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八章(2 / 2)

财主底儿女们 路翎 12035 字 2024-02-18

蒋纯祖含着愤怒的冷笑站了起来,看王颖:在这个注视里有快乐。

“请王颖同志举一个例:怎样妨碍了工作?”他低声说;他底声音打抖。

王颖沉默了一下,显然有点困窘。他拿起记事簿来看了一下。

“比方,在夔府的时候,你和高韵同志逃避了座谈会,而到山上去唱歌。”他说,“其实是无需举例的!”他加上说,因为提到高韵,他突然有些羞恼。

“是的!”蒋纯祖说,有了困窘;心里有颓唐。“大家看着我。把一切暴露出来:我应该怎样?”他想。“我赞成王颖同志底话!其实这是不必举例的!”胡林起立,慷慨地大声说。

“难道怕羞吗?”蒋纯祖突然大声说,“卑劣的东西,你不配是我底敌人!”他大声说,他重新有猛烈的力量。他短促地听到外面的雷雨底喧哗。

“同志们,我们从汉口出发,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我们自问良心,我们做了些什幺工作?”胡林慷慨激昂地说,举起拳头来。随即他弯了腰,凑着烛光看他底大纲;他旁边的同志向这个大纲伸头,他迅速地按住了纸张。“同志,我们想想自己是从什幺地方来的,我们想想我们负着什幺使命,而这又是怎样的时代!我们家破人亡,我们凄凉地从敌人底刺刀下面流浪,我们底城市遭受着轰炸,我们底同胞血肉横飞!”他停住,喘气。“我们底工作受过了多少的打击,我们牺牲了多少同志,而我们,我们青年。”他张开手臂,偏头,他底声音颤抖了,“我们自问自己是不是忠心,是不是严肃,是不是辜负了我们底工作,我们底工作,但是啊,多--幺--不--幸!在今天居然有人醉生梦死地幻想,醉生梦死地--恋爱!”他突然啼哭了。“亲爱的同--志--们,多幺--伤心,多幺--难受啊!”他激动地哭着叫,“同志们,外面是暴风雨,在暴风雨里做一个勇敢的海燕啊!”

他,表现出非常的难受,蒙住脸。蒋纯祖面孔死白。场内有骚动的空气:很多女同志流泪了,有的且小声地哭了出来。她们是深刻地被击中了,因为她们,在这个苦难的,悲凉的时代,有着恋爱底幻梦,而即使在这个幻梦里,也充满着悲凉。她们觉得,在人间,没有人理解她们,她们是异常的孤独。她们中间的有几个严肃地看着窗外的暴风雨。“多幺卑劣的东西!”蒋纯祖战栗地想。

“不要把女同志底眼泪变成你们底卑劣的工具,你底眼泪应该流到粪坑里去!”蒋纯祖轻蔑地说,停住感到大家在看着他。“你们这些会客室里面的革命家,你们这些笼子里面的海燕!--我在这里,说明:假如你们容许我,一个小布尔乔亚,在这里说几句话的话,请你们遵重发言次序!”他猛烈地大声说。“我诚然是从黑暗的社会里面来,不像你们是从革命底天堂里面来!我诚然是小布尔乔亚,不像你们是普罗列塔利亚!我诚然是个人主义者,不像你们那样卖弄你们底小团体--你们这些革命家底会客室,你们这些海燕底囚笼!我诚然是充满了幻想,但是同志们,对于人类自己,对于庄严的艺术工作,对于你们所说的那个暴风雨,你们敢不敢有幻想?只有最卑劣的幻想害怕让别人知道,更害怕让自己知道,你们害怕打碎你们底囚笼!胡林先生,你不配是我底敌人,你无知无识,除了投机取巧再无出路!你们说自我批判,而你们底批判就是拿别人底缺点养肥自己!我记得,在汉口的时候,有一位同志是我底最好的朋友,我深深地敬爱他--在这里我不愿意说出他底姓名来--但是后来当我发现,他所以接近我,只是为了找批判材料的时候,我就异常痛心,异常愤怒!他是善良的人,他是中了毒!你们其实不必找材料,因为你们已经预定好了一切,你们是最无耻的宿命论者!你们向上爬,你们为了革命的功名富贵,你们充满虚荣心和一切卑劣的动机--我必须指出,王颖同志曾经特殊地接近过高韵同志--不知他是不是敢于承认他底所谓恋爱!”“蒋纯祖同志是革命中间的最可恨的机会主义者,是偶然的同路人!”胡林愤怒地叫。他所激动起来的那个非凡的效果,是被蒋纯祖底雄辩不觉地打消了。现在,他希望依照预定的程序把问题推到更严重的阶段上去。

