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奴隶们的故事(2 / 2)

海的梦 巴金 7368 字 2024-02-19

屠杀者的军队又登岸了。他们带了最新式的武器向着奴隶区域进攻。奴隶们在杨的领导之下尽力抵抗。他们拿肉身来对付炮弹,不顾一切牺牲地为他们的自由战斗。一批人死了,又添了一批新的。他们一步也不肯退让。他们不再是顺从的奴隶了,他们如今是勇敢的英雄。

在这种顽强的抵抗下,屠杀者的枪炮都没有用了。屠杀者一连进攻了三天,都不能够进占一寸的土地。他们便用硫磺弹焚烧奴隶区域内的房屋,他们又用飞机乱丢炸弹,杀害奴隶的家属。他们躲在安全的天空中或者远地方,却用精良的武器杀害无抵抗的妇人小孩,这些又卑劣又残酷的东西!

在我们这个奴隶区域里到处都起火了。虽然我们努力救火,也没有多大用处。硫磺弹不住地飞来,没有一个时候停止过。飞机也常常掷下几百磅重的炸弹。每天总有几十处起火,许多房屋被烧毁,许多人被炸死。到处躺着死尸,已经来不及掩埋了。在前线的人也是大批地伤亡。

我们的阵线实在守不住了。我们的队伍死伤的太多了。他们不敢和我们面对面地作战,他们只是用飞机炸弹和硫磺弹来屠杀我们。我们的肉身究竟抵抗不住。而且每条街都起了火,每条街都堆着尸体。食物的来源断绝了,饮料也缺乏了。整个奴隶区域里,秩序很混乱。我们的队伍只得往后退了。于是他们在大炮的掩护下追过来,很快地就把奴隶区域占了大半,继续他们的屠杀。

我们又勉强支持了一天,他们终于把全部区域占领了。所有参加战争的人都免不掉一死,除了极少数投降的而外,没有一个活着。

我们的抵抗完全失败了。我跟着杨和几个朋友退到最后的一条街。杨还在计划反攻,但已经没有一点办法了。我们的眼前尽是黑烟,脚下是碎砖破片和死尸。到处都有屠杀者的欢呼和我们姊妹们的哀号。

我恐怖地、激动地拉着杨,要他跟着我逃出去,他一定不肯。在这争执中我才发觉他已经受伤了,是在胸部。我拉着他走进一个没有了主人的人家。他的几个朋友留在外面阻拦那些追来搜索的高国军人。我使他睡倒在床上,我解开他的衣服,那已经被血浸透了。我打算去找点水来给他洗伤。他却用他的微微战抖的手拉住我,不要我走。他用急促的声音说:‘里娜,你不要去,我已经没有希望了。我并不怕死,只是我失败而死,我很不甘心。你不要思念我,不要为我哭,你应该为那许多人哭,那许多人,已经死了的,和以后要在更屈辱的境地中生活的。你应该继续做我的未完的工作。不要把你的青春浪费在悲哀和痛哭里。完了,我们失败了,他们胜利了,在我们贡献了这么大的牺牲以后!这个思想我实在不能够忍受!我信赖你,你要答应我:你会替我复仇,替这许多人复仇,你会使我的理想实现!他们要来了,你快点走罢!不要管我!我还要求你一件事: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会找到我的尸首,请你把它抛到海里去。把我的尸首拿去喂海!我的憎恨是不会消灭的,我会使海咆哮得更厉害,颠簸得更凶猛!倘使将来你不能够替我们复仇,赶走那些屠杀者,建立起我们的自由国家,实现我们的新宗教……我自己也会借着海的力量把这奴隶区域全部淹没。’

我感动地听清楚了这些话,我把他稍微扶起来。我对着他发誓要照他的愿望做。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就倒下去,把眼睛永闭了。我用全个心灵去哭唤他,都不能使他醒过来。我的杨就这样地死了。

我俯下身子,抱着他的尸体。我狂吻他的还有热气的脸。我哭唤他。我流了许多眼泪在他的脸上。我一生从没有象这样地痛哭过。这时候我忘记了外面的一切:枪声,呐喊声,狂欢声,哀泣声,呻吟声。

