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1 / 2)

等等灵魂 李佩甫 7017 字 2024-02-18

齐康民教授自杀的消息,让上官和小陶十分吃惊。

她们两人都感到奇怪,那样乐观的一个人,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呢?!

得到消息的那天晚上,两人都彻夜难眠。半夜的时候,上官用手机给小陶发了一个信息:醒着么?小陶回道:醒着。接着又发一条:你说上帝公正么?上官回道:上帝死了。小陶又发:我想哭。上官回道:我也是。片刻,上官又发:睡不着,走走?小陶回:走走。于是,她们相约来到了金水河畔,在河边的柳树下坐了很久很久。

河边上也有灯了,是观赏灯,有白有绿有黄,把草照得很绿,把夜照得很亮,把人照得很假。人坐在这里,恍恍惚惚的,就像是坐在梦里一样。

上官默默地说:“挺智慧的一个人,读那么多书,道理他都懂……”

小陶喃喃说:“平时,他多幽默。待人好,课上得也好!……”

上官说:“你还记得么?齐教授说,朋友是一月一月的,日子是一口一口的,加起来就是个明白人了。”

小陶说:“这么一个‘明白人’说走就走了。这世事,真让人心灰……”

上官说:“是呀,怎么会这样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小陶说:“那个字,你还信么?”

上官迟疑了一下,说:“当然信。”

小陶说:“找不到……也信?”

上官固执地说:“信。”其实,在内心里,她是很挣扎的。心里很苦。有时候,那孤独,能把人淹了!

小陶叹一声,说:“是啊,不信又怎样?还是信了好。”

上官问:“那边,有消息么?”

小陶一怔:“哪边?”

上官说:“——国外。”

小陶摇摇头:“没有。”是啊,两年多了,连个E-mail都没有……接着,她反过来问,“那姓刀的,还去找你么?”

上官默默地说:“去。”

小陶说:“那你,怎么想的?”

上官闷了一会儿,说:“——没想。”过了一会儿,她又不太肯定地说,“这还算是个男人吧。说不定,那一天,他缠得紧了,我就投降了……就嫁给他了。”说着,她突然想哭。

小陶笑着说:“嫁吧。你嫁一老刀。赶明儿,我就去嫁一老枪……”

上官默默地说:“走在外边的时候,人家会觉得,你是很体面的。可这心里,撑着撑着,就有点撑不住了……”

小陶说:“上官,你比我好,比我坚强。”

可上官却突然说:“你闻闻,我身上,腥么?”

小陶转过身来,说:“怎么了?”

上官说:“星期天,我回去了一趟,家人说,我身上有鱼味。”说着,突如其来的,她吭哧了一下,满脸都是泪水,一脸的泪花!她心里有多少憋屈呀!是啊,从小,那么高的心性……难道说,人活着就是为了卖鱼么?可话又不能这样说,卖鱼又怎么了,不是有那么多人都在卖鱼么?可又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不是的。就是想哭,就是憋屈!

就坐在河堤上,突如其来的、也好像是无缘由的,两人抱头痛哭!那伤心的事,一件一件地,全勾出来了……在内心深处,她们又有多少淤积?!

哭了一阵,上官拍拍她说:“小陶,跟我卖鱼去吧。你总不能老窝在家里……这边生意很好,有货源,不愁销路,那些下岗的女工们都高兴坏了。”

小陶却说:“是啊,家里人都烦我了。可我不想卖鱼。我想,找一小店,卖花。”

上官说:“你也太小资了吧?”

小陶流着泪说:“我忽然明白了,齐老师,他也许是……绝望了。我也绝望过。就觉得这日子,并不是我们要的。”

上官说:“是,人都有绝望的时候。你是说,我们来到这个世上,本是钓生活的,却被生活钓了,是这个意思么?”

小陶说:“不是钓。为什么要钓?……反正,说不清。”

上官擦了擦眼里的泪,说:“好了,别那么小资兮兮的。我想,既然活在世上,还是要找一找……你说呢?”

小陶说:“找什么?”