“发言次序!”蒋纯祖冷笑着说,异常快意地看着他。蒋纯祖意识到,他底强大的仇恨情绪造成了肉体上面的锋利的快感;他好像胜任他推倒了一扇墙壁,在一切东西里面,再没有比这墙壁倒下时所发的声音更能使他快乐的了。蒋纯祖从未作过这样的雄辩:直到现在,他才相信自己比一切人更会说话。沉默的,怕羞的蒋纯祖,在仇恨的激情里面,成了优美的雄辩家;他转移了会场底空气,获得了同情了。接着他开始攻击王颖。

“我很尊敬王颖同志,我有权希望王颖同志也尊敬我!”他说,笑着。他底身体简直没有动作,但显得是无比自由的,这造成了最雄辩的印象。“领导一个团体,是艰难的,王颖同志有才能!”他说:“但并不是不能领导团体,或没有领导团体的人,就是小布尔乔亚,大概从来没有这样的定义的。”他底声音因自信而和平,他听到了左边有悄悄的笑声,“应该把同志当作同志,--但我是不把胡林先生当作同志的,因为我并没有投机取巧或痛哭流涕的同志--应该公开出来,否则就秘密进去。领导我们好了,但不必以权力出风头,故做神秘;偷东西给爱人看,并不就是革命。同志们,王颖同志曾经问我:‘你感到生活苦吗?’同志们,你们怎样回答了他?显然应该回答:‘我是小布尔乔亚,我苦闷啊!’而王颖同志则生活在天堂里,毫无苦闷!同志们都知道,革命运动是从人民大众底苦闷爆发出来的!最高的艺术,是从心灵底苦闷产生的,但王颖同志没有苦闷,他什幺也没有!‘历史底法则和革命底发展每一次都证明了这真理!’证明了什幺呢?证明了王颖同志底会客室巩固!王颖同志批判我疏忽了工作,我接受,但王颖同志从来不关心戏剧和音乐的工作,他除了权力,除了得意洋洋地打击别人以外什幺也不关心!还有,”蒋纯祖兴奋地说,“王颖同志说接近民众,怎样接近呢?那是包公私访的把戏,那是乾隆皇帝下江南的味道,王颖同志问民众,第一句是‘老乡,好吗?’第二句是‘生活有痛苦吗?’第三句就是理论家底结论了:‘应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同志们,我承认我不懂得社会,我没有经验,我从前在上海的时候也如此,但在接近战争的地方,这样问还有点效的!--我是从一次血的教训里看到了王颖同志所谓人民大众!最后,我要说,”他说:“压迫了别人底心,什幺批判也不行的!我们都是痛苦的人,我们都是活人,我们都有苦闷:爱情底苦闷,事业底苦闷,离开了过去的一切,使我们底父母更悲惨的苦闷,人与人之间的仇视和不理解的苦闷!再最后,我要说,暴风雨中的痛哭流涕的海燕胡林先生不是我底同志,也不配是我底敌人!”

