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同华笑了一笑,点头同意他。这个同意使他高兴。“是啊,我说的不错吧!”他亲切的叫了起来。他绝不愿明白万同华底那几个暗示的,讽谕的微笑,人们特别有一种能力,不注意与他们不利的一切,因为,对于这不利的一切,他们自己已经知道得太多。
沉默了一下,赵天知说,假如事情成功,他明天就要离开石桥场了。万同华严肃地看着他。
“我已经看好了地形。假如天亮以后她还不来,我就从后面墙头爬进去--当然我要带家伙--那幺,你请安息了!”他站了起来,异常恭敬地说,并且有些困窘,显然他想称呼她,但现在这是特别地不可能:他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她。“你请,请安息了!”他笨拙地说,两眼发光,站着不动。
“天知,小心点啊!”万同华跟着走到门边,说。“我知道。”他在黑暗中,他活泼地说。“好,再见了!”“再见!”万同华说,温柔地,凄凉地笑了一笑,走进去,关上了门。
赵天知在操场边沿上站着。万同华熄了灯。他仍然站着,他心里充满了感激的柔情。
万同华打开了窗户。显然她知道他站在这里。在黑暗中,浮出了她底苍白的、忧郁的脸。秋夜的冷风轻轻地吹着。“天知,你怎幺还不走呀!”她说,嘟哝了一句,同时发出笑声来。
赵天知转身,沉默地、迅速地走开去。他打开校门,坐在门槛上,望着田野。
石桥场底灯火完全熄灭了。可以看见在苍白的天上飘着的蓬松的云。在田野上,各处的断岩、浅谷、河岸、庄院、树林被静止的,稀薄的雾霭覆盖着。各处有激烈的犬吠声。每一阵冷风,都带来一阵冰冷的、腥膻的新鲜的气息。
赵天知穿得很单,感到寒冷。他坐着,想到,假如明天能成功--上帝帮助他!--他就要和这个石桥场,这些有价值的,高贵的朋友们告别了。从往昔的回忆,发生了悲凉的,兴奋的想像。他觉得他底生命将有悲剧的终结;他觉得,他,万同华,张春田,蒋纯祖和孙松鹤,他们底生命,都将有悲剧的终结。他很冷静地想到这个,看见这个。
蒋纯祖常常要想到,看见别的,因为他心里的渴望是这样的多,因为,在这个时代底重压之下,他渴望解释他底生命,以和那重压着他的一切抗衡。但赵天知自然地想到这个,看见这个。从市民们底戏剧里,产生了光荣底追求者;从农民们底史诗里,走出了虚无的哲人。这个时代在理论上解决了一切,在实际的社会生活里,产生了无穷的分裂、矛盾、追求、遗弃、痛苦,和不值得一顾的小小的悲剧、小小的灭亡。但这是多幺辛辣呀,对于那些主人公们,这些小小的悲剧,小小的灭亡!为什幺他们总是不能认识现实!为什幺他们总是夸张起来,狂热地喊着:“前进!”
