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2 / 2)

等等灵魂 李佩甫 7032 字 2024-02-18

这时候,忽的一下,女女人像是拔出了一柄长剑,那是她陡然间从包里抽出来的电话单子。那一长串打印出来的电话单子越扯越长,像一道白绫朝苗青青身上飞去!这女人的嘴也像机枪一样射出了无数颗子弹:“没有?你敢说没有?你敢说没有?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都来看哪!这个狐狸精,这个不要脸的,把我一家人都毁了!钱呢?说他受贿三百万,钱在哪儿?塞你×里了?!……”

门开着,楼道里站满了人。那不是人,那是一排排挂肉的钩子!

苗青青一下子崩溃了。她在检察官的询问下没有崩溃,可在这个女人面前,在那一长串电话单子面前,她崩溃了。

苗青青是被人用救护车送进医院的。

她的心肌炎又犯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她眼前是一片晶莹的白色,久久之后,她才看清,那是一个吊瓶,医生已经给她输上水了。又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开始在床上摸来摸去,一会儿探探这边,一会儿又摸摸那边……站在一旁的护士问,你找什么?苗青青不吭,手慢慢缩回去了。再过一会儿,她又伸手去摸。那护士说,你别来回乱动,小心跑水。你到底找什么?这时,苗青青才低声说,我的手机呢?那护士说,你早说呀。说着,她从床头柜里拎出一个包,拉开拉链,从里边掏出手机递过去,说是你的吧?苗青青点点头,说谢谢。

那护士肯定是听说了点什么,看她的眼神怪怪的,鼻子里好像是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端着针盒走出去了。

等病房里没人的时候,苗青青拿出手机,给家里拨了一个电话,电话刚拨通,她就有点泣不成声了,她呜咽着说,尤里,尤里么,妈妈不好,妈妈不大好,妈妈病了……你呢,你还好么?你说,尤里,人怎么这样呢?人怎么跟狼一样?我知道你不怕狼,你不怕。可妈妈怕。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真的很无趣呀尤里!你说,我是一个坏人么?我坏么?我一直是想好的,我也想做个好女人。可他们给我机会了么?没有人给你机会。尤里,我从来没害过人哪,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我是报社最好的编辑,也是发稿最多的记者,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尤里,好乖乖,你让西斯听电话好么……西斯西斯,我痛,我心口痛头痛,妈妈病了呀,西斯。妈妈快要死了呀!西斯。你呢,西斯,你好么,乖么,听话么?妈妈嘴苦,心里也苦。把日子过成这样,都是妈妈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也知道不能指望男人,男人靠不住。天下的男人都像乌鸦一样,眼里看着一块肉,嘴里含着一块肉,说不定哪天就把你卖了!可是可是可是,你叫我怎么办呢?……听我给你背首小令好么:大江东去,长安西去,为功名走遍天涯路。厌舟车,喜琴书,早星星鬓影瓜田暮,心待足时名便足,高,高处苦;低,低处苦……背到这里,苗青青失声痛哭。