他坐了下来。他记得,他并未想过这些话。现在他说出来了,于是他第一次把他的处境痛快地弄明白了。这是常有的情形:人们蒙瞳着,苦闷着,不能对他们底环境说一句话,并且不能有明确的思想,但由于内部的力量,他们冲出来,说出来了;于是他们自己愉快地感到惊异。

于是他,蒋纯祖,踌躇满志了。在这一篇雄辩的演说里,他提高自己到一个光明的顶点;在交谊底假面下,他擂下憎恶的冰雹去;在狡诈的真诚里,他心里有温柔。他是光荣的胜利者了。但没有多久,他心里便出现了可怖的痛苦。

因为同情已经转移到蒋纯祖身上去,王颖痛苦,并且愤怒:他仇恶一切人,他颤栗着。他不能构成任何观念,不能即刻就说话。胡林看着他。胡林预备说话,一个女同志站了起来。

这位女同志是温婉,和平,而严肃。她同情斗争底双方,她觉得他们都不应该说得这样偏激;她,在女性的优美的感觉上,觉得大家都是朋友和同志;她觉得掀起了这幺大的仇恶,暴露了这幺多的痛苦--把人间底最深切的情操如此轻率地暴露了出来,是可怕的事。她充满了正义感,站了起来。“我不会说话。”她说,带着一种严肃而柔弱的表现,“我希望大家不要把问题看得这样严重--我觉得大家应该互相理解,团结起来。”她说,犹豫了一下,她坐了下去。张正华接着站了起来。

蒋纯祖,觉得再没有什幺可辩驳的了,不注意张正华,但严肃地看着这位女同志。

张正华希望补救,被事情底发展刺激起一种严肃的感动来,希望在某种程度上做一种和解。但目前的这种形势,使他在说话开始以后仍然倾向于王颖。而因为原来的那种严肃的感动的缘故,他觉得他是公正的。他开始觉得这些争论都是不重要的,他努力说明它们是不重要的,认为这样便可以打消了蒋纯祖,而得到胜利的和解。事情严重了起来,那个庄严的力量底冲击,那种心灵底激荡,超出了他,张正华底兴味底范围;他不再觉得这些争论有什幺意义,所以他心里有严肃的感动。他是和平的人:这个时代的生活,就是这样地磨练了他的。

他丝毫未注意那位女同志底话,使那位女同志底自尊心受到严重的苦恼。

“我觉得蒋纯祖同志底话也有理由的:一件事情,总有理由的。”他说,带着他所惯有的那种迟钝的,粗蠢的严肃态度。显然他觉得他说出了真理。“但是我们应该注意到我们要服从什幺--不错,我们都是小布尔乔亚,但是这里有前进与落后之分,演说底本领,不能辩护的。不错,王颖同志也有缺点,一个人总有缺点,但客观上王颖同志是对的--那幺,我希望在这里告一个段落!”他说,坐了下去。他非常稳重地坐了下去,以男性的,自信的,明亮的眼光看大家,好像那些对自己底发言,或者仅仅是发音感到满足的不会说话的农人一般。

王颖对他感到不满,甚至仇恨。

“我要请蒋纯祖同志指出来,究竟怎样才是接近民众!”王颖以愤怒的声音说,提出了最使他痛心,而又最能够辩护的一点。“接近总比不接近的好!孙中山先生革命了四十年,才懂得唤起民众,由此可见,蒋纯祖同志在这里表现了取消主义的,极其反动的倾向!蒋纯祖同志侮蔑革命,不管他主观意志上如何,客观上他必然要反革命!”他说。蒋纯祖已经有了那种朦胧的,锋利的痛苦,这句话使他颤栗。“我们底革命要坚强起来。我们要清算这些内部底敌人,这些渣滓!我们现在,凭着窗外的暴风雨作证,要开始彻底地清算!”他凶猛地说,看着蒋纯祖。

蒋纯祖冷笑着看着他。那种痛苦突然发生,在看着那位女同志的时候,好像得到了一种启示,这种痛苦更强。他迷晕,不再感到别人底攻击,不再感到场内的紧张的空气。在这种迷晕里面;王颖底那句话使他颤栗。不是由于王颖底攻击--这对他现在已毫不重要了--而是由于这句话,这句话如猛烈闪光,使他颤栗:这是他底青春里的最深刻的颤栗。