上官沉默了很久,仍是不太肯定地说:“找一找属于自己的日子。记得,在一本书里,印第安人说:‘别走太快,等一等灵魂。我们,是不是……也太急于赶路了?也许,所谓的意义,就在过程之中。’”

小陶一下子陷入了沉思……久久,她说:“我怕有一天,咱们会不会把自己也卖了?”

第二天上午,上官和小陶赶到郊外的火葬场,参加了齐康民教授的“告别仪式”。火葬场在郊外,学院的老师和同学们都来了,有的还是从外地匆匆赶来的。整个告别大厅站满了人。齐康民教授的灵床前放满了鲜花,周围的墙上也挂满了寄托哀思的挽联……齐康民教授是在死去之后,才得到全体教师、学生的一致认同:他是一个好人。当哀乐响起的时候,人们都哭了。

在告别大厅里,给人印象最深的,却是江雪。江雪是一个人开车来的。当她跨进告别大厅时,人们不由得把目光转过来了。她是有备而来,她穿着一身孝黑:黑色的曳地长裙,黑色的真丝无领上衣,戴着黑色的墨镜,头上还扎着一条黑缎带,胸前缀着一朵白花,人一下子显得清丽凄婉。当告别时,别的人都是三鞠躬、再鞠躬,只有她扑通一下在灵床前跪下,砰砰砰,一连磕了三个头。尔后谁也不理,一句话不说,扭身就走。

参加完告别仪式,临上车的时候,小陶忿忿地说:“这人,早干什么去了?作秀!”

上官说:“我想,她是后悔。”接着,她又说,“那个人,他该来的,可他没有来。”

小陶一时没转过弯来,“哪个人?”

上官说:“姓任的。”

这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春日的阳光照在商场大楼的玻璃幕墙上,照出了一片五彩缤纷的暖意,也照出了一片很不寻常的躁动……

早在六点多钟,围在商场前的这群人就站起来了。其实,在整个夜晚,他们也没怎么合眼。这些顶着被子、披着大衣的人,个个心里都像藏着个小咬儿似的,心焦啊!那咬心的事,只有自己知道。骂也骂了,埋怨也埋怨了,后来也只有盼着天亮了,天亮了好兑现钱哪……熬煎了这么一夜,现在天亮了,太阳也出来了。所以,他们从来也没像今天这样守规矩,一个挨一个,像羊肠子似的,在商场门前排出了九曲十八弯的长蛇阵!

这里临着十字路口,是一个很惹人注目的地方,很快就有过路人围上来了,很诧异地问:这排队,买什么呢?

长长的队列,没有人回答,没有一个人回答。怎么说?说什么呢?总不能说,上人家的当了?总不能说,急着想发财,现在掉坑里了?!

是啊,那时候,他们急煎煎地从银行里把钱取出来,一个个还托了亲戚、熟人,大包小包地提着往这里送……本想着要大赚一把,本想着一本万利,谁想到会有这一天?!所以,他们什么也不说,谁问也不说,羞于说。个个一脸晦气,心都愁烂了,跟谁说?这几百人的羊群,是掉在狼窝里了!——是一支要账的队伍。

快到八点钟的时候,不知是谁起着头,那排得好好的队列,一下就炸了!先是有几个人跑到了前边,紧接着,“哄”的一声,像起了旋风似的,人们乱纷纷地往大门口跑!排在前边的,被疯狂的人流挤到了后边;排在后边的,又不断地朝前涌,一时骂声四起!在慌乱中,喊的、嚷的、操的……就像是天上掉了颗炸弹似的。

倏尔,又静下来了,像谁下了一道命令似的。其实也就是商场里开了一扇小门。不是大门,是小门,“吱”一声,从门里走出了一个穿商场套装的女人。这是值夜的李尚枝,李尚枝该下班了。

一愣神的功夫,“嗡”声又起,人们一下子把她给围住了。人们乱嚷嚷地:头呢,你们头呢,不是说今天兑现么?都八点了,咋还不兑呢?又有人喊道:老板呢,快叫你们老板出来!叫他滚出来!