苗青青躺在医院里输了三天水,尔后,独自一人离开医院回到了家里。在家里,她也是闭门不出。她已经没脸再去单位了。报社换了新总编,她的副总编也给免了。免了就免了吧,她也不在意。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她竟成了一个没人要的人了。她找过新来的总编,新总编见了她就像是躲瘟疫似的,每次她去,那人就故意把门大开着……她对新总编也不客气,说你这是干什么?我会强奸你么?!新总编忙说,不是这意思。不是这意思。可门依旧开着。每次都给她打官腔,说这要研究。找了两三次之后,新总编告诉她说,社里已经研究过了,要她去广告部上班,让她再找广告部主任谈谈。可她不想找他。她知道那个人,那人姓姜,绰号叫姜麻子,原是报社打杂的,见人总是点头哈腰的,不知怎地就混上去了。她不喜欢他。可是,没想到的是,这人却找上门来了。一天晚上,苗青青听见有人敲门,就问:“谁呀?”只听门外有人在捏着嗓子学猫叫,“喵,喵,是我呀,我是老硬,开门吧。”苗青青一下子凉了半截,她抖着身子站在那里,几乎就要气疯了!过了一会儿,“咚咚咚!”又有人敲门,这一次敲得更响,苗青青厉声问:“你想干什么?”只听外边大声咳嗽了一声,说,“我是老姜啊,广告部的老姜!”苗青青想了想,就把门开了,说:“姜主任,有事么?”姜麻子说,“听说你想来广告部?有这事吧?”苗青青说,“是总编说的。其实,哪个部门都行,我也无所谓。”姜麻子看了她一眼,话里有话说,“老硬挺有眼光的。其实,你这人不错。”苗青青一声不吭。姜麻子以为戳到了她的要害处,就得寸进尺,伸手照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苗青青一瞪眼:“你这是干什么?”姜麻子涎着脸说,“没啥,我就是想摸摸。”苗青青厉声说:“你放尊重些!”姜麻子望着她,那眼里分明写着:老硬摸得,我怎么就摸不得?苗青青沉吟了片刻,后退了一步,说:“——尤里西斯,送客!”于是,两只狗扑上来,汪汪地叫着!姜麻子吓了一跳,一边往后退着,一边恶狠狠地说:“有啥了不起的,不就一块破抹布么?!”苗青青放下脸来,也恶狠狠地回道:“就是下水道,也不是你用的!”姜麻子一看来势不妙,赶忙扭头走了。第二天,就有话传出来,广告部坚决不要!不要就不要,她就在家歇着。在家歇着,只发基本工资,每月只有八百块钱,她只好把那小保姆给辞了,一个人带着尤里西斯生活。

她几乎是夜夜失眠。睡不着觉的时候,她就像夜游神一样,爬起来吸烟。烟是越吸越多了。抽烟多了,夜夜咳嗽,就更难入睡。有时候,她会点着一支烟,倦在沙发上,默默地与尤里西斯说话,说一夜的话。她说,尤里呀,西斯呀,你们不知道,我年轻时是很漂亮的。上大学的时候,追我的人多着呢,一个加强排都不止。那些小男生,跟在我后边,屁颠屁颠的。这些人当中,现在有当副市长的,有当法院院长的,有当县委书记的,还有一个叫江东生的,是追我追得最紧的,天天给我写诗,啊你葡萄般的眼睛,现在当了作家协会的副主席,成了大名人了。那时候啊,我一个也看不上……

一天深夜,她又睡不着了,想吸一支烟。可是,她起得有些猛了,刚从床上爬起来,头一晕,就一下子栽倒在床前的地上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她又一次躺在了医院里。邻居告诉她说,她犯病了,是尤里西斯救了她。那天半夜里,她躺倒之后,尤里西斯在屋子里一直不停地叫,狂叫不止!叫得一院子人都睡不着觉……先是有人给她打电话,可电话一直占线,打不通。后来让巡夜的保安把门撬开,这时才发现,两只狗都跑到门口狂叫!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电话的听筒已经被拿掉了,上边竟然有狗的爪印!可能是尤里西斯想打电话,却不知打给谁……苗青青听了这话,眼圈一红,拔了针,起身就出院了。

回到家后,她特意地梳洗打扮了一番,就出门去了。临出门时,她抱抱尤里,又抱抱西斯,说为了你们,我也得活着。

苗青青狠下心来,到金色阳光的总部去了。

现在,任秋风的排场越来越大了,不像当年那么好找了。他身边,光秘书就有一大群。没有办法,苗青青是拿着记者证闯进来的。

说是总部,也是租下的一栋楼。这栋楼装修极为豪华,门前竖着两个大牌子,一个是“金色阳光集团公司”,一个是“摩天大楼工程指挥部”。吓人哪!苗青青自进了楼以后,就不断地被人盘问,对付那些保安,苗青青的记者证还是管用的。可是,上到第三层的时候,她的记者证就不那么管用了,这里的办公室一个个都写有“秘书一科”,“秘书二科”,“科书三科”的字样,让人弄不清他到底有多少个秘书……在秘书三科,她被人拦住盘问了好半天,那人反复问她预约了没有?如果没有预约,任总不见任何人。她说预约了。那人说,单子上没有啊?问得苗青青烦了,说你可以打电话问一问,我叫苗青青,你问吧。可那人不敢问,就只好让苗青青上去了。到了四楼,苗青青又被两个保镖拦住了。这时,苗青青一下子火了,她急中生智,说,别碰我,我怀着他的孩子呢!听她这么一说,那两个保镖再也不敢推她了。

苗青青就是这样闯进任秋风办公室的。任秋风的办公室真大呀!它几乎占了四楼的半层。推开门的时候,只见任秋风站在办公室的中央,伸出一个“大”字,他身边有几个秘书正手忙脚乱地给他穿大衣呢……任秋风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悦:“你怎么来了?”