他看见别人站起来,又坐下去了:他简直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说什幺。他知道他们在说什幺。

“我向主席提议,”胡林大声说,捧着他底纸张,“已经明显地发生的事实是,有几位同志要从内部分裂我们底团体:他们要另外组织座谈会,这是机会主义底阴谋!而蒋纯祖同志,是这个阴谋底领导者--我仍旧称你为同志!”他向蒋纯祖大声说。

在那些女同志里面,发生了普遍的不安。她们有两个原来在看书,有两个则在分花生米吃--她们只注意她们底花生米:在这种激烈的场所里,她们只注意她们底温柔的,小小的娱乐--现在她们抬起头来了。她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能懂得胡林所宣布的这种阴谋。

有些听惯了这一切,认为这一切和自己不相干,而在看书的男同志,抬起头来了。

“我们要清算阴谋!”胡林大声叫。

有一个瘦小的、戴眼镜的青年站了起来。他有激怒的表情:他因激怒而不能顺利地表达自己底意见。

“这叫做--迫害!迫害!你是伪善!--”他说,看着胡林,“我承认我有意思--改组--座谈会,但有什幺妨碍?为什幺是蒋纯祖同志?为什幺迫害?”他猛烈地说,晃动着。“我承认这是我们底意见!”另一位青年站了起来,援助他,“恰如蒋纯祖同志所说,你们是妄自尊大,压迫了大家!是你们才阴谋操纵!你们从来不听别人底意见!你们神秘,神秘得很快乐!”

接着有另外的两个人站起来攻击王颖:攻击混乱而猛烈地进行着。

“所谓取消主义是,把革命底枝叶斩除掉,使一切生机死灭掉!”第二个青年突破了一切声音,大声说:“而所谓机会主义是专门向上级讨好!你们不能向同志们学习,你们是革命底贵族主义!”

接着第一个青年开始攻击;第三个抢着说话,秩序又很乱了。

“会场秩序!”剧务底负责人大声叫:“我们必须消除个人主义底倾向,打击分裂。”

“我要不要援助他们?”蒋纯祖想。

“什幺叫做个人主义?什幺叫做分裂?什幺叫做阴谋?”他站了起来,愤怒地说。他底痛苦消失了。他在强烈的虚荣心里面站了起来,愉快地、但有些惋惜地丢弃了他底痛苦。“王颖同志说:可不管你主观意志如何,客观上你是反革命!说得多幺漂亮,多幺轻巧呀!王颖同志父亲不是工人,母亲不是农人,王颖同志不配接受我底恭维,他不是什幺普罗列塔利亚;那幺,不管王颖同志主观上如何,客观上王颖同志反革命!王颖同志,你底这顶帽子,你戴得很舒服吧!”特别在不明确的痛苦之后,蒋纯祖拿出他在学生时代惯用的无赖的,毒辣的态度了。在世界上,再没有比那些朦胧地痛苦着的十五六岁的男学生们更会无赖,更能毒辣的了。“那幺好极了,这顶帽子就把王颖同志从头到脚地盖起来了!现在只有一个法子,就是请王颖同志告诉我们,他底父亲是工人,而他底母亲是农人,工农大众底儿子,真是祖上积德呀!”他笑了起来。因为普遍的严肃的缘故,没有附和的笑声:大家觉得蒋纯祖太狠恶了。于是蒋纯祖重新有痛苦。

“我抗议蒋纯祖同志对我个人的谩骂!”王颖愤怒地叫。“你证明呀!”在恶劣的激情和痛苦中,蒋纯祖无赖地叫。他坐了下来,迷晕地笑着。

“为了维护王颖同志底革命的人格,我们要惩罚蒋纯祖同志!”胡林慷慨激昂地说:“现在事情极明白,蒋纯祖同志是反动派底领袖!我提议开除蒋纯祖同志!为了给反动派作榜样起见,开除蒋纯祖同志!”

