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等等灵魂 李佩甫 7640 字 2024-02-18

不料,任秋风却在他面前的沙发上稳稳地坐下来了。尔后他掏出烟来,点上,吸着,尔后说:“你是总经理?”

邹志刚说:“是,我是。”

任秋风说:“行,你还行。我先后考察了本市十三个中型以上的商场,总体来看,你这里的服务态度,还算好的。”

这句话,把邹志刚说得目瞪口呆!他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就越加慌乱。他直起身来,朝外望了望,盼着能有个人来。可也怪,这会偏偏没人来。

任秋风吸着烟,不紧不慢地说:“看了你的商场,我有信心了。——顺便问一句,你是怎么认识青青的?”

邹志刚不想谈这事,可他不得不说。就结结巴巴地:“在、在一、一次会议上。其、其实……”

任秋风说:“会上认识的,是吧?那会,开得好。很好。以后你多开。”

邹志刚脸苦得像个茄子,像被人捆了手脚的小偷,一副孙子样……

任秋风说:“我再问你一句,你知道什么叫军人么?”

邹志刚头上冒汗了,一粒一粒的,像是陡然长出来的水豆。

任秋风低声喝道:“你把会开到床上,好!——不过,你难受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邹志刚如坐针毡!他很想摆脱这尴尬的局面,很想居高临下地说一点什么,可他又不知该怎么说。于是,就再次直了直身子,硬着头皮说:“事已至此,你,你……说个价?”

任秋风说:“不愧是干商业的。让我想想……”

邹志刚似乎从话里听出了点希望,赶忙说:“感情上的事,是吧?这个这个……都是男人,可以商量。你说吧?”

任秋风站起身来,一字一顿地说:“生意人,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能卖的!你记住我的话吧,你难受的日子就要到了。”

出了商场大门,任秋风看见苗青青像受惊的兔儿一样,仍在商场门口立着。于是,他大步走到苗青青跟前,淡淡地说:“人,我见了,也不是太差。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他么?”说着,他指了指远处:“告诉你,我转业了。对面那座楼,就是我的前沿阵地。”

苗青青身不由己地跟着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她恍然记得,那是家快要倒闭的商场。

应该说,是一个人硬把任秋风拽进商界的,这个人叫齐康民。

在民间,有很多这样的思想家:他们是从一个极端而又纯粹的时代走过来的。在那个年代里,他们可把玩的东西太少了,因此,偷书以至于读禁书,成了他们人生的一大乐趣。后来,慢慢地,他们在书里读出了思考的方法,也在书里读出了很多疑问……于是,他们就有了“指点江山”的嗜好。在思想的小抽屉里,自然储存着很多的人生抱负。可那抱负不是用来实施的,而是用来评说的。齐康民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齐康民是商学院的一名教师,职称是副教授,课上得最好,却不讨人喜欢。因为他很狂,号称天下第一书虫。书虫就书虫吧,还要天下第一?!大学里有那么多老师,他怎么就第一了?于是仍然是副教授。他讲课有个特点,一讲到激动处,必说他早年偷书的经历,必说那句“当年我和任秋风一块偷书的时候,偷到的第一本书是陈望道的《修辞学发凡》……”,讲着讲着就忘了下课时间了,每次都要学生提醒:齐老师,到下课时间了。他这才从“课”里走出来,说:到了么?那,下课吧。

齐教授不仅有理论,也有实践。他曾经是商学院教师中第一个下海经商的人。有那么一段,人们每每见他手里提着一个装教案的破书兜,出现在各个机关、单位的门前,见人就问:“要钢材么?要铝锭么?”就这样,卖了一年的钢材,跑烂了三双鞋,因喝酒进了五次医院,结果连一根针都没卖出去。他经商一年,不但没赚什么钱,却连连受骗,把自己存折上多年积蓄的五万块钱也全搭进去了……于是作罢。他自嘲说,看来,我只有卖“嘴”了。不过,在理论上,他是从不服输的。

这天,当任秋风出现在教室门外的时候,齐康民像是有感应似的,他突然朝窗外看了一眼,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各位同学,我告诉你们,门外站的那个人,就是当年“文革”中和我一起偷书的小子!——现在,下课。

于是,同学们叽叽喳喳的,一齐朝外看去,他们看到的竟是一个提着两个大提包的军人。于是,不知谁带的头,教室的女同学竟然齐声喊道:——任秋风,偷书贼!

