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2 / 2)

等等灵魂 李佩甫 7987 字 2024-02-18

可是,他心里已经伸出了一只手,很长的手……

齐康民又开始喝酒了。

酒是好东西,它可以麻醉人的神经,让人暂时忘却。可酒里又会长出一种东西,那就是忧伤。越喝,心里的伤口越大,越喝,往日的记忆就越清晰……于是,齐康民对自己说,我得去问问她,我要问一问。

齐康民也是喝了酒之后去找江雪的。那个小区他是很熟悉的,他在那里跑了一个月,就为了给那套房子换一换空气……博雅小区6门409,这里对他来说已是熟门熟路。

当晚十点半,一个不该敲门的时间,喷着满嘴酒气的齐康民敲开了江雪的房门。江雪看到他的时候很生气,是真生气了。江雪说:“你又喝酒了吧?我说过多少次,不让你喝酒。你怎么就不听呢?”

齐康民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笑着,笑得很傻。他笑着说:“酒,酒是个好东西。酒让人清醒。”

江雪穿着一身睡衣立在门口,像训孩子一样没好气地说:“快进来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我可告诉你,下次再喝成这样,我就不让你进门!”

齐康民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摇晃着身子进屋去了。进屋后,他站在那里,四下看了看,像个孩子似地说:“我,走错门了么?”

江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齐康民摸了摸脑袋,没头没尾地说:“一醉解千愁啊。莫非,我我我,成了人家的一首词了?”

江雪冰雪聪明,一句话就切到了要害处:“哼,——是陆游那首‘错错错,莫莫莫’吧?‘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对吧?好啊,你走。你走吧!”

齐康民一下子没词了,他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就那么晃晃地站着……片刻,他一拍脑袋,突然说:“不不。是唐、唐婉的‘难难难,瞒瞒瞒’——‘世情凉,人情恶;人成各,今非昨’……”

江雪想他又喝高了。就“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先是扶他在沙发上坐下。尔后回身拿了一条毛巾,走到他身边,一边给他擦脸,一边柔声说:“好了,知道你学问大。不让你喝,是为你好呢……你怎么就不听话呢?喝酒伤身,以后别再喝了,行么?”

齐康民眼里突然有了泪……他哭了。

江雪一怔,弯腰拍拍他,笑着说:“哎,哎,老康,不至于吧?你看你,怎么像个孩子?好好,我不说了。我知道你是大教授,爱面子。”

齐康民喃喃地说:“雪,小雪。我爱了你三年,又等了你三年,数一数日子,六年了。嗬,整六年……”

江雪点点头,说:“我知道。”

齐康民抬起泪眼,说:“这六年里,我没提过非分的要求吧?”

江雪说:“没有。”

齐康民说:“那,我现在能不能提个要求?”

江雪望着他,久久,说:“你提吧。”

齐康民却一下子哑住了。他的嘴像是贴上了封条似地,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他太痛苦了!

江雪瞪着一双毛毛眼望着他……见他久久不开口,就鼓励他说:“说吧。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齐康民喃喃地说:“我……”

江雪急了:“说呀?!”

齐康民两手捧着脸,又过了很久,终于说:“我想看看……桃花。”

江雪的脸陡然起了变化,那是惊鹿一样的表情!她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硬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活过来似的,抱着两个膀子,默默地问:“是谁告诉你的?你,听说什么了?”

齐康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勇气说出来。他又垂下头去,默默地摇了摇头。

江雪再次追问:“你到底听说什么了?!”

齐康民的头低低地勾下去,什么也没有说……

江雪那爬满了蚂蚁的眼睛里含着泪珠,她说:“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话么?我说,你等我三年。在这三年里,无论谁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接下去,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可你,还是,信了。”“信了”那两个字,是痛彻心肺的!

齐康民无语…

江雪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不断地发生着变化,先是惊恐,疑惑;接着是怨怼,仇恨;再接下去是疯狂,是豁出去的凛然……她说:“好,好吧。你不是想看么?我让你看。”

说着,江雪背过身去,无声去褪去了那件精纺的丝绸睡衣,就那么穿着乳罩和内裤,赤裸裸地站在那里。她背上果然是有“桃花”的,那桃花镶在肉里,灿烂地开放着,像真的一样,逼真!如果细细地看,就会发现那桃花是用针雕刻后又上了油彩的;而桃枝则是天然的疤痕……江雪咬着牙、含着泪说:“看吧,好好看看。看清楚了么?我给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不是孤儿。我有母亲。我母亲是个雕刻师,这就是她给我刻上去的!”

齐康民脑海里像是炸了一样,满眼都是桃花!满世界都是桃花!