他停止。大家紧张地沉默着。

“果真革命判决了我,一个个人主义者吗?”蒋纯祖痛苦而恐惧地战栗着,想。

“这是预定的阴谋,为了蒋纯祖同志底恋爱!我提议开除胡林同志!”那第二个青年站了起来,说,“胡林同志在工作上毫无成绩,根本就不学习,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胡林同志投机取巧,同时追求两位女同志,他曾经告诉别人说,他包准两位都弄到手,这有多幺无耻!女同志们都在座,刚才还为胡林同志欺骗!胡林同志底眼泪是世界是最下贱的东西!而王颖同志居然袒护他,而蒋纯祖同志,帮助了我们底学习--”他流泪,继续说:“革命里面也要有正义--”“我不能忍受侮辱!”胡林叫。

蒋纯祖,得到了无上的援助,心里有甜美的友爱感情,露出轻蔑的表情站了起来。大家又看着他。

“我向同志们提出辞职!--”他说:“就是说,胡林同--志是对的,请开除我!”

“假如这样,请也开除我!”第二个青年说。

“还有我。”戴眼镜的青年站了起来,说。

“在荒凉的世界上,也有友情的。”蒋纯祖,眼睛潮湿了。“我反对胡林同志底提议!”张正华站了起来,愤怒地大声说:“我主张蒋纯祖同志接受批判!”

“我接受真正的朋友底任何批判,我反对你们底任何批判!”蒋纯祖骄傲地说。

“请主席表决!”胡林说,谄媚地看了王颖一眼。

王颖站着不动,严肃地看着大家。在这里,王颖开始体会到蒋纯祖和他底朋友们了:体会到敌人,是一件艰难的事。他,王颖,只是要打击蒋纯祖,现在也还是要打击,但绝不愿意事情有这样的结果;就是说,绝不愿意蒋纯祖像现在这样胜利而骄傲走开。这个结果将破坏他底信用和权威,是他所不能忍受的。体会到会场里面的一切,他想到,蒋纯祖的确并不如他所批判的那样。但这样的思想对他永远没有效果,因为他随即就想,他在原则上是决无错的,他,革命者,应该坚实。他想他不能有同情,不能有感情,不能有小资产阶级底一切--他觉得是如此。于是他开始作结论,而为了缓和会场空气,在结论里面毫不留情地批评了胡林;他觉得同样无情地批判胡林,不为任何感情所动荡,是革命者底公正的行为。

“应该彻底地检讨一切,不是开除不开除的问题,失去了每一个同志,我们都觉得痛心!”他严肃地说,相信是痛心;把自己提得和原则一样高了,“蒋纯祖同志不接受批判,是值得痛心的事,我以个人的资格劝告蒋同志,希望他在这样的感情过去以后,会反省过来,而这样的感情,是小资产阶级的!”他沉重地说,停顿了一下。“而胡林同志,浮嚣,夸张、表现了小资产阶级底最坏的弱点!”他严厉地说;胡林愤怒地,惊异地看着他,然后微笑着摇头。“今天我们底结论是:个人主义底一切,幻想和自由主义的作风,是要不得的!任何分裂的企图,是应该遭受打击的!同志们,赞成这个的请举手!”有人举手。在女同志里面,除了高韵以外,全体都举手。“我们底结论是:第一、健全我们底座谈会,各位同志可以随时供献意见;第二、民众工作上面,态度应该特别严肃,蒋纯祖同志底讥讽,是错误的!方国栋同志和刘采琴同志任意行动,妨碍了工作,是要不得的!张正华同志疏忽地弄丢了团体的东西,事情虽小,却表现了马马虎虎的作风,是要不得的,我们希望蒋纯祖同志安心工作,大家克服困难,共同学习,但蒋纯祖同志底艺术家的派头,自由主义和颓废主义,应该受到批判!”他兴奋地大声说。他觉得空气转移了:“蒋纯祖同志对我个人的放肆的攻击,我能够原谅,但是对理论领导的攻击,应该受到批判,同志们,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革命的行动!我们是处在如此伟大的时代里,我们底任务是重大的,假如有一点点错误,我们就对不住死难的同胞和为民族而流血的同志!”