苗青青不接他的话,有些惊讶地说:“你怎么越活越出溜了?像个孩子,还要人给你穿衣服啊?”

任秋风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皱了皱眉头说:“有话快说,我要赶飞机,只给你三分钟的时间。”尔后,他对那些秘书示意了一下,秘书们赶忙退出去了。

苗青青径直往沙发上一坐,拍拍沙发的扶手,说:“很贵族啊!把老百姓都忘了吧?”

任秋风冷冷地说:“我没时间给你斗嘴。有事快说,没事就请你走人。”

苗青青说:“哟,这么不给面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自己说过的话,怕是也忘了吧?”

任秋风说:“你错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忘。”

苗青青说:“有一句话,你恰恰忘了。今天,杨白劳又上门了。她是来要账的。一个要盖摩天大楼的人,不会赖掉这区区五万块钱吧?”

任秋风拍了一下头,说:“噢,没有给么?我记得……”

苗青青说:“你是说过。可到昨天为止,我从来没有收到你的支票。所以,杨白劳上门了。”

任秋风说:“好,你厉害。”

茁菏青说:“本来,我也是个不在乎钱的入……”

“那你在乎什么?”任秋风哼了一声,突然说:“明白了。听说那硬总,被检察院抓了?”

苗青青脸上挂不住了,说:“他抓不抓跟我有什么关系?跟你就更没关系了。怎么,你是想看笑话?还是想赖账?看笑话也论不到你头上!钱,你要不想给就算了。”

任秋风摇了摇头,说:“青青啊,我是说,你……那个那个,要自重。”

苗青青说:“自重?我给谁自重?我怎么就不自重了?我承认,我是破罐子破摔。我就是块没人要的破抹布!可我至少比你真实。我怎么看你就像是在云彩眼里坐着,有点假哪?”

任秋风一摆手说:“好了,好了。我不跟你斗嘴。不就是钱么,我马上让人给你开张支票。五万够么?”

苗青青说:“不管够不够,我只要我应得的那一份。这是离婚时的协议,多一分我都不要。听说,你又离婚了?下一个新人是谁?”

任秋风沉默了。片刻,他有些伤感地说:“青青,我们都是过来人,就不要再相互伤害了……有些话,不说也罢。”说着,他走到那巨大的老板台前,用手按了一个按钮,立时有人推门走进来,躬身站在那里,等待着任秋风的指示。任秋风冷冷地说,“给她开张支票,五万。”

苗青青突然流泪了,她满脸都是泪水。她流着泪说:“说实话,我养了两只狗。我这次来,是跟你讨狗食的。”

任秋风说:“别,也别这么说。这话太难听,让人心里不好受。以后有什么困难,你尽管来找我,我们毕竟……”

苗青青擦了一下泪,说:“我就是讨狗食的。我不会再来了。”

可是,任秋风却突然发火了,他一拍桌子:“什么话?!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好了,你走吧。”

当苗青青拿到支票,走下楼去的时候,刚走到一层,只见楼上传来一阵阵零乱的脚步声,只听一层一层都有人在说:“出来了,任董出来了!”紧接着,先后有七八个人慌乱地从楼上跑下来,在门口处拨开众人,背手而立,开出一条路来。不一会儿,才见任秋风在众人的簇拥下,威风八面地从电梯里走出来。任秋风硬硬地走在众人中间,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就那么架架式式地走着。他显然是没有看见她,或是他眼里根本就没有她。只见他日不斜视地朝前走着,走得很呆板。正走着,突然有一个人跑上来,说等等,任董,你的鞋带开了。于是,任秋风站住了,就那么两手放在胸前,像个木偶似的。那人赶忙弯下腰,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把鞋带系好……片刻,那人说可以了,可以走了。这时,任秋风才重新抬腿,又是架架地,像个壳似的,在众人的簇拥下,向前走去。尔后,他出门上了一辆奔驰车,绝尘而去。

已是岁末了。当苗青青走出大门时,身上一阵阵发冷,像是有股阴阴的怪风夹着寒气向她袭来。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这很像是一场演出,一场她曾经看过的什么戏?她的前夫——任秋风,成了戏里的人物。他走着,被人包围着,就像一个道具……可戏,只要是戏,总有散场的时候。她回头望着那个高挂着的牌子,那个写有“摩天大楼工程指挥部”字样的大牌子,望着望着,她心里竟然生出了无限的感慨。

她想,他怎么这样,连腰都弯不下去了。这还是个人么?