这一声,把任秋风的脸都喊红了,他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一时显得十分尴尬。等齐康民走到他跟前,任秋风说:“你这家伙,咋回事?”

齐康民摇着头说:“没事没事,学生们闹着玩呢。这些学生,现在的学生啊……走,走。”

齐康民就住在商学院的家属院里。几年没见,进了门,任秋风发现,齐康民的家几乎不像个家,那简直就是个巨大的、混乱不堪的书橱!床上、地上、桌上、椅上全是书,一摞一摞的书,书都把人淹了!在书堆里,竟然还有两幅用宣纸写的手书:一幅为“大象无形”,一幅是“大音希声”。可如此气象的条幅,也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挂在靠墙的一堆书上,上边用两个茶杯镇着。

待坐下后,两人相互看着,静静地看着……片刻,齐康民突兀地说:“这么说,鸟儿飞了?”

任秋风皱了一下眉头,说:“你怎么知道?”

齐康民吟道:“孔雀东南飞,十里一徘徊……这么说,我得祝贺你了。”

任秋风皱了皱眉,很想骂娘,却说:“祝贺我什么?”

齐康民哈哈一笑,说:“——一九四九,解放了。”

任秋风说:“这么说,你也——解放了?”

齐康民大咧咧地说:“我,早就解放了。去年,她一南逃广州,敝人就解放了。”尔后指指胸口,问,“这地方,疼么?”

任秋风说:“疼。汤姆弹,近距离射击。”

齐康民说:“只要没趴下,就是一条好汉。不过,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任秋风说:“你还有理沦?”

齐康民说:“我们这个民族,是活精神的。十年改革,当人们吃饱饭之后,社会从单一走向多元,精神问题就上升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了。这是一种周期性的社会病。我认为,不久的将来,中国会出现精神疾病的高发期,将出现群体的婚姻大裂变,你我,不过是早走了一步。”

任秋风说:“鸟理论。”

齐康民说:“不,齐氏理论。”

任秋风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往下,齐康民说:“转业了?”

任秋风说:“转业了。”

齐康民说:“亡作安排了么?”

任秋风说:“有点眉目。不过,还没有最后定。”

齐康民立时两眼放光,说:“那我得跟你好好参谋参谋。你听我说,在中国,三四十年代的时候,前线在战场上,那是出将军的时代;五六十年代,前线在麦场上,中国出了陈永贵、董加耕、邢燕子……六七十年代,前线在广场上,那是大字报的年代;八十年代,前线在考场上,那是文凭的年代……现在是九十年代了。九十年代,甚至是下个世纪,你知道中国的前线在哪里?——据敝人的分析,在商场上!”

任秋风笑了,他有点苦涩地笑了笑,说:“康民,你在信上说,你老婆被一外商拐走了。你如此仇恨商人,不至于要我去搞什么商场吧?”

齐康民严肃地说:“正有此意。我在给你的信上不是说了么,在商品时代,人要想不被商品驾驭,就必须去驾驭商品。”

任秋风沉思了片刻,说:“你觉得,我是这块料么?”

齐康民说:“你是。”

任秋风很果断地说:“那好,你从学校里出来,咱们一起干。”

可齐康民却摇了摇头,说:“老弟,你是,我不是。我是二线人物,我是一张嘴。从来就不是一线人物。你听我说……”

当齐康民又要长篇大论发挥时,任秋风说:“康民,我三天三夜都没合眼了。”

齐康民说:“那你睡,你好好睡一觉。等你起来咱们再聊,聊他三天三夜。”

可就在这时,有人敲门了。齐康民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三个姑娘。这三个姑娘都是他的学生。齐康民马上回头给任秋风介绍说:“秋风,你来你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学生,她们马上就毕业了。这个,叫上官云霓;这个叫江雪;这个叫陶小桃。她们都是我老齐最好的学生!”

