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跟我来罢,我在路上告诉你,”那个中年人说,就扣好钮扣,抓起方才揭下的帽子戴上,一面就往外走。
另一个年轻人也站起来,大声说:“老张去,我也去。”老张就是那个中年人。
于是四个人走了出去。他们大步走着,每个人都怀着一种希望。老张还继续对升义谈他的老婆的事情。
时候已经不早,但街上还是和傍晚一样地热闹,到处都是喊叫声。许多穿麂皮领褂的人拿着盒子炮匆匆走过去,许多穿蓝布领褂的人背着短枪走过来。店铺里煤油灯燃得很亮,店伙们站在柜台前谈笑。有许多店铺关了门,在它们的门前地上另一些人摆设了赌摊。每一个赌摊都给人包围得没有一点缝隙,新来的人简直没有办法挨近。
老张领头往一个吵得最厉害的赌摊挤去,却反而被人挤得退了几步。他无意间在一个人的膀子上撞了一下,那个人掉过头恶狠狠地看他一眼,同时把手里拿着的东西往上面一扬,他看清楚是一把尖刀。他来不及看第二眼,升义就把他拉开了。
“这个地方的人真古怪,大家带着杀人的东西在街上走,干什么?”升义伸出舌头说。
“一定是因为强盗多,我们倒不可不提防!”吴洪发郑重地说,一面又警告老张道:“老张,你袋子里银元在响,恐怕会招祸。要小心啊!”
“呸,你这回就变得象老鼠那样胆小了。刚才还是你闹着要出来玩的,”老张吐了一口痰在地上,挖苦吴洪发道,一面又问其余两个人:“我们到哪一处去押注呢?”
“好,你胆大,那么我们到西街去,”吴洪发赌气似地说。
“不错,还是西街好,我们就到西街去,”老张说。
四个人在吵闹声中走进了西街。
西街上两旁接连着都是赌场,只是用了布帷或席子隔开。每一家赌场里都挤满了人,在那里煤油灯燃得很亮。街上过路的人就只看见那些黑黑的头。
“怎么哪?不敢进去吗?”吴洪发看见老张走过许多家赌场不进去,便讥笑地说。
老张并不回答,他只顾留心看两旁的赌场。忽然他注意到一家赌场里正有两三个人走出来,留了一点空隙。他马上挤进去填补。这一次他居然挤了进去,吴洪发他们也都挤进去了。
“朋友,发财!好的,快快押注,押多少?”做庄家的人看见他进来就带笑向他打个招呼,接连说了上面的话。
老张脸一红,并不回答,只是微微地笑了笑,就从袋里摸出一个亮银元,放在单数的注上。吴洪发却在后面扯他的衣角低声说:“恐怕是双数。”
宝开了,是两个红四。老张的亮银元输了。
“我原说是双数,”吴洪发在后面叹了一口气说。
老张默默地又摸出一个亮银元,依旧是押单数的注。
第二次的宝揭开出来,又是一个双数。老张的银元又被庄家吃去了。
吴洪发又在后面咕哝着,升义却拍着老张的肩头低声劝道:“走罢,不要押了。你不会赢钱的。”
老张第三次摸出一个亮银元,依旧放在单数的注上。宝开出来却是个十点,他的注又被庄家吃了。
“双数,这次一定是双数,”吴洪发在后面坚持说。
老张依旧一声不响,忽然摸出三个银元全押在双数的注上。但是这一次宝开出来却是一个九点。老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亮银元堆在庄家的脚下了。
“走罢,”升义又在后面催老张。“我们回去罢。你真甘心输到底吗?”至于吴洪发,他却不作声了,他在叹气。
第四次的宝摇好了,赌客们忙着在押注。有一个年轻赌客因为输钱多了,心里不舒服,他并不押注,却从一只脚下把手枪取在手里玩弄,原来他蹲在那里,就把手枪踏在脚底下。
升义注意到这个,他觉得奇怪。他再留心向四面看,就看出来差不多每个人都带着武器。做庄家的人脚下的银元堆里就有一支黑色小手枪,那个人背后还有两个人手里拿着盒子炮蹲在那里保护他。此外有的赌客把枪放在膝上,有的插在腰间。有一个人更奇怪,口里衔了一把雪亮的尖刀。他不常押注,又不说话,头微微俯着,也没有人注意他。升义这样一看,不禁大大地吃惊。全个赌场里似乎就只有他们四个人是赤手空拳,没有防身武器的。他用力拉老张的衣角,接连地在老张的耳边说:“不要再押了,回去罢。”
这时老张并没有心肠听升义的话。他默默地望着众人押注。等到众人押齐了,他一声不响地把所有的注都吃到双数上面去,他的脸发红,而且现出严肃的表情。
众人惊讶地望着他,连庄家也在内。吴洪发非常替他着急,几次劝阻他,接连地在他的耳边低声说:“老张,怎么哪?敢是你疯了?看那数目有好几十块钱!你赔得出?”
老张好象没有听见这些话,他连头也不动一下,红着脸蹲在那里,两只眼睛出神地望着宝盒。
宝揭开来,先是庄家变了脸色,接着众人一声惊叫,然后是吴洪发、升义和另一个青年的欢呼。老张依旧端正地蹲在那里,两只眼睛死死地望着碟子里的两颗骰子。两颗骰子不多不少刚刚凑成了八点。这一次老张完全胜利了。
赌场里沉寂了半晌。老张接过那许多银元放在衣袋里就站起来要走,在他后面的三个人已经掉转身子了。
“站住,”庄家发出一声叫喊,马上在银元堆里拿起手枪对准了老张的胸膛,他背后的两个人立刻站起来,拿盒子炮对着老张的头预备开枪。
“朋友,明白点!还出钱就放你走!”庄家威胁地说。
老张正在迟疑间,吴洪发、升义和那个同来的青年回转身同声劝他道:“就把赢的钱还出来走罢。为了几十块钱送掉一条命值不得!”
那个正在玩弄手枪的年轻赌客毫不作声地把枪口对准庄家的头,然后冷笑一声说:“赢了钱不许走,这种赌场才是骗子开的。你们要别人还钱,我也要你们还我的钱!”
这时候突然起了一声哀叫,原来站在庄家身后的两人中的一个正要开枪打这个年轻赌客,却被那个口衔尖刀的怪人把尖刀掷在他的手腕上,一股血马上喷了出来,身子跌倒下去。枪里飞出一颗子弹,却飞向空中去了。同时老张向旁边一跑,庄家也开了枪,但是老张没有受伤,却打中了他后面的一个人。年轻赌客的枪弹也向庄家的身上飞去。
情形很混乱。所有的人都拔出枪来,互相射击。银元在地上乱滚。枪弹在空中乱飞。受伤的人在呻吟,哀叫。于是煤油灯突然熄了。一些人抢着逃了出来。最先逃出来的人里面有老张、升义、吴洪发三个。却少了那个年轻人。他们逃到西街的街口等他,等了许久还不见他来。他们才记起他似乎中了枪弹,现在不知是死是活。然而他们又不敢回到赌场去找他,只得急急忙忙地逃回旅店去了。
老张的衣袋里装满了赢来的银元,但是他没有一点快乐。他不能忘记四个人出去三个人回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