片刻,他再一次艰难地抬起头,默默地说:“雪,小雪,你说实话,你爱过我么?”

江雪说:“想听实话,是吧?”

齐康民说:“是。我想听你说句实话。”

江雪恶狠狠地说:“没有。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是逗你玩哪。你没看出来么?大学问家?!”

齐康民深深地埋下头,再一次说:“从来……没有么?”

江雪干脆一下子狠到了底,她说:“从来没有。我就是逗你玩。我就是拿你寻开心。我牵着你,就像牵着一条狗一样!不时给你扔两根骨头,抛个媚眼……说得更直白一点:我有一百个男人,你不过是一百零一个罢了!”

齐康民双手捧着脸,叹一声说:“我明白了。”

江雪冷笑一声,说:“你明白什么了?告诉你,我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撕下你脸上的画皮!你心里想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和那些男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是人模狗样地披了一张假斯文的皮罢了。你不是想看桃花么?你不就是想证实一下我的无耻么?我还告诉你,我从来不说实话,我没有说实话的习惯!你们男人都一样,任何一个男人都想看桃花,你已经看到了,该满足了吧?!滚吧。该看的你都看了,你也该滚蛋了!”

齐康民很难过地说:“江雪,别,别这样说……”

江说:“你想让我说什么?让我跪在你面前求饶?让我哭天抹泪地求得你的宽恕?——你休想!”

齐康民忽然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说:“江雪,错了。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江雪满脸是泪,她哭着大声喝道:“晚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我不原谅你,永远!”

夜深了。

城市的夜仍然像一只五色的狐狸,到处都放射着诱人的光彩。远处高楼上的广告牌上闪烁着花花绿绿的霓虹,那是一瓶酒在追一个盘子,或是一束光在撵另一束光;一街两行的饭馆依然是灯火辉煌,玻璃窗里晃着一颗颗冒着热汗的人头;卖香辣蟹的小摊已摆在了人行道上;卖羊肉串的就要收摊了,把火红的炭灰倒在了下水道口上,“披”一声冒出了一荡带有羊膻味的热气;洗浴中心的敲背声从窗口跳出来,追逐着亮红的女人曲线;歌厅门口挂着一串串红灯笼,灯笼下站着穿旗袍挂金黄色绶带的姑娘,有“美酒加咖啡”的歌声从绶带里四溢;美容店靓女的头像一张张在玻璃窗上招手大喊:亲一个;轿车、出租车一辆辆像蜂一样在大街上奔跑着,也不知官员们都在干什么……忙啊!

齐康民像一个老乞丐,昏昏沉沉、跌跌撞撞地在路上走着。他自己觉得,他真成了一个乞丐了,十足的、精神上的乞丐。他身边车来车往,且不断地有人鸣笛示意,他却浑然不觉,大咧咧地走在马路的中间。当司机骂他的时候,他竟回头笑了笑。有一段时间,在一个十字路口上,他兴之所至,竟还爬上指挥台,给人免费当了一阵儿交警,伸出手指挥南来北往的车辆通行……尔后他又走下指挥台,嘴里念念有词地向东走去。是啊,他去的时候,心还是满的,是有期待的;可回来的时候,心已经空了。他想证实的,都已经证实。可是,他又得到了什么?

六年了,数一数,多少时光?当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满城跑着借书的时候,当他在一张张卡片上记述着人类智慧精华的时候,当他抱着雨伞等在商场门口的时候,当他厚着脸皮去偷花的时候,他是等着这一天的。可这一天没有了。当然,他也知道现在社会上有了很多新观念新思潮,有了很多后现代超现代的、多元的生活方式……可他依然“老派”。他知道、他理解、他也接受(在理论上),可他自己“新”不了了。

他脑子里有一个死结。这个死结是他无论如何也跑不出的,那就是:一个人说了话怎么可以不算?一路上,齐康民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你说的,让我等你三年,我等了。你说让我等你三年……

夏夜里,他眼里却开放着一朵朵桃花,桃花满天。那桃花,真是扎眼哪!人人都知道你背上有桃花,只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骗我?既然不爱,为什么还要我等?!每次发问,到了这里,就成了一个死结。

可是,那双眼睛,那双爬满了蚂蚁的眼睛就像是长在了他的脊背上,他是背着这双眼睛仓皇逃走的。长久以来,他竟然不敢和她对视。不知为什么,他对这双眼睛非常着迷,可以说是既爱又怕。那就像是一枚钉子,一直钉在了他的心里。

是这双眼睛让他看到了他做人的失败。他真的是很失败呀!他一路走着,一路都在阅读他的失败。他的失败就像是无法破解的“天书”,每一个字都让他如坠五里云雾,都让他汗颜:他的前妻,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悄没声地跟人跑了,跟一台商南逃去了广州;他满腹经纶,讲的又是商科,也曾试图经商,却连一颗钉子也没卖出去过;他曾经炒过股(在理论上,他对股市的判断可以和国际上的大股评家画等号),可在实践中他却屡屡败北,投入的钱血本无归;他号称“学问第一”,可两次评正高都没有通过,到如今教授还是副的……他爱上了自己的学生,巴巴地等了六年,可人家却说不爱他,从来没有爱过他,是逗他玩!