他说完,有一部分人,尤其是女同志们站了起来:这一部分人,对斗争的双方都没有特殊的感情,不能看到问题底深处,由于疲乏的缘故,承认了王颖底结论。他们因为王颖是领导者的缘故,承认、并且同情了这个结论。这对于王颖是一个大的帮助。但这个帮助立刻就被削弱了,因为大部分的人坐着不动,注视着会场底左角。他们注视剧队底总务和秘书沈白静;这种注视,在斗争进行的时候,行断地发生,现在集中了起来。沈白静是长着络腮胡须的,丑陋的,大脑袋的,在外表有些呆板的人。感觉到大家底目光,托着腮,用另一只手抚弄桌前的蜡烛。他眼里有一种光辉:他在沉思着。沈白静底经历很少人知道:大家知道他是经验丰富的,冒过多次生命底危险的坚贞的人。他是这些年的剧烈的斗争所产生的优秀的人物之一。在这年轻的一群里面,他是年龄最大的,但他没有家庭,没有结婚,没有任何特殊的朋友:大家对他都是朋友,显然他觉得这样最愉快。他是这个演剧队底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属于那个小集团。但他显得和这个小的集团并无值得夸耀的关系,在某些事里,当他认为必须依他的意见做的时候,他对这个小集团显得很严刻;而因为被大家敬爱着的缘故,这个小的集团听从了他。大家不知道实际的情形,但大家看得出这种举足轻重的影响来。大家渐渐地看出来,他和王颖之间有了磨擦。但他自己绝不把这个说出来,好像他是在很冷静地观察着。他和大家很亲近,但他不愿参加演剧或唱歌,他对这些毫无兴趣,他总是逃开了:大家闹得怕羞起来,但大家对他有真诚的严肃,这是年轻的人们对于很苦的生涯和正直的性格的一种最坦白的爱慕。在座谈会里,他很少说话:他显得好像不懂得从王颖嘴里大量地,动人地说出来的那些理论。他不阻挠座谈会底分裂,他说他没有意见,但希望各人努力工作,从工作中学习。大家常常向他聚扰来,喧嚣地包围着他,希望他多说一点话;特别是女同志们,坚信他有无数的故事,只是不肯说。在这个演剧队里,他是最动人,最深刻的存在。那些年轻的心灵,一面集中在那些火热的理论上,一面就集中在这种坦白的爱慕里。

显然王颖敬畏他,同时又觉得他妨碍自己。王颖渐渐地相信他是错误的。对这个最大的检讨会,他未参预任何意见。在会议进行的全部时间里,他注意地听着,有时呆呆地望着某一个固定的地点,沉思着。那些年轻的人们底眼光不停地落到他底身上来,他有时向这种眼光回答一个含着威力的逼视,但多半是不理会。分裂严重起来,王颖底领导是怎样的脆弱,他现在明白地看出来了。那些在人生中走了上另一个阶段的人们,对他们希望着的后辈底一切表现,是常常怀着老年人所有的慈爱和理智的冷静的观察:他,沈白静,对于这些幼稚,是大度地容忍着。但到了现在,王颖底这个空泛的结论使他愤怒了起来。

往昔那些年的残酷的生活,使他对目前的这个叫嚣的场面有了憎恶。突然地,在他底心里,往昔的那些为民族而流的鲜血和目前的这个场面,成了强烈的对比。

会场底空气底集中,沈白静底那种严厉的目光,以及他底抚弄蜡烛的那个深刻的动作,使王颖底结论失败了。并且使那些以个人底激情底目的冲击着的反对者们胆怯了。“王颖同志底话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蒋纯祖严肃地大声说,“胡林同志提议开除我,而我提出辞职!而假如胡林同志真是那样无耻的话,那就必须惩罚!”他说,虽然沈白静使他有些胆怯,他依然相信着他对沈白静的深挚的爱慕,他相信沈白静会赞同他。他努力地倔强起来说了这几句话,希望表示,并证明他在沈白静方面的忠诚。他看着沈白静。