天渐渐地黑了。我突然离开杨的尸体站起来,我已经没有眼泪了。我开了门,把头伸出去往外面看。眼前是一片红光,隐约地照见几个人影。那是一些奴隶。没有高国军人走近来,虽然他们的欢呼声还不断地送到我的耳边。杨的几个朋友已经看不见了。我大胆地唤了两三声,不见人答应。偶尔有几粒枪弹或碎瓦片在空中飞过。我又掩上了门。我拿一床破被褥裹住杨的尸体,然后出去叫了一个奴隶来。他起初还不敢听从我的话把这个包裹扛出去。但是他知道了这是杨的尸首,他就不顾一切地把它扛在肩头跟着我走出去了。

我们踏着瓦砾走,一路上不敢说一句话,怕被高国军人听见。我们总是择着火势较小的街道走,然而不得不穿过两三条正在焚烧的街道。眼前是一片火光,我不能够分辨出前面的路来,街上到处都是死尸。空气非常闷热,又带恶臭。更可怕的是葬身在火窟里逃不出来的人的惨痛的呻吟。我们勉强找一个空隙走过去,但终于被火焰阻回来。在后面又起了喊杀的声音。我们没有路可走了:不是和杨的遗体同葬在火里,就会落在高国军人的手中。这是最紧要的关头。为了杨的缘故,为了他的事业的缘故,我们必须冲过去。我把这个意思告诉那个奴隶。他很感动。他叫我紧紧跟着他,让他试试看。

我们冲过去了。我觉得一脸一身都是火,然而我并没有受伤。我的头发稍微焦了一点,那个奴隶差不多全身着了火。他一直冲到一条僻静的街道,便倒在街上乱滚,才把身上的火弄灭了。裹尸的被褥也着火了,我们抛弃了它。他扛着尸体继续往前走。

我的头昏了,身体也很疲倦,如果不是一个理想支持着我,我已经倒在地上了。我忍耐着一切,继续朝前走。在路上我看见了几个尸体,他们都是杨的朋友。他们一身血污,都是新近被杀死的。奴隶中的英雄们就这样地灭亡了!

路上我们还遇着几个高国军人,但我们都想法避开了。我们又遇见两三个奴隶,他们向我打听杨的下落。他们知道了杨的死讯,便哭着说:‘我们的房屋烧光了!我们以后拿什么来生活?杨死了,还有谁来帮忙我们?高国军队来了,我们一辈子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了!’

我没有回答他们。我只有陪着他们流泪。我望着他们的憔悴的瘦脸,我的心痛得厉害。我想难道我们就只有哭的权利吗?我抬头望天。天空被一片火光笼罩着,我找不到平时的那个蓝天了。不远处传来高国人的欢呼,奴隶们和女人们的呻吟哀号。我觉得我的心会因憎恨而破裂了。我反复地自问:‘正义在什么地方?’但我却得不到一个回答。我偶尔把眼光落在街心的死尸上面。有几具死尸已经被烧得没有一点人样了,身子紧缩着,成了一堆骨头,头离开了身体,而且变得很小。我把眼光落在那上面,我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什么东西烧焦的声音。我再想到那些人当初活着的时候,我曾经和他们在~起生活,谈话、往来,那时他们和我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我这么一想我的心又抖得厉害了。憎恨又迷住了我的眼睛。我对自己宣誓说:‘倘使这个世界不翻转过来,倘使这些人的悲惨的命运得不到补偿,倘使他们的牺牲得不到一点代价,那么人间就永不会有正义了。然而我是要使这正义实现的。我还活着,我要来继续杨的事业,我要使杨的努力不致成为白费。我要来勇敢地实践我的誓言。’

我觉得我好象又从死亡中挣扎出来了。我在我的身上发现了无比的勇气,我以为我可以抵抗全世界的恶了。我便催促那个奴隶加快脚步走。我不再害怕遇见高国兵士了。

我们又走过许多条街,终于走出了奴隶区域。我们到了海边了。我们又沿着海岸走,到了目的地时已经过了午夜了。那个奴隶把杨的尸体交给我。他对我说:‘这是杨的身体,我对于他算是尽了一点力,尽了这一点我所能够为他尽的力。他是我一生最敬爱的人,我……’他的声调突然变了。他立刻倒在沙滩上,滚了几下就不动了。我知道这个人把他的生命献给杨了。我感动得不能够多说话。我含着眼泪望着他,我接连说:‘我是知道感激的,我决不会使你的牺牲成为白费!’

