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这东西是生长得最快的,只要它发芽后不曾受到阻碍,那么它在很短的时期内,就会很快地发育到成熟的时候。我和玛丽间的爱情也是如此,那不可免的时刻便到来了。
一个星期天的晚上,我和她从影戏场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了。路上冷清清的,没有行人。走过我家门前,我邀她进去,她推口说不早了,要回家去。我见她一定不肯进去,便说:‘路上冷清清怪可怕的,我把你送到家罢。’我们就一道走下山去。在路上我们谈起今晚的影片,又把话题引到她底身世上去。她说她底父亲待她如何无情;又说父亲要她去巴黎学戏,她如何不愿意;更说世间没有一个真正疼爱她的人。她忽然眼里落了泪,就靠着路旁的一株苦栗树不走了。她小声地哭着。我从没有看见过少女底眼泪,而且也绝对不曾想到象她这样的一个活泼可爱的少女会哭得这样伤心。我自然找了许多话安慰她,但都没有用。一个强烈的欲望渐渐地把我完全占有了。我本来挨近了她底身子,这时便贴近她,一把把她抱住。我激动地在她底耳边说:‘玛丽,我爱你,我爱你快要爱到发狂了!’我用我底火热的眼睛望着她。她不开口。然而她底脸发亮了,泪晶晶的双眼已经告诉了我:我底爱情底自白是得到她底欢迎的。我知道她也爱我。我底胆子更大了。我先在她底眼泪打湿了的右颊上亲了一下,她并不避开。然后我就吻着她底润湿的嘴唇。她也回答我一个动情的接吻。这时我们完全沉醉了。我忘记了一切。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一切都忘记了。就是世界底毁灭,人类底灭亡,在我都觉得没有一点关系了。
我送了她到家,回来时的心境又和去时的不同了。我觉得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是幸福的。一路上似乎一景一物都在含笑地为我祝福,都在羡慕我底好运。冷清清的路上虽仍只有我一个行人,我也并不觉得孤寂。
从此我们便成了一对情人,至少每隔一天要见一次面。因为在她家里不便拥抱接吻,不便说情话,我们便指定了一个约会的地方。每天或隔一天傍晚时分在公园里一个石头长凳上相聚。我们谈着将来的一切:如何先告诉她底叔父婶母,如何同去见她底父亲,求她底父亲底允许,如何结婚,又如何同去中国,在西湖上组织新家庭。我们俩天天在好梦中生活着。
然而好梦却也是不能久做的。命运所注定的东西终于到来了。在某一天我和她约会时,觉得她似乎有什么不快意的事,我问她几次,她总说没有。虽然她面带笑容,但我觉得她是在强为欢笑,不过我也说不出这是什么缘故,这一天的约会带了点凄惨的样子。当我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她眼里含着泪,口里喃喃说些什么我听不懂的话。好象有人在欺侮她,她要求我保护她一般。虽然她总说没有什么事,但我早已料到一件意外的事情快来了。
果然第二天在约会的地方我便不曾见到她,从八点钟等到十二点钟,还不见她来。我想她也许因事不能抽身来会我。第三天我又等到十二点钟,仍然不见她来,我知道她一定不来了。我绝望地走回家里。
我这一晚心里一上一下,一翻一覆,不知要怎么才好。我第二天早晨十点钟起来,梳洗以后,走下楼去。在厨房里遇见房东女儿。她告诉我昨天八点半钟玛丽曾来此告别,并致意我。我大吃一惊说:‘怎么她走了?到什么地方去了?’房东女儿才一一地把昨天的情形告诉我。原来她底父亲昨天早晨来M城,特地接她到巴黎去学演戏。她本不愿意,也曾在信函中几次反抗过她底父亲。但她底父亲一来,她终于屈服,跟着父亲走了。今天早晨我在床上高卧时,正是她和她底父亲乘车去巴黎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女儿有什么反抗的力量呢?房东女儿说到这里也有点伤感。她又告诉我法国社会上薄命的女儿太多了;她似乎记起了自己被人抛弃的那一段历史,眼泪不禁夺眶而出。我没有话说,回到房里哭了许久,这时候我也忘记了一切,忘记了我所处的世界。我感到自己底孤独,人生底无味。过后我又回想她从前待我的种种情况。我更明白她临行时因为怕触动我底悲哀,所以知道我在约会地方等着她的时候,才来我家告别。可见她临行时还很爱我,还为我着想。然而她如今已经去得远了。一点痕迹也不留地就去远了。这时离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期还不到四个整月。
“我从前不是向她说过,‘我爱你快要爱到发狂了’吗?这时我真发狂了。一个星期之内,不知道干了些什么事。在第八天我就病倒了。病好时已是深秋。这一次的打击算把我底青春断送了。从此心灰意懒,无复生人的乐趣。我便决定到罗马凭吊古迹,到瑞士留连风景。在去年夏天才回到上海来。一到上海,老友N大学校长王君聘我在大学里教课,一直到现在……”
袁润身说罢叹息一声,又大大地嘘了一口气,仿佛身子轻松了许多。过后他颓然倒在躺椅上,似乎精力竭尽了。他又叹一口气,补上一句:“至于玛丽,我以后就没有再见到她了。”
爱情固然能使人变傻,但它也能使人变纯洁。“想不到袁润身那样讨厌的人,居然会说出这个动人的故事,”杜大心禁不住这样地想。
大家听了这样的故事都很感动。
在一阵难堪的沉默中,郑燕华说话了:“袁先生,人生的遇合都是有缘份的。事情已经过去,徒然悲伤也是无用的了。俗话说,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也许袁先生还有更大的幸福在日后呢。”这自然是安慰的话。
“然而我现在又被命运捉弄到第二个情网里面去了。如果我再得到那样的结局,那么,如此人生还有何意味,我就只有用自杀来了此一生……”他底脸因了激动而涨得通红,声音也战抖得很厉害。两只眼睛燃烧似地望着李静淑底脸,似乎要从她底不厚不薄的嘴唇里等候什么样的回答。
杜大心底脸上起了一阵妒嫉的痉挛,一块石头压在他底心上,深邃的眼睛阴暗起来,好象谁打伤了他。
大家底眼光都集中在李静淑底脸上。她明白了。一层红霞上了她底脸颊,她深锁着眉头,无言地站起来,慢慢地走出房去。大家目送着她底背影。
袁润身底红脸立刻变成苍白,他张着口,闭着眼,还在微微地嘘气。
杜大心底脸上现出一种愤怒的样子,他在和一个绝望的思想战斗。但没有人注意到他。
大家都找不出话来说。李冷毕竟是主人,他便开口来打破这可怕的沉寂。
“大心,现在轮到你了,怎么不开口?”
“我吗?我什么也不会说!”这是杜大心底冷冷的、而且含得有苦恼的回答。大家有点愕然,不明白他何以会这样不高兴。不过他们知道杜大心底脾气古怪,所以也就不追问他。
“好,我代你说一个故事罢,”李冷似乎被杜大心底回答窘着了,但他是主人,到底善于体贴客人,所以他就这样地替杜大心解了围。
这时候李静淑进来请大家到隔壁饭厅去吃饭。在那边餐桌已经安排好,娘姨也把菜饭端上来了。
吃过饭以后,李冷果然说了一个异常美满的故事,使得大家忘记了先前的事情。快乐的空气笼罩着整个客厅。大家继续谈笑,一直到九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