李尚枝本来是可以走的。她又不是什么头儿,只要她说一句,说她只是个打扫卫生的,她就可以走了。可她没有这样说,她没这样说的原因,是觉得她有一份责任。况且,还有任秋风的一句话。任秋风说,商场就交给你了。就因为这句话,她当真了。她站在那里,在人们的包围中,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她说:“那啥,别乱,别乱。”

就是这么一句话,使整个局面更加失控。挤在前面的人,以为她下边要宣布什么重要消息;围在后边的人,以为她已经说了什么……没听清楚。于是,人们都像是红了眼的狼一样,拼命往前涌!一股人潮像水一样,嗷嗷地詈骂着,一下子把李尚枝推到了小门前。

这时候的李尚枝,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两手,一下子护在了门前!她大喊一声:“你们干什么?这是公家的东西!”

也就喊了这么一声,只一声……她就倒下了。汹涌的人潮把她挤倒了。她的脚绊在了门坎上,身子半悬空着向后倒去,头一下子磕在了水泥地上!接着,人们像洪水一样地压过来,那些脚全踩在了她的身上!……

一会功夫,突然有人炸喊:呀不好了,踩死人了!踩死人了!……于是,人们“哗”一下,又潮水般地退下去了。

就在这个晴朗的早晨,李尚枝慢慢地爬了起来,紧接着,她嘴里喷出了一口鲜血,随着这口血,她嘴里又吐出了两个字:“公家……”她大约一直渴望能给“公家”做点事情,她也终于为“公家”做了最后一件事情。所以,当她再次倒下的时候,她脸上似乎是笑着的。见了血的脸庞,像是艳艳地红了,嘴角扯出了一丝笑容……是啊,她是“公家”的人了。

此刻,不知谁嘟哝了一句:啥尿“公家”,都股份制了,还“公家”?真是资本家的乏走狗!

可是,这话她已经听不到了。如果听到……她一定很伤心。不过,她也真把这些人吓住了。人们是来要账的,谁也不想惹麻烦……人们望着倒在地上的李尚枝,天哪,她的肚子被踩破了,那血汩汩地流着!一时,人们都傻眼了,一个个惶惶地向后退去。

片刻,警笛响了……

这一片混乱景象,陶小桃是半小时后路过这里才看到的。这时候,警察已经把整个商场围住了,拉起了一道黄色的警戒线……她只听见人们乱嚷嚷地说:拉走了,人已经拉走了。

于是小陶赶忙跑到对面的东方商厦,一进门就急煎煎地说:“——金色阳光出事了!”

上官默默地说:“我知道了。”

小陶望着上官,心一酸,说:“我心里不好受。人围得一群一群的,破口大骂……”说到这里,小陶竟哭了。

上官不语。

小陶断断续续地说:“上官,咱们毕竟在金色阳光干过……任总,也不是个坏人……咱们帮帮他吧?”

上官默默地说:“怎么帮?”接着又说,“——我恨他。恨死他了!”说着,眼湿了。

尔后,两人就那么相互看着,久久不说一句话……终于,上官说:“小陶,你先摸摸情况。我去,见见……刀总。”

老刀觉得他到了购买“名声”的时候了。

他挣了那么多钱,为什么不能在这人世上制造一些“动静”呢?钱是一种声音,你老把它捂在口袋里,别人怎么会知道,你得让他响!

所以,这段时间,老刀一直往北京跑。往北京跑的原因是他想找一个写手。他听人说,北京写手多,且多是大牌,他想找人把他的经历写下来,好流传于后世。一个挖煤的,三代苦出身:他爷名刀二,他爹号刀疤,他叫刀九,大名刀金光,能走到今天,这里边当然有光宗耀祖的意思。现如今,老祖坟上也该冒冒烟了。