“这一点也不生关系,这一点也不妨碍我,要是她自己不愿意,背叛我,轻视我!”赵天知想。他现在不得不这样想了,一种猛烈的渴望,占领了他,他突破了为他自己所努力地造成的恋爱的梦想,带着更高的浪漫,站在赤裸裸的现实中了;“我们两个人,是两个生命,各人负自己底责任!我们从来就没有互相理解!她照着她底样子去做,她愚蠢,对朋友不讲信义!我应该负责任,可是像这样就不能束缚我!是的,我这样想!这里是石桥场,这里是全世界,我相信我已经有经验,我相信谁都不能逼迫我,我要自由!如果哪个拦住我对我说:你不准走这条路!我就要杀死--他,走过去!”他看着前面的田野,他看见自己举起了刀子,他发出笑声来。他从身上取出刀子来掷到地上去;发出轻微的声音,刀子插在泥土里,在夜光下发亮;“这样多的丑事,这样多的迫害,我们没有生活底权利吗?至少我有一把刀,至少在我死底时候,我会在你身上戳两个洞!”他说出声音来,望着那把刀子,感到欢乐。显然,失望的生命,有浪漫的、华丽的冠冕。但这种热情也是可惊的朴素。如果人们能理解赵天知底经验,和他在目前的生活里所感到的痛苦的话,人们便能明白这把刀子有什幺意义了。他,赵天知,联结着他底穷苦的家庭,在石桥场底深处激荡着;他是沉没到海底,窒息着,每一个波荡都使他摇晃。他敏锐、诚实、但常常被热情的想像所动,变得出奇的荒唐:请鸟枪带信的事便是例子。仅仅是某些东西的本能的、肉体的、苦闷的厌恶,便足以使人有杀人的念头。对这个社会的那种单纯的道德思考,给人们启示了正义的,复仇的权利。
蒋纯祖披着大衣,站在他底后面看着他。蒋纯祖已经这样地站了很久,显然赵天知底独白和那把刀子使他快乐。他突然地跳了出来,一脚踢开了插在地上的刀子。赵天知惊吓地叫了一声,随即站起来,可怕地看着他--几乎不能认识他。
“刀子送我。”蒋纯祖说,拾起刀子来。
他显得严肃而恳切,但赵天知仍然可怕地看着他。赵天知想,在这种紧急的时间,他应该怎样扑击,以便把刀子夺回来:他想得非常认真,他可怕地看着蒋纯祖,以致于蒋纯祖感到不安。随后他们两个人都笑了。
他们显然喜爱悲剧,他们在这里面寻找欢娱。在这种时候,他们觉得轻松,和谐,于是他们在石阶上坐下来,开始了亲密的谈话。蒋纯祖偶然地--他自信他是偶然地--问起了万同华底某些事情。赵天知和他说了一些故事,并且说了她,万同华底家庭。赵天知显然明白蒋纯祖,假装是偶然地提起这些故事来的。渐渐地他说到题目上来了。他说,据他看,万同华异常关心某一个人。
蒋纯祖沉默着。在这一类的时候,他曾经是很善良的--那种甜蜜,那种青春的幸福和光荣向他唱着歌,使他,在“爱情的小河”中陶醉,在无上的赞美中露出了羞怯的,欢喜的微笑;在纯洁的青春里,蒋纯祖曾经是多幺简单,多幺善良啊!但他确信这一切已经过去了。当人们确信起来的时候,温柔的歌,就唤起了冰冷的傲慢了。
假如是在纯洁的青春里,就要被弄得神魂颠倒了。在冷酷的、愚蠢的生活里,浪漫的心,创造了非常的现象,一道灿烂的,甜蜜的光辉投射了过来!“假如没有这个,人生有什幺价值啊!”他们叫喊。但这个时代,对于人生底价值,启示了,发表了,实践了另外的意义,况且蒋纯祖已经生活得深不可测了。于是,在这里,他就用一种冷淡的假面,遮住了他底浪漫的心了。
“老兄,前进吧!”赵天知说。
“前进到哪里去?”蒋纯祖说,顽劣地笑了起来。
在这个灵魂的问题上,关于前进到哪里去,他们之间是谈不通的。但可悲的是,在这里,仍然是重复着这个世界底古老的,古老的主题;蒋纯祖却认为,在中国,他是第一个走进这个新异的、全然新异的主题。他是扬起旗帜来,和那个叫做时代精神的东西宣战了,但一面他就非常的痛苦。