苗青青成了一个“托儿”。

她不是有意的。丢了工作之后,百无聊赖的时候,她时常到一个酒吧去坐坐,要一杯“卡布其诺”什么的。这个酒吧的名字很特别,叫“梧桐雨”。是个约会吧,专为单身男女开的。酒吧的布置并不豪华,却也干干净净的,音乐也是很安静那种,氛围好。酒吧里边是一排一排的沙发座,车厢式的,不同的是每个酒桌上都装了一部电话。凡来“梧桐雨”的人,在酒吧里走一圈,若是看中了哪个,只要记住桌号,可以随时拨打内线联系,邀请对方;也可以在电话上先聊一聊,聊得好,再约到一块坐;聊得不好,也不伤面子。这里的老板是很精明的,他在每个桌上都装了电话,而且电话只限打长途,其余不限。他之所以开通市话,其实就是让你约人的。对于酒吧来说,人来得越多越好。

苗青青看中的,就是桌上这部电话。每次来这里,坐那么一会儿,她就会给尤里西斯拨一个电话……尤里西斯真是聪明啊!现在,经过训练,它们已经会使用免提键了。

当然,也不能说,她自己没有一点点想法,想法也还是有的,甚至朦朦胧胧地,含着一点浪漫。假如说,能碰上一个心仪的人,“王子”是不可能了,若是能碰上一个“白马中子”或“白马老子”,如果人好,再是个款儿,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能碰上么?

来了那么几次之后,突然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到了她坐的这个包厢里。这人在她对面坐下后,说:“大姐,你气质很好啊。”苗青青看了他一眼,说:“好什么好,老黄瓜了。”这人说,“大姐,你真的气质很好。人大方,优雅,风度也好。”听人这么夸她,苗青青心里很舒服,却淡淡说,“不过是明日黄花罢了。”这时候,年轻人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说:“大姐,这是我的名片,我姓魏,是这个酒吧的经理。有件事,能跟你商量一下么?”苗青青说,“你说吧。”魏经理说,“大姐,是这样,这酒吧开了不到半年,影响还没造成出去,所以像你这样有品位的女士来得不是很多。大姐,要是有可能的话,你能每天都来坐坐么?”听他这么说,苗青青沉吟片刻,没有接话。这小伙子很会说话,他看苗青青有些迟疑,就说:“大姐,像您这样的,我要说聘您,那是辱没您了。多少钱您也不会干的。你如果每天都来坐坐,第一,每次来,客位费全免,再提供一杯免费的卡布其诺;第二,您只要坐够三个小时,就付给你三十块钱的劳务费,说实话,这也是象征性的。大姐肯定也不缺这个钱,只是一点意思,你看行么?”苗青青看他说话很客气,说:“就,坐坐么?”魏经理一听,有门。就说:“也就是坐坐。你往这儿一坐,酒吧的品位就-上去了。不过,我冒昧地问一句,大姐是单身么?”苗青青看了这小伙一眼,默默地点了一下头。魏经理说,“这样,如果有人约你,你就跟人谈谈。谈得好就谈,谈不好就算,不勉强的。”苗青青笑着说,“假知遇上一匹白马呢?”“那就牵走。”魏经理也笑着说,“要是真遇上合适的,那也算我们为大姐办了件好事。大姐可以随时离开这里。”苗青青想了想,就应下了。