在北京泡了些日子,又听说这年头电视剧厉害,一写就火,写谁谁火。你看那皇帝,过去谁知道,现在连收破烂的都知道“康熙”了。于是又想一举两得,既出书又搞电视剧……怕什么,不就钱么?北京人说,一不小心,还赚他一把呢!于是又跟影视圈的人泡了一阵子,说话间就开了大眼界。有些词儿,有些事,他还真没听过、没见过。比如老莫,比如三里屯,比如王府饭庄,后海谭家菜,地安门烤肉季……虽然有的地方一坐就是上万,但那钱花得值。很多新观念,新思维啥的,就在人家那舌头上拴着,一词儿一词儿往外蹦,还夹着些洋文,真是开了眼了。

这次从北京回来,老刀有了很显著的变化。过去就一寸头,一俩月还不理一次发呢。现在不同了,三五天就得理一次,不是剃头,是美发,他知道注意形象了。再就是不听戏了,让人弄了些西洋音乐,闲的时候也“浇灌浇灌”。“灌”了两天见灌不进去,就改听流行音乐,觉得还行。再就是无论买了多贵的西装,回来一定要把袖口上的商标剪掉,现在也该讲究讲究“品位”了。再就是喜欢穿白衬衣,穿白衬衣显得整洁,袖口是一定要扣上的,虽然还很不习惯。什么是贵族,那是靠品位来养的,养尊处优么。

上官来见老刀的时候,就觉得不认识他了。她说:“咦,去北京一趟,怎么就变了个人呢?”

老刀笑了笑,说:“跟丫北京人学的。”

上官笑了,说:“真是变文明了,连骂人的北京土话都学会了。”

老刀很认真地问:“这是土话么?我见他们都‘丫、丫’的,有两个还说是博士。”

上官说:“毛病。”

老刀说:“噢,明白了,我明白了。”

上官看了看他,说:“嗯,你倒适合穿白衫衣,很雕塑。”

老刀很高兴,老刀望着她,又看看自己身上,仿佛不敢相信似的:“——是么?”片刻,他像是回过味来了,说:“你是说我黑吧?”

上官说:“我是夸你呢。你穿白衬衣人显得硬朗,有雕塑感,真的。”

老刀狡黠地说:“我听懂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我黑,黑白分明。”

上官说:“你这个人,非让人夸到位不行。我是说,你穿白衬衣,脸上的线条显得硬朗,钢钢的。当然,也黑白分明,男子汉么。”

老刀高兴,老刀说:“你这是第一次夸我。好,我继续努力。”说着,老刀站起身来:“你喝点什么?酸奶,还是橙汁?”

上官静静地望着他,说:“老刀,你坐下。”

老刀在上官对面坐下了,说:“就是,你也硕士呢,给我上上课。”

上官开门见山,郑重地说:“老刀,咱们结婚吧。”

老刀喜出望外,老刀说:“呀,你答应了?呀呀,我的活菩萨!你让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答应了?”老刀梦寐以求的事情,他本该非常非常激动的,可他却没有蹦起来。这,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上官说:“经了那件事,我觉得,你还是算是个男人,有骨气。咱们结婚吧。不过……”

老刀说:“你说,有啥要求,你尽管说。”

上官沉吟了片刻,说:“我有一个条件。”

一时,老刀显得豪气冲天,他一拍茶几:“——说。你要什么吧?!”

上官很平静地说:“把金色阳光收过来。”

老刀一怔:“你说啥?”

上官说:“以参股的形式,收购金色阳光。”

老刀-下子哑住了。他闭上眼睛,一下一下地拍着头……久久,当他脑海里转了无数个弯子之后,终于咬着牙说:“行,我答应你。明年吧,明年咱把它收过来,全部交给你管。”

上官说:“不是明年,就现在。”

老刀的眼瞪得像铜铃一样:“现在?”

上官点点头,说:“现在。”

老刀说:“不慌,明年吧。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办到。”

上官再次说:“不,就现在。”

老刀忽地站了起来,说:“你是不是疯了?你没发烧吧?要不,你就是把我当成土老冒、冤大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金色阳光明明破产了,一文不值,你还让我收购?你安的什么心哪?!”

上官见他急了,忙说:“你听我说,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老刀气呼呼的,老刀一摆手,说:“你别说了。看来,你跟我不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