蒋纯祖想:关于爱情,这个时代底理论是非常的令人头痛的。它是工作和爱情统一的,它是精神和物质统一的(到了现在,人们不讲灵魂和肉体了),等等。那些新的人物们,建设他们底生活的时候,因为工作,或者因为上帝的缘故,就理直气壮地从现成的仓库里取得他们底材料了:他们没有别的材料。
他想:爱情始终不是浪漫的诗歌。从虚荣、保守、苟安,人们产生了一种心理;人们觉得必须使他们底家庭像一个家庭。这就是说,必须服从传统、社会、和现成已有的一切,他们才能够得到他底利益,包括金钱、和平、社会地位,最主要的,压迫、和奴役妇女。新的人们,是顶着新的帽子的,但事情并不两样。一个新的青年,最初是幻梦、理想、反抗,然后他带着这些东西恋爱了;假如他不破灭,他当然就结婚了。一切都适合于这个时代的教条。但对于家庭生活底复杂的一切,这些教条就太简单。他必须使一切和谐起来。重要的是,能够在教条底指挥下走到这一步,教条对他必定是有利的,他必定是愚昧、虚荣的。他无时不注视着他底导师们,无时不以模效他们为光荣。他底理想很单纯:妻子必须服侍他,玩一些爱的花样,赞美他(根据教条,他说是共同工作);他底趣味和智力都是非常的可怜,然而妻子必须追着他,使他喜悦(根据教条,他说这是精神的统一);他爱好时尚,以别人底趣味为趣味,在装束、发式、体态、表情上,强迫他底妻子服从(根据教条,他说这是爱情的理想)。假如妻子在一切上面压倒了他,假如生活下去,遇到了琐碎的苦恼的时候,他就公然地求助于道德、伦常、民族底母性、中国底特殊的文化等等了;他也能够使这一切和教条和谐起来。他底建筑底一切材料都从旧的仓库里取来:他悲叹人欲横流,提倡理性主义;他羡慕他所得不到的高位置,鼓吹坚定、道德、不动心。他永远相信:善于利用现成的一切的人,才是真正的新人物。
他们维持着、弥补着、保守着。他们得到双重的美。但另一些人,就堕到可怕的痛苦里去,消失了一切希望了。对于某一些人--蒋纯祖想--和某些虚伪的理论斗争是一回事,它是英雄的事业;面对着惨苦的现实生活又是一回事,它是把他们底一切全暴露了。蒋纯祖特别觉得这一切是惊心动魄的,他站在这种骇人的景象面前,然后,由于某种冰冷的操守,由于傲慢也由于怯懦,他退后了。常常的,由于怯懦,人们就遇到了更可怕的问题,在这些问题上呈显出无比的勇敢,虽然这是很奇怪的。
他确信他不能结婚,不能在现实的生活里爱任何人。他确信在现实的生活里只有诅咒、厌恶、和动物的本能。他确信他底理想已经破碎,他已经堕落;而且有一段时间他对这毫不感到痛苦。他常常遇到蛊惑、诗歌、美妙的、动人的一切;他觉得他必得铤而走险了,但立刻他又退了回来。他和自己宣战,常常失败,但更确信。在早晨,他觉得生活美好,人底创造力无穷,中国底情况特殊,他必须信仰理性、道德、现实的方法,家庭生活和社会生活,到了晚上,他就怯懦起来,随后又勇敢起来,向他自己底虚伪,向那骇人的一切挑战了。
他是这样的自私自利。他永远没有前进一步。他戴起冷淡的假面来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说,他已经追求到极深的海底和极高的峰巅去了。
但对于赵天知,他是赞美的,因为赵天知不属于他底一类,因为在赵天知,现实的能力就是理想的能力。他相信赵天知底汤元担子比这个时代的任何担子好得多。“老兄前进啊!”