然而现在我倒真使他的牺牲成为白费了!在他死后的这几年,在杨死后的这几年,我还没有做出一件事来。提到这个我只有心痛!

于是我掉头去望海。海面上是黑沉沉的一片,望不出一点儿边际。东北角上有些高国兵舰不时在放射强烈的探照灯光。波浪汹涌,带着巨大的声音接连打击海岸和沙滩。大部分的沙滩已经被淹没了,但是海浪还在向前涌。我望着那个开始咆哮的海,我想起了杨的最后的遗言。我现在就要拿杨的身体来喂海了。我紧紧抱着他,在他的脸上狂吻了许久。终于我横了心肠把杨的身体抛下海去。我看着他的身体在海面上漂浮,突然被一个大浪卷了去就看不见了。我又把那个奴隶的尸体也抛到海里去。在一瞬间,这两个为自由牺牲的战士的身体就消失在海里了。

我许久望着海,我想从那里看出一些变化来。然而那里只是黑沉沉的一片。海固然还在咆哮,还在颠簸,然而并不是那样厉害,那样凶猛,它决不能够把奴隶区域淹没。在吞食了这两个为自由牺牲的战士以后,海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一点变化。

我等了许久。海却逐渐地变了颜色,天快亮了。我站在海边,好象是做了一场大梦。杨的身体没有了,那个奴隶的身体也没有了。我的手上还有血迹。我觉得杨的血还在那里燃烧。这不能够是梦。我又回头去望奴隶区域。那里还被黑烟笼罩着。于是一幕一幕的惨剧又在我的眼前出现了。

杨的一生就这样地完结了。除了在我的心里和手上外,我再也找不到他的遗迹。我再注意地去看海。海面似乎更平静了。我不能够知道海的秘密。我的心痛得厉害,我的精力几乎因失望而消失了。

时候还早,可是我不能够再留在海边了。我便转身回去,回到那开始活动起来的街市里去。我先走到贵族区域。在红木修砌的马路上跪着一排一排的奴隶,他们在那里祷告,在那里呼吁。我的眼前尽是些愁苦的脸。我走过他们的身边,几个人拉着我的衣裙哭诉道:‘完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我们的家,我们的亲人,我们的一切全没有了!我们以后怎么办呢?有谁来救我们?杨呢?我们的杨呢?他还活着吗?他们不曾伤害他吗?’从声音里,从面貌上我都知道他们一夜没有睡觉。他们大概已经在这里跪了一个整夜了。

我咬紧嘴唇皮,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杨死了!’我还想和他们多谈几句。然而巡捕来了,来赶他们去服侍贵族和高等人物去。他们听不到我的别的话,我已经把他们的希望打破了。

他们中间有几个人还带着眼泪回头来望我,象要和我说什么话似的,但也没有说出来。我的眼光和他们的对射着。我忽然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们好象在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来继续杨的工作,你看,我们也会抛掉一切来跟随你。’但是这样的人太少了。大多数的人都低下头不作声,象牲畜一样地被巡捕赶着向前走,赶进每个贵族的府第去,高等人物的别墅去,酋长的宫殿去。

我望着,望着,我的心里充满了愤怒。我看了看我的手,可惜两只手都是空的。我没有武器。我只得瞪着眼睛让巡捕把他们赶走了。至于巡捕呢,他不敢看我,因为我究竟是一个高等人物。

我沿着红木的马路闲走,我想找到一个可以和我谈话的人。然而马路上异常清静。每个府第和别墅的巍峨的大门关住了里面的一切。每一家门口都有一个巡捕站岗。在十字路口有两个高等国度的兵士执着枪立在那里。偶尔有一辆高国的铁甲车在路中间驰过,或者一个高国兵士掮着枪在人行道上闲走。空气是十分安静,我万想不到就在这附近的地方会发生这几天来的大屠杀。我疑惑我是在做梦,我便想象着几天以前的奴隶区域里的景象。我向着奴隶区域走去,我以为我会看见我平时熟识的人和熟识的地方。