这么想着,那悲哀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下子就把他给淹没了。他也试图挣扎,也试图重新爬上岸来,可是“岸”在哪里?!

读书人,你真的是很无用啊!你还跟人争执什么?你还有脸执什么教鞭?你循循善诱口吐莲花讲出的道理不过是一泡臭狗屎!你在讲台上蹿下跳声嘶力竭不过是一场场拙劣的表演!你特立独行放荡不羁不过是为了掩饰你的低能!你大咧咧口出狂言也不过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罢了。其实你也是一个孤儿,你是被齐家抱养的……普天之下,你也是没有一个亲人!

你看得很清楚,不久你将成为商学院的一个笑料,一个茶余饭后嚼舌头的口实。人人都知道,你平时省吃俭用苛刻吝啬却买了一张最贵的床。有了关于好床的理论,却没有人睡……你张牙舞爪地跑去跟后勤处要新房,还揪人家处长的脖领子,四处张扬着说你要结婚啦!可分房时人家问你要结婚证,你又拿不出来……到时候,你还有脸见人么?!

齐康民迷迷瞪瞪晕晕腾腾地走回了学院,又鬼使神差腾云驾雾般地上了学院新建的十二层教学楼。进门的时候,看门的保安自然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齐教授,有点诧异地问,齐教授,都后半夜了你……他伸手一指,我上去看看。保安自然看出他喝酒了,可保安不敢拦他,这是个惹不起的人。就这样,他一步一步地上到了十二层,站在了楼顶上。

这真是个不夜城,黎明在即,眼前依然是灯火一片。那纵横交错的灯,那层层叠叠的灯,那五颜六色的灯,就像是幻化出来的带有几分神秘的流光溢彩的海洋。在灯的海洋里,又分明亮着一条条河流,河流里汪着一芒芒漩涡,那就是人们说的路和街么?跳荡着礁石般的一坨一坨的炫目弧线的地方,那就是所谓的娱乐场么?那就是人们趋之若鹜的饭馆歌厅酒吧吗?那就是卖的广告牌子吗?……尔后是匣子,一方一方、一棱一棱,一格一格的水泥做成的匣子,匣子已快垒到天上去了,匣子活在灯海里,却死在黑暗中;人,在一个个匣子里装着,所谓的生活,也不过是从一个匣子走向另一个匣子……那么,天堂在哪里?!

天就要亮了么?天边终于有了一线鱼肚白,那白就是赶夜的鞭子?城市的夜是不用赶的,你没看他们一直在跑吗?可跑向哪里,谁也不知道,没人知道。他们只是在跑。

齐康民最后看了一眼那天边的鱼肚白,他知道那赶夜的鞭子并没有抽向城市,而是打在了他的身上!此时,他的书生气在最后一刻表现得仍然极为充分,他往下看了看,脑海里突然间蹦出了书里的一句话,这句话出自《瞿秋白传》,是秋白先生说的。四十多年来,他一直活在书本里。他实在是走不出书本了,他已经淹在书里,说不出自己的话了。于是,他扶了一下眼镜,笑了笑,在临跳下去之前,又一次背诵了瞿秋白先生的话:“——此地甚好。”江雪后悔了。

在齐康民狼狈逃走之后,江雪立刻就后悔了。

正是那关门声震醒了她。那“咚”的一声,像是震裂了她那坚强无比的神经,使她顿时有了抽搐般的痛感。

是啊,六年了。六年来,还没有谁像齐康民教授那样疼爱过她。他就像是父亲一样,包容着她所有的任性,所有的无情无义……她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她戏谑他,嘲笑他,支使他,甚至恶意地算计他,他从来不恼。他是学院里人人尊敬又人人害怕的教授,他的课讲得非常好,好到让人着迷的程度;但他的脾气不好!跟人说翻脸就翻脸。也只有她,敢叫他“老康”。

就是单从个人的角度考虑,她也不该放弃他。他是她一生中惟一真心爱她的人。也只有他的爱,不附加任何条件。他甚至代她去读书!他给她做的一千六百张卡片,如今还在她书桌上的卡片柜里放着。那些卡片做得极为精致,每个字都是工工整整一笔一画的小字楷书;书是一本一本地看,尔后在阅读中把那些精华部分挑出来,再一一抄在卡片上,编目排序。每本书的摘要都是以书的第一个拼爵字母打头,尔后再以A、B、C、D、E、F-的顺序排列,供她随时查阅、引用。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花费了多少心血!