“不要害别人吧。”蒋纯祖冷淡地说。
他们走了进去。他们都没有能够睡觉。赵天知睡在长凳上,没有盖任何东西;他觉得,假如睡在什幺地方,他便不能防御自己,他便要做起好梦来了。他常常睡在最硬,最难受的不舒适的地方,这是一种苦行。他焦躁地闭着眼睛,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了。
听到他底响动,蒋纯祖迅速地起来了。蒋纯祖点燃了油灯抽烟;他昏晕,四肢发冷,面孔发烧。他们悄悄地走了出来,外面有大雾。
他们沉默地在大雾中迅速地行走。寒冷的、潮湿的雾气使他们清醒。最初一切都看不见,他们在雾中彼此短促的呼唤。快要到达的时候,弥漫的大雾里发出了特殊的,安静的、有生气的白色:黎明来临了,可以看见脚下的潮湿的石板路和三步以内的水田和草坡。走到吴芝惠家附近的时候,他们听见了嘹亮的鸡啼。在这样的早晨,他们对一切有特殊的,清晰的感觉。他们觉得这个完整的世界在沉默地,有力地运动着。
他们走进了潮湿的、静止的竹林,雾里的光明更安静,更有生气:他们走到了水塘边上。水塘静止着,雾气在水面上滚动,水内有黑白分明的投影。
他们站了一下。没有吴芝蕙,她没有来。
赵天知想,他爱这个女子,不管这个世界同意与否,他要把她带到远方去。对这里一切他已经厌恶,只有她、吴芝蕙,是他底希望;他要爱她,对她忠实,一直到死。看见水塘的时候,他完全明白了他底这个思想底意义。他严肃、注意,动作灵活。蒋纯祖注意着他,觉得他底眼光很可怕。
吴芝蕙没有来,于是他们走到门前。然后他们退到竹林里去。天亮了,赵天知面孔打抖。
“没有希望了!”他低而迅速地说,立刻走出竹林。
他请蒋纯祖替他站在大门口,他迅速地绕到后面去,在浓雾中爬过了矮墙。他曾经来过吴芝蕙家,知道它里面的道路。他学过军事学,而由于经验,他在任何时候都注意他底周围底地形、方向、道路:这是一种非常的兴趣。现在他又用得着这个了。
假如能够得到这个女子,他便是最幸福的人了:他无声地,迅速地走过后园,打开了园门,因为这是为逃脱所必需的。他绕过碉楼,走进了黑暗的厨房,然后他便在地上爬行,听见声音,他便伏着不动。他进了庄院内部的小天井,这里有路通后园。他爬到吴芝蕙底窗下,站起来,用舌尖舐破窗纸。
床前灯火,已经快要熄灭,显然是点着过夜的。吴芝蕙睡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户,眼光疲倦、迟钝、痛苦。赵天知轻轻地叫了一声,她露出恐怖的表情坐了起来。“打开窗子。”赵天知小声说。
她轻轻地,迅速地跑到窗边:她未披衣服,寒颤着。“你走开!走开!”她说。
“让我进来!”赵天知愤怒地说。
“他们知道了!”
赵天知战栗着。这时左边起了叫声,接着吴芝蕙底肥胖的母亲披着衣服走了出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母亲极端地憎恨鸟枪,因为他是败家子。鸟枪常常偷窃家中的财物,母亲发誓不再给他一个钱。--昨天晚上,他装出严重的,轻蔑的样子来,透露了一句话,要挟母亲。母亲和他大闹,终于他用这个消息卖到了几块钱。
鸟枪胜利、喜悦、兴奋。当里面大闹起来的时候,鸟枪正在门口;他是偷偷地跑到门口去的,他不知道赵天知已经进来了。由于武侠小说式的奇想,他非常的感动,他觉得这正是他保卫家庭,大显身手的好机会。
他打开门,摆好姿势,非常的英武,先把枪口伸了出去。
“好男儿奋勇争先,冲呀!”他叫,冲了出去。
雾罩仍然浓密,冲锋的鸟枪没有看见蒋纯祖。蒋纯祖首先看见了枪口,他提起他底大木棍,闪到墙边去,鸟枪冲了出来,打了一个旋,瞄准池塘。
来不及收回他底得意洋洋的姿势,他看见了蒋纯祖。他恐惧、羞耻,做了一个鬼脸,站住不动了。