可是,当他把三个女学生领进屋时,任秋风竟站在那里,打起了呼噜!齐康民对学生们说:“看,这个人睡了。他三天三夜没合眼,站着就睡了。”

三个女学生十分惊异地望着他,小声说:“还有站着睡的?”

齐康民说:“一个能站着睡的人,你们想吧。”

又过了一个月,任秋风拿着调令报到了。

他去的单位是一家濒临破产的商场。商场的情况不好,他是知道的。可他没想到,上班第一天,他就遇上了麻烦。

那天,他上班还不到十分钟,屁股下的那把椅子还没坐热呢,法院的人就上门了。法院来了两个戴大盖帽的人,法警。其中一个拿出一张盖有大印的传票,在任秋风面前晃了晃,说:“你姓甄?”

任秋风说:“我不姓甄。”

那人说:“你是总经理吧?”

任秋风说:“我是。”

那人犯疑,说:“总经理明明是一个姓甄的么?你不姓甄你姓什么?”

任秋风说:“对不起,我姓任。”

那人说:“不管你姓啥,你是这家商场的法人吧?”

任秋风说:“是,我是法人。不过,我刚到……”

那人说:“只要你是法人,那就对了。跟我走吧。有人把你告了。”

任秋风站起身,疑惑地说:“不会吧。我才刚刚上任……告我什么?”

那人把传票往他面前的桌上一放,说:“我是法警。奉命执法——你签字吧。签过字,你跟我走一趟,到那儿就知道了。”

任秋风笑着说:“我刚上任,不用戴手铐吧?”

那人也笑了:“不用。”

就这样,在上班的第一天,任秋风就被两名法警带到法院去了。警车就停在商场的门口,警灯一闪一闪地亮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任秋风被法警带走了。

警车开走后,三个姑娘一下子愣了。作为商学院的应届毕业生,上官云霓、江雪和陶小桃是在导师的极力推荐下,才决定来这个商场实习的。可是,在来商场实习的第一天,就碰上了总经理被人带走了的事件。你说这个忖?!

本来,在她们导师齐康民的嘴里,任秋风几乎算是个“神人”,他把他夸成了一朵花。叮就在这第一天里,她们看到的却是他被推上警车的狼狈相!见识了这一幕之后,三个姑娘有些踌躇。她们不知道该不该取消她们的实习,也许她们应该到对面的那家商场去?她们三人站在商场的台阶上,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上官云霓说:咱还去么?江雪说:这个人不是挺……陶小桃说:要不,算了?这个时候,她们三人同时都萌生了退意。往下,上官说:老师不会错吧?江雪说:老师会错。陶小桃说:就是不来了,咱也要说一声吧?上官说:对,咱得有个交待。江雪说:不过,这人看上去,硬硬的。上官说:你是崇拜他吧?江雪说:去,净瞎说。陶小桃说:真的呀?说说,你最崇拜谁?江雪反击说:我知道,老师给你写过一幅字:桃之天天。陶小桃一下子脸就红了,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是我让他讲一个词。他随手写的。上官说:好了,好了,别闹了。这样吧,既然来了,咱们就呆一天看看,晚上再决定。

不料,六个小时后,任秋风却又被放回来了。那是因为前任总经理的一笔烂账,有人把商场告……本来,作为法人,虽然刚刚上任,他也是要负责任的。可是,到了下午三点的时候,法院经济庭的庭长接了一个电话,此后就让他回来了。

任秋风心里很别扭。说实话,他是在齐康民的再三鼓动下,才走上经商这条路的。作为一名转业干部,组织部门找他谈话的时候,本来有两个去向:一个是到一个区的工商分局当副局长;一个是到这个快要倒闭的商场当总经理。这本是可以选择的。可齐康民一张铁嘴,呱呱一夜,呱呱一夜……两人在一起竟一连谈了三天三夜!后来,越说越激动,于是任秋风就有了立足中原,打造商业帝国的念头。可卜任的第一天,就被人这么折腾,任秋风着实有些窝火!