我走完了红木的马路,我便走进奴隶区域了。在交界的地方驻扎着一小队高国兵士,我经过,并没有被他们留难,因为我是一个高等人物。有几个奴隶不知怎样触怒了他们,被他们缚在电线杆上痛打。

我走进去了。我信步走着,因为我已经辨认不出来街道了。我的面前横着烧焦的断木和破瓦,堆得相当高。我站在瓦砾堆上,引目四望。没有什么东西阻拦我的眼光。完好的房屋都没有了。到处都是瓦砾堆。有几间房屋还剩了个空架子,里面完全是空的;有的房屋倒塌了,只剩下一堵墙壁。有几条街上还留着孤零零的几间房屋。

我认不出哪里是圆街,月街,云街,池街。我胡乱走着。我踏着瓦砾堆,有些地方还有热气。我非常小心,怕踏着没有爆炸的炮弹。在一堵墙壁下面躺着一具尸体,身上涂满了血迹,是新近被杀死的。离这尸体不远,有一个女人的尸体,她仰卧着,我看见了她的脸。我认识她,这个年轻的女人。她的住处和我们隔得很近。她时常提着篮子帮我到市场去买菜,提着桶到广场去提水。这个活泼可爱的少妇,她出嫁不到两年,现在却躺在这里了。她的脸白得象一张纸,她的眼睛闭着。她的嘴微微张开,里面还有血在流。她的身子赤裸着,下身尽是血。我想唤她的名字,在平时我们太熟习了,我的脑子里还深映着她的活泼的姿态。但是眼前的一切把我的幻象打破了。她躺在那里,也不动一下。我不能够再看她了。泪珠迷了我的眼睛,我把手按住胸膛,毅然往前面走了。

在路上我仿佛听见一个熟习的女性的声音:‘里娜,’好象那个女人在后面唤我。我掉过头,没有一个人影。她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忽然我被一个痛苦的思想压倒了。我非常后悔,我悔恨我来迟了。我想要是我早来一些时候,我还可以把她救出来,我还可以使她免掉那惨痛的命运。然而现在太迟了。如今出现在我的眼前的不是她的活泼的姿态,却是她的流血的嘴。她的嘴张开,好象在叫着复仇。

我走在路上,我的脑子里装满了复仇的思想。这个女人的死给我带来更大的激动。杨死了,但是他把未完的事业交付与我,我还有安慰他的机会。至于这个女人,我拿什么来安慰她呢?拿什么来补偿她所贡献的牺牲,洗涤她所遭受的凌辱呢?她死了!我不能够帮助她,不能够拉她起来向她絮絮地宣传我们的新宗教,说将来一切都会翻过来,被践踏的会得到安乐,做奴隶的会得到自由。这些话如今都没有用了。我无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不能够安慰她了!我憎恨,我悲痛。我觉得一种破坏的激情快要在我的身体内发生了。我想毁灭一切,把整个奴隶区域毁掉。不让那些高国的占领者留下一个。但是我从什么地方去找武器呢?

我走在路上,我用憎恨的眼光看周围的一切。一队高国兵士在瓦砾堆上走过去了。几个奴隶躬着腰在瓦砾堆里挖掘。一个老妇坐在她的成了废墟的家门前低声哭泣。另一个女人牵了两个孩子找寻她的失去的丈夫。几个老人一路上摇头叹气。最悲惨的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他守着一具烧焦了的尸体痛哭,却被一个高国兵士在他的手臂上戳了一刺刀。

我走着,一路上遇见不少的奴隶,都低着头不说一句话,好象尽是些影子。一个奴隶带着笑容恭敬地听一个高国兵士说话;另一个高国兵士领着五六个奴隶在搬运东西。

我走到那些比较完整的街道。那里驻扎着大队的高国兵士。他们有刺刀,有手枪,有机关枪,有大炮。我看见一些奴隶在服侍他们,但里面却没有一个女人。

我又往前面走,我走到最后的一条街。街上到处留着血迹,已经成了黑红色。每一个人家都住了高国兵士,所有的大门开着,有些兵士在里面唱歌。我走过一家门前,我认得那是杨绝命的地方,但那里也被高国兵士占领了。整个奴隶区域里已经没有一块干净的土地了。便是屈服了的奴隶也只得栖息在断壁颓垣下面,他们有的那一点东西也给高国兵士拿走了。更悲惨的命运在前面等待他们。对于他们,我只有怜悯。

