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呀!”
“快点爬哪!”
“当心灯!”
“我的老母亲呀!”
“我的老婆,你的丈夫永世不回家了。”
“老天爷,你是有眼睛的。你什么都看得见。你晓得哪个该死,哪个不该死!”
许多悲惨的声音叫出上面的话。
“不要闹,大家要镇静!干叫也没有用,快点爬哪!”癞头和尚大声叫起来。他自己留在后面,让那些吓得几乎爬不动的人在前面爬。他把头高高举出水面,一只手拿着灯,一只手抵着地,鹤嘴锄插在背上。只有他手里的一盏灯还燃着,给这个洞里留一点儿亮。
“救命呀!”依旧有人在叫喊。
“大家求求赵二祖宗保佑罢!善人是有善报的!”老张感到一种最后的力量在鼓动他,忽然象从梦中醒来一般,在前面大声叫起来。他这样地表示着他对正义的最后的信仰。他把头抬出水面,两只手死命地抵着地,用力去移动身子。他爬了一些时候。有时他爬得疲倦了,水冲过来,他的手一松,身子马上就往后面退,但是他连忙又把两只手抵在地上,支持着身子不要再退,然后再往前爬。在他的后面是那个姓周的中年人,再后面就是升义和其余的人。
“癞头和尚,你比我们懂得多。你说我们还逃得出去吗?你说哪!”升义大声问道。后面的人马上重述着这句问话。每个人所急于要知道的就是这个。
“只有天晓得!”癞头和尚烦躁地说。
前面老张用了最后的努力在挣扎。他渐渐地觉得快用尽气力了。于是一股大的水势挟着不少的污泥、石子冲下来。老张的身子抵挡不住,一松劲,两只手浮起来,他的头被打得失了知觉。这一股水猛烈地往后面冲,老张的身子浮在水面上,被水带到后面去了,在姓周的旁边冲过,姓周的哀叫了一声也就被水淹没了。
后面忽然起了一声巨响,碎石和土块一齐落了下来。后路断了。
“老张完了!老周也完了。”升义惊恐地叫道。水还是继续向他的头上、身上冲。他的全身都湿透了。
癞头和尚正在往前爬,一股水迎面冲来,他毫不惧怕地迎上去。他似乎有着拦住水流的雄心,但是略一挣扎,他不当心一失手,把手里的灯落在水里。众人立刻发出一阵可怕的惊叫。洞里完全黑暗了。大家全瞎了眼睛,但是凭感觉也知道水快要盖到头顶了。
“老张!”
“老王!”
“升义!”
“我在这儿,老张完了!”
“赵二祖宗保佑罢!我们都没有罪哪!”
“我不会死,我不会死!”
“救命呀!”
以上这许多带着眼泪的哀叫都被水挡回来了。
大家继续在黑暗中摸路。
忽然四周起了一个大的爆炸声。整个洞子都震动了,就象山崩坍了一样。
沉默了片刻,众人觉得“死”在旁边走过去了。
空气变得很沉重,而且臭。
大家呼吸急促,而且困难。
“癞头和尚,这是什么声音?洞子崩开了吗?那么我们就有救星了,”一个声音带着希望地说。
“完了,什么都完了。洞子被水冲垮了。洞口封住了!我们活埋在里头了!我先前不是叫过你们带锄头吗?锄头呢?”癞头和尚恐怖地大声说,但是声音毕竟比平时微弱多了。他还在死命地爬。
“带锄头也没有用。大家连爬的气力也没有了,”另一个声音战抖地说。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大声叫喊,他们在外面听得见吗?”升义焦急地问。
“听见?你在做梦!你晓得这个洞有多深?我不怕死!我死了,好找那个勾引我老婆的有钱人算帐!”癞头和尚到这时候还倔强!
“癞头和尚,你说,我们就再没有一条活路了?”一个声音问。
“你要活路?那要看你自己的本事!”癞头和尚说着吐一口痰在水里。他还用力往前面爬。
“救命!”有些人依旧发出他们的微弱的哀叫。求生的欲望是人人都有的,哪怕是在明明知道死就在眼前的时候。
“怕什么!死有什么可怕!赶快拚命爬哪!光是哭爹爹告奶奶的有什么用!”癞头和尚生气地骂道。
“我不要死!我年纪轻轻的,我不要死!我不要死!”一个年轻人绝望地嚷着,他哭起来了。
“呸!你不要死!年纪轻轻的,就抄起手躺在地上干叫!真没有出息!”癞头和尚听不惯哭声忍不住又骂起来。他拚命在泥水里挣扎。路很难走,水泥滑着脚,他爬了两步,总要停一下,免得身子滑回后面去!他终于渐渐地爬到前面去了。虽然没有灯光,但是他很熟习窝路。一天里要走许多次,哪一条路,不是他的老朋友。他愈往前爬,愈觉得自己有了劲,地似乎渐渐地高起来。他的勇气增加了,虽然他还没有把握,但是他现在有了一线希望。他一面爬,一面用锄头去探路。他听见后面有些微弱的声音,又听见升义的哀叫。
这时升义又想起了银姐。他悲声叫着:“银姐,你在哪儿?我在这儿喊你,你听得见吗?”
“呸,这阵子还在想女人!”癞头和尚轻蔑地骂了一句。他还想说话,忽然前面一股水带着泥冲过来,他把身子往旁边一侧,紧紧贴在壁上,埋着头,闭着眼,屏着呼吸,让水直往后面流去。过一阵他把头一扬,拿手在脸上摸一把,便睁开眼睛看,他发见前面有了一线光亮。他感到绝大的惊喜,几乎要叫出声来。他又往前面爬了两步,前面有了一条岔路。他们可以沿着这条路慢慢地爬出去,再不怕被泥水淹没了。他这时非常高兴。他想起他的同伴们,便回过头去鼓舞地叫道:“升义,我们有活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后面忽然起了一个天崩地裂的响声。他的眼前是一阵黑,一阵烟雾。他的耳朵也听不见什么了。等到他从这种状态中醒过来时,后面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人,也没有哀叫。水继续迎面流过来,但水势已经减轻了许多。洞里非常清静。
“到底是我的命长,”癞头和尚放心地吐了一口气,便又用力往前面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