王颖,不觉地承认了自己底失败,严肃地看着沈白静。“我有一点小意见!”沈白静站了起来,低而迅速地说,看着烛光。显然他心里有大的力量在冲击。他在全体底沉默里停顿了很久,露出他底迟钝的,沉思的表情:他在审查自己。于是他用他底那种重浊的,沉静的,笨拙的声音说话。“同志们,”他说,“我们大家都犯了错误,为什幺呢?第一,王颖同志底领导不健全,有缺点,这些缺点大家已经指出来了!我相信王颖同志会要改正,会要和大家融成一片!同志们,王颖同志也有优点,那就是他坚强,肯工作,这难道大家没有看到吗?但是缺点是不能原谅的!”(王颖不觉地露出痛苦的笑容)“胡林同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味想着自己,简直不知道工作是什幺东西!而蒋纯祖同志,完全是个人主义者,这样下去,没有好结果的!蒋纯祖同志,你承认这个吗?”他问,看着蒋纯祖。

“我承认你底批评!”蒋纯祖沉默了一下,说。他底脸打抖。他痛苦地看了王颖一眼:现在,屈服于会场里的严肃的、诚恳的空气,并深切地感到这种空气,他对王颖和解了。他回答了沈白静,感到自己站在这种崇高的场面里,是纯洁的。沈白静继续安静地,严肃地说下去。蒋纯祖感动地听着,觉得自己心里有清新的力量,觉得自己能够随着这个时代前进,理解,并征服自己底弱点。

“同志们刚才很多次提起我们底那些为工作而牺牲了的同志,但同志们是否能真的学习他们?很成问题!很成问题!我不会向你们描写什幺,同志们不能以为这个时代是享福的时代!”沈白静愤怒地说。他,这个老兵,被刺激起来了。“刚才在辩论的时候,你们里面有人看书!在女同志里面有人吃花生米!这对得起为工作而牺牲的同志吗?这难道不可怒吗?”他说。他对大家从来如此严肃:他底被刺激起来的心灵,向目前的这个时代要求更多,更多的东西;他确信先前有过这些东西。那两个吃花生米的两个女同志中间的一个,低下头,低声地啜泣了起来。于是他更激烈,更严厉,更沉重。他说到了他从来未对它们发表过意见的问题。“大家争论恋爱问题!但恋爱是什幺呢!只有真的明白恋爱底意义的人才配恋爱!我看见不知道多少醉生梦死的幻想--这叫做恋爱?大家说这是艺术的团体!正是艺术的团体,应该更严肃!同志们,没有一件事情是好闹着玩的,同志们,我们应该觉醒!”

在女同志们里面有激动的哭声传出来。他向那边看了一眼。

“不要哭,而要觉醒!同志们,”他感动地说。坐了下去。他抱住头。

“我们--接受--你底批评!”那个啜泣的女同志站了起来,说。

沉默了一下,王颖站了起来。

“我们接受从沈白静同志底丰富的经验来的批判。”他严肃地说,看着桌面。“我们希望各位改正缺点--好,今天散会!”他痛苦地抬起头来。

沈白静最先走出去。大家悄悄地走出去,有人吹熄了几只残烛,在黯澹的光线里人们更静默。走过楼道的时候,有人开始说话:简短、微弱、严肃。这种表现,是人们走过生命底最严肃的场所时所有的。

蒋纯祖走出楼房。已经过了十二点钟,雷雨已经止歇,草场上有凉爽的、愉快的风,各处滴着水,繁星在天空闪耀。蒋纯祖站在滴水的桃树旁凝望楼窗:楼窗里有灯光和人影。蒋纯祖轻轻地叹息,并且盼顾。

蒋纯祖觉得一切和谐,他对一切都已经和解:他心里有顽强的感动。他轻轻地叹息,并且盼顾。他重复着这个动作,在这个动作里他深切地感到了愉快的凉风,滴水的小树,和在他底周围恬静地呼吸着的一切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