正当任秋风窝火时,紧接着,在他刚刚回到办公室不久,又是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又有人闯进来了——三个!

三个姑娘咚咚地跑上楼来,推开门,上官带头,冲冲地说:“任秋风。你是任秋风吧?”

任秋风说:“对,我就是任秋风。”

上官说:“我们来,是要告诉你一声,我们不在这儿实习了。”

任秋风看了三个姑娘一眼,说:“坐,坐下说。”

上官说:“不坐吧。我们来,就是告诉你一声,我们要走了。”

陶小桃说:“其实,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任秋风说:“我知道。你们是商学院的吧?我认识你们那里的齐老师……”

上官说:“是。我们是商学院的。正因为是齐老师让我们来的,所以要告诉你一声。”

江雪看了看陶小桃,陶小桃说:“不说了。咱走吧。”

任秋风说:“你们要走我不拦你们。这样,你们既然上来了,就喘口气,坐一分钟。”

三个姑娘互相看了看,上官说:“那好,就坐一分钟吧。”“一分钟”三个字,她说得很硬。

任秋风给三个姑娘倒上水,不紧不慢地说:“是啊,像这样的商场,不光你们不愿意呆,说实话,我也不愿意。”这时,陶小桃忙解释说:“不是不愿意。这里的顾客还没售货员多,让我们怎么实习?”任秋风接着说:“那是,那是。如果是换一家商场,我是说,一流的、中国最好的商场,你们愿意不愿意?”

三个姑娘愣住了。最好的商场,中国最好的商场?哪有?!

任秋风说:“你们知道脚下的这个地方么?三千年前,这里是商国的重镇。三百年前,这里也曾‘商旅往返,船乘不绝,到了本世纪初,这里又成了贯穿京广、陇海的交通枢纽……这个地方,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更是商家必争之地,是可以做一番大事业的呀!’”

三个姑娘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吭声。

接着,任秋风又说:“《清明上河图》看过么?我想,你们一定看过。宋代的那种繁华,应该是中原最鼎盛时期的繁华了。不过,你们所看到的,还只是当年汴梁郊外的一角,还不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想不想重振一下中原雄风?!”

没等姑娘们有所表示,任秋风又回身从立柜里拿出了一张立体效果图,就那么往地上一铺,说:“看看吧,看看符不符合你们的要求?”

三个姑娘勾头往下看去,一个个眼都看直了!这是什么地方?大门口立着两个斜披绶带的盛装的迎宾小姐,往里是开放的、花园式的大厅,宽敞明丽的中厅,芭蕉棕榈、奇石瀑布、碧树绿草……开放式的电梯在舒缓地上上下下,每个电梯口都有斜披绶带的礼仪小姐迎送顾客;那步行梯也是开放式的,优美的造型像是一组女人的纤纤玉手,又像是伸向天空的银白色梦幻,那梦一般的纤手盘旋而上……在步行梯旁,二楼一处突出的部位,竟还设有一琴台,琴台上坐着一位身着唐代礼裙的优雅女士,她坐在一架古色古香的古琴旁弹奏着……当然,那商场一层一层的,都有不同的设计,那里的设计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姑娘们“呀、呀”地叫了几声,说:“这,这是哪里呀?太漂亮了!”

任秋风说:“就在你们脚下。”

三个姑娘默默地望着他,谁也不说话。

任秋风说:“这是我先后请教了——包括你们老师在内,三十多位专家后,让设计院的朋友帮忙设计的,我们一块熬了七个晚上。不客气地说,我是想打造一个第一流的商场。第一流的商场,离不开鲜活的、第一流的商业理念。当然,这只是第一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说实话,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接下去,他的声音很轻,他轻声说:“帮帮我。”

慢慢地,慢慢地,三个姑娘全站起来了。她们什么也不说,谁也不说。她们想,这人,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