从此,苗青青就成了一个“托儿”。她每天晚上七点半到十点半准时坐在“梧桐雨”那个最醒目的位置上,手里摇着一杯卡布其诺……来这里,开初的时候,苗青青几乎每次来都要换一套衣服,化化妆。过去,她那些从没穿过的裙装,现在一套一套地都穿出来了,自然风雅。她还特意地烫了头发,大波浪。所以,她只要往那儿一坐,回头率还是蛮高的。凡是有男人约她,按照规定,她就跟人聊聊。当然,太委琐的男人,聊不上几句,她就把人打发了。也有聊得好的,有些文化品位的,人家约她,她也到对方的座位上去坐一坐,当然是对方买单。可每每到了最后,人家问她要电话号码的时候,她就会说,等等,你说你喜欢我,你能跟尤里西斯通个电话么?对方一怔,尤里西斯?你跟外国人有联系?她笑笑,就会拿起电话,拨通了,交给对方。对方接过电话,马上就会听到几声狗叫……就诧异地问,你什么意思?苗青青说,这就是尤里西斯。在问你好呢,你跟它们说几句。对方说,你有病吧?苗青青说没有啊,我很正常。那人看看她,嘴里嘟嚷着什么,站起就走。结果,试了无数次,没有一个人愿意跟尤里西斯说话。

这里虽说是单身酒吧,但来的大多是双双对对的年轻人。每到这个时候,苗青青就觉得,自己徐娘半老的,坐在这里实在是有点傻。可她已经习惯了,再说,她一月还拿人九百块钱呢,不能不坐。所以,更多的时候,是她在跟尤里西斯通电话。在闹哄哄的酒吧里,她的声音并不高,娓娓地:“尤里么,好尤里。西斯,好西斯,别争。听话。你们两个都是好乖乖。刚才那个大喉咙不愿意给你们打电话,我把他开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是不是?不就是披着一张羊皮么?不就是个指头上戴一扳指的小老板么?还吹呢,说他包了十公里高速公路,全是拿钱铺出来的,呸!小老板我见得多了。今儿,还碰上一个,就是那娘娘腔,那个四眼,才讨厌人呢。还是个南方人,说话依里侬气的,一说就什么什么滴什么什么滴,呀弄俩小菜七七,多恶心!是呀,有一奶油小生,穿一米黄色的T恤,还小分头呢。对,闷闷的那个。先是坐在第五排,后来人一走他就往这边挪,一直挪到挨着我的地方。他倒是每天都来,坐在那里,也没话。小模样还看得过去,就是呆,看人直直的,也没个避闪。是,就隔一个座,老给我打电话。一个生瓜蛋子,也就二十一二岁的样子。他是迷上我了,每天每天,都死缠着给我打电话,我都快成幼儿园的阿姨了。你们说,怎么办呢?我能钓他么?我能把他带家去么?他妈妈找来怎么办呢?算了,尤里,算了。西斯,你说呢?”

后来,“梧桐雨”的生意越来越好,来这里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多,酒吧里的生意渐渐火起来了。酒吧里的雅座也开始分包了,一个服务小姐包几个车厢座。服务小姐为了争座位(每个座位的酒水都是有提成的),就不断地有人给经理打小报告:说那个当托儿的女人坐在那里,不好好当托儿,整天给狗打电话。她是有病吧?这时候,魏经理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很大度地说,这是老黄瓜抹绿漆,扮嫩。人挺可怜的,就那么着吧。

可是,那些年轻的小服务员对苗青青的态度越来越差了……有一次,竟然把她撵到了一个角落里。

于是,有一天,苗青青精心打扮,盛装而出,再一次来到了“梧桐雨”。进门后,她挑了一个最好的位置坐下,颐指气使地吩咐那些小姑娘们上菜、上酒,点了满满一桌子!尔后,对那小姑娘说:“把你们魏经理叫出来,我有话说!”

片刻,那魏经理出来了,忙说:“大姐,怎么了?”

苗青青说:“坐下吧。今天,大姐请你的客。放心,我结账。”

魏经理看她脸色不对,忙说:“大姐,对不起呀,是不是那些小姑娘怠慢你了?她们不懂事,你多原谅……你看,大姐是可以免单的么。”

苗青青厉声说:“免什么单?我要你免单了么?我是吃白食的人么?!我来这里坐一坐,是你请我来的。今天,我要走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来了。这顿饭,是我请你的。吃不吃随你。账,一定要结。你给我结!”

尔后,苗青青把雪白的细羊毛披肩重新披在身上,款款地站起身来,拿出皮夹,抽出五百块钱,用她那细长的手指夹着,轻轻地往桌上一放,“的儿、的儿”地走出去了。把那些小姑娘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出了门,苗青青掉了两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