我走出来,路上遇着几个高等国度的军官,他们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每看见悲惨的景象,总要发几声笑语。他们好象在看演戏,没有一点同情心。一个奴隶低着头走,不留心撞到一个高大的军官的身上,他连忙向那军官谢罪,却被军官一脚踢倒在地上,那一只沉重的马靴!我看见那个人抚着伤痕,默默地挣扎,半晌爬不起来。然而军官却得意地对同伴说:‘这种奴隶真应该让高国人捉来象猪一般地宰杀!’便扬长地去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切,我的心痛得太厉害了。我并没有安慰那个奴隶,因为我知道这时候话没有用处,我不能够做一个虚伪的慈善家。我曾经和他们在一起生活过,然而如今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沉沦在黑暗的深渊,却不能够拯救他们。我太脆弱了。

是的,我太脆弱了!我不能够帮助那些奴隶,我不能够加害于那些屠杀者,占领者。在反抗运动失败,大批的奴隶被屠杀,我的杨殉了道以后,我却靠着贵妇人的资格回到被占领的奴隶区域来,旁观着失败的奴隶们的悲惨生活和胜利的占领者的残酷行为。我太脆弱了。

我走出了奴隶区域,好象离开了一个地狱。我又走进红木的马路。这时候马路变得非常热闹了。许多汽车接连地飞驰着,成了两根不断的线。汽车里坐的尽是贵族小姐和高等人物,或者贵妇人和贵族少年。每个宫殿、府第和别墅里面都传出来音乐声,每家门口都站了两排奴隶,恭敬地伺候客人的出入。到处是男人的笑声和女人的娇语。我现在走进另一个世界里面了。

是的,在这个地方竟然分成了两个世界。人们是并不互相关联的。奴隶们在那边流血,哭泣,受侮辱;而酋长、贵族、高等人物却畅快地在这里笑乐。我起初有点不了解,但是不久我想起先前听见的一句话:‘这种奴隶真应该让高国人捉来象猪一般地宰杀,’我也就明白了。对于奴隶们,同情和正义是不存在的。这些‘东西’是专为另一些人设的。一切的希望都断绝了。留在这些人中间没有一点用处,他们不会出来站在奴隶一边跟高国的占领者作斗争的。奴隶们的命运只有靠奴隶自己决定。然而在这次反抗运动失败以后,奴隶中间的英雄已经死光了,剩下的一些人都没有力量来继续斗争。

“完了,我们的希望就这样地完结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来实践我的誓言,我已经无法继续杨的工作了。”

她说了这许久,才住了口,接着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她的叙述引起了我的悲哀,我的愤怒,我的同情,我的眼泪。我竟然忘记了自己,我仿佛就是她的叙述中的主人公。直到她闭了嘴,我才从另一个世界里醒过来,我才看见我依旧在船上,在我的前面是漆黑一片的海。这里并没有高国兵士,也没有奴隶。只有她,一个贵妇人。但是她的存在给我证实了她所叙述的一切。

我很想知道她的故事的结局,我很关心那些奴隶们的命运。我很希望她马上接着说下去。我害怕她的嘴一旦闭上就不再张开。我焦急地望着她的脸和眼睛,那上面好象罩了一层薄雾,我不能够知道她这时候的心情。

忽然她把头掉过去大声对着海说:“海,你既然咆哮得这么厉害,颠簸得这么凶猛,为什么你不起来把那岛国的奴隶区域淹没呢?海,你把我的杨的身体怎样了?为什么不让他来实现他的约言呢?现在我的力量已经用尽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正义了!”

这些话好象一瓢冷水泼在我的头上。我也掉头去望海。海是那样深沉,我不能够知道它的秘密。我还不能不想到那奴隶们的故事。我感到一种恐怖,我又感到一种绝望的愤怒。我等待着海浪高涨起来吞掉我们的船,吞掉这个没有正义的世界。

[1]维苏威火山:在意大利南部,公元79年火山爆发,把山脚下的古城庞贝整个埋在灰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