还有一件事是她不能忘的。这是一个迂腐的人,迂腐到了冥顽不化的程度。有一段时间,她的房子刚装修好,他每天跑来给她的房间通风换气……一天傍晚,当她开门进来的时候,见他没有走。他不但没走,竟然光着脊梁、黑着灯坐在厅里!当时吓了她一跳。开了灯之后,她说,“老康,你干什么?吓我一跳!”齐康民赶忙穿上衣服,还咳嗽了一声,郑重地说:“——蚊子。”她不太明白,说:“蚊子?蚊子咬你了?”他说,“跑进来两只蚊子,我打死了一只,还有一只。”她笑了,“老康,一只蚊子,就值你这样?”他说,“既然打死一只,我想再等等。”她大笑:“老康老康,你坐在这儿,就是等蚊子呢?你傻不傻呀?”……可是可是可是,事后她才想起来,齐康民最怕蚊子咬。所以,他以为江雪也怕蚊子……他是在替她喂蚊子呢!

是呀,她并不爱他。可她需要他。以她的聪明,她当然知道,这是一个可靠的后方。当你在前方拼杀的时候,如果胜利了,那是没有话说的;但一旦失败了,他这里就是一个最好的养伤口的地方,是最后的退守之地。正是基于这一点,她要他等她三年。

三年。在这三年里,她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呀!她一直在拼搏、在较量、在争取,她又见识了多少人多少事?她爱的人,她曾经委身的人,并不爱她……说白了,那不过是一次次的交换罢了。是心计,是利益,是欲望的燃烧。当江雪面对内心的时候,她是清楚这一点的。

假如不能得到心中所爱,就找一个爱你的人垫底。这是江雪最初的计算。现在,这个计算出了一点偏差。她的一些事情,竟然被他发现了……可是,那又怎样?

江雪是个永不言败的人。她知道,齐康民骨子里是一个老实人,迂腐的人。如果她稍微地施展一点手段,仍然是可以俘虏他的。在这一点上,她是有信心的。想想,还有谁这样对你?还有谁期望你眼睛里开出花来?还有谁肯去为你喂蚊子?不要再欺磨老实人了。去吧,去把他追回来。说一千道一万,他才是你最最可靠的人哪!

可是,现在就去追他么?还是再等一等?

有那么一刻,江雪有些心绪不宁。这在她,是从来没有过的。于是,她拉开窗帘,朝外看了看,已是后半夜了,小区里很静,只有一些路灯白晃晃地亮着……她想回床上躺一会儿,可她睡不着。于是,又爬起来,点上一支烟。在众人面前,她是从不吸烟的。可没人的时候,她会悄悄地点一支,以减轻心里的压力。然而,不知为什么,她仍然心绪不宁……这到底是怎么了?是什么东西挂在了心上?

于是,她把烟掐了,换了身衣服,拿上车钥匙,出门去了。

天已微微地亮了。灯红酒绿的城市,只有这时候,才会静下来。这静也是醉后的静……不久,那喧闹就又开始了。晨光里,街面上车辆不多,偶尔有早班的洒水车在路上行驶着。在路上,江雪把车开得飞快,她甚至把见齐康民后的第一句话都想好了。开门之后,她会说:老康,还生我的气吗?

然而,当江雪的车驶进中原商学院大门之后,她却发现校园里乱嚷嚷的,像炸了锅似的。只见人们一群一群地从楼里冲出来,都朝着一个方向跑!一大早,这是干什么呢?她摇下车窗,刚想问一问,却听见奔跑的学生在说:“快快,齐教授自杀了,从楼上跳下来了!”

顿时,江雪像挨了一闷棍似的,一下子趴在了方向盘上。片刻,她有些慌乱地打开车门,冲上去就近抓住一个男生问:谁?你说谁?!那男生气喘吁吁地说:齐教授!齐康民教授!说完,大步跑去了。江雪下意识地跟着人们朝教学楼前跑……可是,跑着跑着,就在她快要跑到的时候,只有十几米远了,她突然停了下来,就那么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又扭头往回走。她听见人们乱纷纷地说,快打110!快打120!快快快……江雪重新走回车里,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尔后果断地倒车,迅速地离开了商学院。

当她重新驶上大街的时候,她哭了。她知道,她把心留下了,她的心正抱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