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战友见面,真是无限热情,各人朝对方的胸脯上、臂上擂了好几拳。周仆用两只手去握他的右手,觉得木疙瘩的,一看,戴着一只手套,才想起他的右臂已经断了。这不过是才换上的一只假手。
“伙计,”周仆难过地说,“这只胳膊到底没有留下来吗?”
“少个把零件,问题不大。”邓军笑着说,“就是系裤腰带有点子费事。”
“哼,”周仆指指脑壳说,“要是少了这个零件,你就来不成了!”
“你说得对。”邓军笑着说,“那是发动机嘛!”
两个人说说笑笑,周仆拉着他的左手走到山坡上来。警卫班的战士们围过来,向团长敬礼问好,看他们的神色是很振奋的。
周仆把邓军让到小屋里坐下,亲切地凝视着他。这位负过八次战伤的老战士,比以前消瘦多了,那刚毅、黧黑的面庞,透出一些青黄,从山坡爬上来,已经有些喘息。虽然他尽力地压抑着,不让他的伙伴有所觉察。
周仆说:“老邓啊,你这一年在医院很够呛吧!”
“咳,真把人腻味死喽!”邓军好像刚吃过一服苦药一样,皱了皱眉头。
“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周仆又问,“我看你脸上的颜色很不正的。”
“有什么不正?”邓军反驳了,“你让一个好人住一年医院,你试试看!”
周仆笑了笑说:
“我听说你肚子里有两块弹片,还没有取出来呢!回来的人都说,军队这碗饭,你是吃不上了。”
“乱说!”邓军批评道。“据我看,问题不大!”说到这里,他习惯地要挥动右手,只是肩头动了一动,“不谈这个!……先说说你收不收我这个兵吧?”
周仆用疑问的眼色看了他一眼,说道:
“老邓!说真的,你到底是怎么来的?”
“坐火车来的,比你大约晚两个钟头。”
“不,不是这个意思。”周仆说,“我是问你究竟怎么从医院出来的?对你我不能不小心一点。”他用手指点着邓军笑着,“你还记得吧,当连长那时候,你听说打仗了,伤没好,就从医院跑出来,没有多久,伤口化了脓,我挨了上级好大批评,还说我是‘自由主义哩!你这个家伙,倒在一边高兴!”
邓军想起往事,哈哈大笑了一阵,然后说:
“这次受批评我负责嘛!老战友啰,马虎一点!”
“不,不成!”周仆摇了摇头。
“嘿,我就知道你这一关难过。亏得我多了一个心眼儿。”他得意地嘻嘻一笑,用洪亮的嗓音向房外喊道,“小玲子!打开皮包,拿介绍信!”
周仆接过一看,果然是一封出院介绍信,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
“怎么样?没有骗你吧!”邓军说着,仰着脸像孩子似地嘎嘎大笑起来。
小玲子站在一边,龇着牙笑。
“哼!这里面准保有鬼!”周仆看了看他俩的脸色,指着小玲子说,“你说!小玲子,这介绍信究竟是怎么来的?”
小玲子看了邓军一眼,仍然龇着牙笑。
“这小鬼!”周仆说,“对政治委员说话,可要坦白哟!”
“那,那,”小玲子讷讷地说,“那当然要有一个奋斗过程。”
“对,你就说说这个过程。”
“开头儿,他知道这个消息了,一天往院长、党委书记那儿跑好几趟。人家都说要掌握原则。后来,他听说你们要出发了,就给兵团司令员打了一个电话,我看见他的泪蛋蛋都掉到送话器里去了,这才……”
“胡说!”邓军瞪了他一眼,“我是打电话向他问好的。只是顺便提了一下,他就批准了。……哪里有那么多的零碎!乱弹琴!”
“算啰!算啰!”周仆制止道,“我马上通知师里。老邓呀,从我内心说,你不知道多么盼你!只是你这身体……”
“去去去!”邓军把手一挥,“我不承你这个空头人情!……快讲讲情况吧,这次谁当前卫?”
这时候,只见门口人影一晃,进来一个军帽下露着短发的穿着白胶鞋的女同志。大家一看,这不是杨雪吗?只见她神色沮丧,两个眼圈红红的,靠着门边也不说话。
邓军站起来,亲热地招呼说:
“怎么啦?小杨,怎么一见我就哭呀?”