“你来罢,我不怕你了,”他底表情说,他不停地挤眼睛,看着池塘。
蒋纯祖愤怒地笑了一笑。听见了里面的叫声,他迅速地走了进去。于是鸟枪追着他,在他后面站下来,瞄准他。又追了几步,又转下来,瞄准他。一共瞄准了四次,蒋纯祖走进了院落。
赵天知已经被包围了。在他底周围,爆发着叫骂、诅咒、怒吼、他站着不动,含着愤怒的痛苦的笑容。显然的,吴芝蕙家底愤怒的男女们,对于这个卑贱的家伙,再不能饶恕了。
有人喊叫拿绳子来。吴芝蕙底大哥走了上去,向赵天知底胸上极其猛烈地击了一拳。但赵天知毫不防御自己,他倒到窗户上去。他底眼睛静止,可怕。他底眼光忽然变得透明,好像黑暗中的猫。
“天知,走开!”蒋纯祖大声喊,战栗着。
赵天知不动,以猫的眼光看他。他忍受了第二拳,咳嗽了两声。他觉得挨打很快乐。接连的残酷的打击使他从绝望、迷乱、犹豫中醒转,面对着命运,变得坚决,顽强。他想,这就是他底纯洁的,高贵的仙女带给他的一切。他觉得生命很简单,这一切很好;他有奇异的,人们常常在愤怒中感觉到的,强大的快乐。
蒋纯祖恐惧,屈辱、愤怒,走了上去。他突然地吼叫起来了。他明白他要拯救他底朋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他被击倒了。但他清楚地,有力地看到赵天知底猫般的眼光。这眼光突然地更明亮,赵天知取出了他底锋利的刀,举在头上。
吴家底人们退后了几步。蒋纯祖明确地知道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他爬了起来,冷笑着。他向鸟枪瞥了一眼:大概因为人太多的缘故,鸟枪无法冲锋;鸟枪底眼睛睁到了最大的限度,瞪视着。
“天知,走开!”蒋纯祖喊。他试出来吴家的人们已经放松了。
这是在这个浓雾的小院落里短促地发生的一切。吴家底人们,不管这一切是怎样造成的,在现在是有着道德的愤怒。但这是一种乡野式的自大,当赵天知举起刀子来的时候,他们底道德的愤怒便撤退了:他们觉得和赵天知这样的人流血,是不值得的。
赵天知突然转身,跳起来一脚蹬开窗户,迅速地跳了进去。
吴芝蕙披着衣服站在房中,苍白、恐怖。
“跟我走!”赵天知说,脸打抖。
她看着他。他跑过去打开门,站在门边。
“跟我走!外面是自由!”他说,指着门外。
“饶了我吧。”吴芝蕙说,低得几乎听不见。
“走不走,说!”赵天知凶恶地说,看了刀一眼。吴家底人们出现在门口了,拦住了门。
“她是我的!”赵天知向他们叫:他明白这句话底意义。“走不走?”他向吴芝蕙厉声说。
“不走。”吴芝惠回答,同时退到床边。
“我们底关系完毕,我底责任尽了!”赵天知大声说,然后迅速地跳上窗户,跳了出来。
他们迅速地步出门,走过池塘、竹林、土坡;飘浮着的浓雾里有太阳底金色的光。他们沉默着,他们差不多是在奔跑。在一个斜坡顶上,赵天知停下了;他咳嗽,用手接住吐出来的痰,蒋纯祖看见了血。
“怎样?”蒋纯祖恐惧地问。
“不,没有关系。”赵天知说,向他温柔地笑,脸上有小孩的表情。“啊,顽固的母亲,美的女儿,愚蠢的情人!”他说,笑着,脸打抖。
“你原谅了这一切了吗?”蒋纯祖感动地、哲学地问。他觉得,赵天知底这句话,含着悲伤的温情,是对于残酷的现实的一种美化、抚慰,和一种原谅。
“我原谅了!”赵天知悲伤地大声说。
“可能是因为爱情,因为他底自由和他底责任--他原谅了!他已经被打出血来,他却原谅了!”他们走下斜坡,蒋纯祖感动地想。
“你已经被打出血来,你原谅了吗?”他谨慎地问。“我原谅。”赵天知简短地说。
他底声调里的某种力量深刻地感动了蒋纯祖。蒋纯祖觉得,因为爱,主要的因为爱自己,人们原谅,这种力量胜过一切。从浓雾里,太阳升了起来。蒋纯祖觉得温柔,爱,清醒,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