳偏到东南,两个人正准备下山休息,刚刚走下山头,小玲子忽然停住,说:
“停停吧,又来啦!”
大家停住脚步,凝神静听,把耳朵都使疼了,还是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有那湾山溪叮叮咚咚的低唱。但是,由于是小玲子讲的,又不敢不信。
果然,时间不大,对面草帽峰上“乓……乓……”地响起了防空枪声。
邓军少有地亲昵地望了小玲子一眼:
“你这个小鬼!真是个好通讯员儿的材料儿!又是千里眼,又是顺风耳!”
“我本来就是通讯员出身嘛!”小玲子扬扬眉毛高兴地说。这邓军当面表扬他的警卫员并不太多。
邓军说着,把小玲子带着的驳壳枪抽出来,向孙亮开会的方向,“乓乓乓”一连打了三枪,这是催促他们迅速进入阵地的信号。
几个人快步返回山头,看见开会的人们正各自向自己的山头飞跑。有的进人阵地,有的还没有进人阵地,这时敌机已经飞到了上空。
人们举目凝望,这次共来了十架敌机。为首的一架是红头的指挥机,紧跟着是一架校正机,再后是四架野马式,最后是四架蚊式飞机。它们排列着威风凛凛的阵势,一来就打圈子,看样子是直扑这个目标而来。沉重的隆隆声,震动着群山。
“都下到工事里去!”邓军命令道。说着,自己也跳下掩体,紧靠着电话机,眼望着天空。
那十架敌机盘旋了两个圈子,忽然,为首的那架红头指挥机,打出好几颗红色的信号弹来,一闪一亮,像小鼓似地“卜卜卜”响了一阵。然后就闪开去路,绕到圈外。接着,其余四架野马式和四架蚊式,立刻降低高度,改变队形,成一路纵队,一架跟着一架俯冲下来。顷刻间,山谷中烟火弥漫,群山震动,那架校正机则仍在原来的高度,不慌不忙地哼哼着,给它的伙伴观察着轰炸效果。
轰炸效果当然是有的。最明显的,就是山谷中的一大片树林被炸中起火,有几缕“炊烟”被吞没了。但是边远处有三两缕“炊烟”,轰炸过后,仍然舒卷自如,像抒情诗般地袅袅上升……
孙亮几次要求开枪射击,都被邓军制止住了。他对着送话器大声喊:
“孙亮!你沉着一点好不好?敌人的胆子还小得很,等它们再飞低一点!”
敌机轰炸过后,见没有什么动静,胆子渐渐大起来,连续降低高度,向山头低飞扫射。机枪射手们同空中敌人一场激烈的对射战又展开了。
最激烈的对射战,集中在山谷左面的双尖山上。那里隐伏着的不知是哪位射手,射击极其沉着,常常是当飞机俯冲时,发出迎头痛击的火力。开始是几架敌机,最后几乎是全部敌机都集中对付他,一架跟着一架向他俯冲轰炸扫射。但是,由于山势陡峭,多数炸弹全落到山尖下面去了,卷起的黑烟顿时遮住了山尖。就在那黑烟里,仍然听见他那顽强的猛烈的机枪声。
“这家伙真能顶住个儿!”邓军叹赏地说。
“那是谁呀,老邓?”周仆说,“快让大家支援他才好。”
说着,刚要拿起耳机吩咐孙亮,只听小玲子惊叫了一声:
“糟啦,汽油弹落上去了!”
大家一望,一架俯冲的敌机刚刚拉起,山尖上呼地闪出一大溜暗红色的火光,像倒下一股血水似的,顷刻间燃烧成一片。当第二架敌机接着又扎下来俯冲扫射的时候,那火焰中,出人意外地又响起了激烈的机关枪声,可是只打了半梭,射击声就突然中断了……
一种不幸的预感,罩住人们的心头。
周仆抓起耳机,立刻吩咐孙亮派人到双尖山上去了解情况。最后又问:
“你知道这个战士的名字吗?”
“听郭祥刚才说,叫乔大夯。”
“噢,是他呀!”
周仆立刻想起,出国签名会上的那个大个子。他体魄雄伟,性格温厚。据说这人最不爱讲话,但那天的几句话,却是那样扣人心弦,感动得自己当时流下了眼泪。周仆觉得这个一向不引人注意的战士,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极其深厚的东西。现在在双尖山上那堆火焰里的,难道就是他吗!
周仆望着那座跃动着火焰的通红的顶峰,一时觉得这个身材高大的射手,全身都燃烧着烈火,心头上不由得一阵火辣辣的。正在这时,一架敌机又猛扎下来,还没有来得及开火,出人意外地,在那通红的火焰之中,突然间“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又响起了一阵极其猛烈的机枪声。眼看着那架敌机,噗地冒出一股火来。
“打中了!打中了!”小迷糊和电话员都跳起脚喊。
“这次,我完全肯定!”小玲子学着团长的姿势,把手猛地一挥。
果然,那架敌机拖着长长的烟带,斜过双尖山,一头栽到另一座山谷里去了。
远远听到件个山头都传过来欢腾的喊声。
邓军立即命令孙亮派人前去搜捕俘虏。小玲子想去,却不敢提;小迷糊不管这一套,马上说:
“让我也看看去吧。我长这么大,光挨飞机炸了,还没在近处看过飞机哩!”
周仆笑着点了点头。吩咐说:“告诉他们,一定要捉活的!”话音还没落地,小迷糊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邓军正要利用有利时机,布置进一步打击敌人,这群敌机已经争先恐后地往上钻,很快升到了1000公尺的高度,而且拉开了距离,也不俯冲了。可以感觉出,在它们之间,已经产生了一种看不见的无形的恐怖。红头的指挥飞机,大约也被这种恐怖所感染,踉跄地抢先向南飞走了。
双尖山的峰顶,依然烧得通红。周仆正在担心,孙亮在电话里报告:那个名叫乔大夯的战士,已经下了阵地,只负了一点轻伤。这使得周仆更加高兴,很想马上去慰问他。可是又担心家里有事,就同邓军一起动身下山。
当周仆走下山岭时,不知怎的,对这座幽谷颇有一点恋恋不舍的样子。也许人们对他们战斗过的地方,尤其是打了胜仗,实现了他们心愿的地方,都是这样的。他一边走,一边看,这山谷呵,仿佛由于刚才炸弹和枪火的轰鸣,使它显得更加清幽可爱了。仙女洞下的山泉声,又像管弦乐一般传来,忽高忽低,时断时续,有如一根看不见的细丝,抚爱着、缠绕着这座山谷,仿佛不愿立刻走去似的。尤其神奇的,动人的,是那早晨点起的“炊烟”,经过轰炸,依然有三两缕在袅袅上升。也许战士们昨晚堆的柴禾多了一些,此刻,它不仅袅娜多姿,毫无倦意,而且在这无风的中午,经太阳一照,一缕缕蓝莹莹的,像永远扯不断似地上升着,上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