周仆说:“小杨,有事快坐下来说。”
杨雪揉着眼,也不坐下,抽抽噎噎地哭出声音来了。
“有话就讲嘛!”邓军说,“不要婆婆妈妈的。”
“他们不让我出国。”杨雪伤心地说,“我们女的都不让出国。”
邓军问周仆有没有这样的规定。周仆点点头,然后说:
“不过,这也是为了照顾女同志……”
“谁要他照顾!”杨雪有气地说,“解放战争,我哪次不是百二八十地走,我比谁少走了一步!”
“国内究竟不比国外。”周仆笑着说。
“国外又怎么样?”杨雪翻了周仆一眼。
“哈,这丫头!你倒把我当作你的斗争对象了。”周仆笑了一笑,“同志,你的热情当然是好的,但是……”
“又是‘但是,‘但是,”杨雪不耐烦地说,“我就不喜欢你的‘但是,你们这些人,就是靠‘但是吃饭!”
“你说对啰!”周仆说,“我就是靠‘但是吃饭。辩证法就少不了‘但是。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两个方面……”
邓军笑道:“可是,人家现在就是要的一方面哪!”
“好,好,”周仆也笑着说,“你和团长先谈。”说过,到外面开干部会去了。
邓军把杨雪拉到凳子上坐下,说:
“小杨,你听我说。据我想,这不过是一时的规定,主要是朝鲜的情况,现在一点也不了解,等到我们站住脚跟,那时候你们去,就更合适啰!”
“你说得好!”杨雪反驳道,“我问你,朝鲜妇女现在在那边环境合适吗?你把她们搬到哪里去?”
“你看你的嘴多厉害!”邓军找不到新的说辞,就大声说,“小杨,你参军几年了,你还有点儿纪律性没有?”
“你有纪律性!”杨雪翻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还提出要求呢?……你是怎么出院的?你当我还不知道!”
邓军说不服她,把桌子一拍:
“你这么说,我更不管啦!”
杨雪哭了。
女同志一哭,使这位久经战阵的勇士,也没了主意。邓军正要想几句话来安慰她,又怕更不能脱身。
哭了一阵,杨雪揉揉眼,收住泪,又改变腔调说:
“这样吧,团长,叫你公开批准,也确实有你的难处。”她非常理智地说,“那么,你就……你就……”
“怎么样?”
“你就把我悄悄带过去吧。”
“这怎么行?”邓军吃惊地说,“你又不是一个小物件,我装到腰里把你带过去,你是一个大活人呀!”
“不管什么办法,”杨雪说,“你就是把我装到大口装里,当成粮食把我运过去也行。”
邓军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候,外面响起了哨音,听见有人喊道:
“集——合——了!”
随后,听见周仆在外面说:
“老邓,走吧!到时候了。”
邓军乘机脱身,和周仆一起下山。杨雪仍旧像孩子一样抽泣着跟在后面。
天色已是薄暮时分。各个部队已经向鸭绿江桥开进了。大街当中行进着骡马挽拉的大炮。新钉的马掌在洋灰马路上发出悦耳的蹄声。虽然他们携带的山炮和野炮,有些已经十分古旧了,但炮兵们并不因此减少自己的威严。他们昂着头,骑在高大的骡马上,神情依然十分威武。步兵们为了赶到炮兵前面,在街道两侧急进。
赶到江边,天已经黑下来了。对岸新义州的大火,不仅没有收敛,反而由于黑夜的到来,把东方的整整半面天都照红了。那大火照到江水里,好像江水也在燃烧。邓军和周仆这个团的先头营,已经在火光里踏上了江桥。
邓军和周仆在桥头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打算对杨雪最后说几句安慰的话,算作告别。
在火光里,可以看见她眼睛哭得红红的,低着头,额发也乱了,样子委实可怜。
周仆跨上一步,无限温柔地说:
“小杨,你听我说,只要我们过去站定了脚跟,你们一定会过去的。据我看,时间绝不会很久!”
“对,对,时间绝不会太久。”邓军决断地说,一面又拍了拍她戴着军帽的头,“已经这么大了,千万要听话呀!嗯?”
“好吧,我听话。”杨雪头也没抬,一扭身哭着跑开去了,跑了几步,又站住,回过头来,抽抽噎噎地说,“怎么说,对我们妇女还是瞧不起呀!”
邓军和周仆叹息了一声,跨上了江桥。一直走了很远,回过头来,还看见她揉着眼睛,站在火光里。可是渐渐地,新义州越来越近,在眼前是越来越近的火光,耳边是江水愤怒的波声。杨雪的啜泣,早已经被淹没在愤怒的波声和刷刷的脚步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