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章(2 / 2)

财主底儿女们 路翎 12805 字 2024-02-18

朱谷良满意这个回答。他看出这个兵底险恶是已经被他消灭了一半了。由于那种保卫自己的本能,并由于这个兵底这句回答,朱谷良心里忽然有了温暖的,诚恳的感情。在这种场合里出现的这种感情他是熟悉的。

朱谷良简单地笑了笑。

“同志,我看算了吧!”他忽然用有力的,诚恳的,然而威胁的声音说,笑着。

“你是宪兵?”那个兵想了一想,简单地问。

“同志,我是宪兵。”朱谷良用同样的声音说,表示威胁,同时表示对于宪兵之类,他自己是毫不看重的。“是的,同志!”那个兵狠狠地说,然后以明亮的眼睛环顾--那个女儿蹲在地上,看着他们--“不过,这个地方不是你底吧?我们要拿点东西,行不行?”他戏弄地问。

朱谷良不答,看着门外,意识到事情已经完结,意识到自己底优越,就露出冷酷的表情来。

“你们东西拿好了没有?”那个兵回头说。“那幺走!”他挥手。

“慢点,”他又说。“同志,你们先一步来了!一路走吗?”

他威胁地问朱谷良。显然他不能如此不光荣地离开。

朱谷良淡漠地看自己伙伴--这种眼光使蒋纯祖畏惧--发觉到李荣光底踌躇,看着李荣光。

“你要和他们一路吗?”朱谷良问。

“来吗?”那个兵很得意地笑着说。

李荣光看着朱谷良,颤栗了一下。露出卑怯的,小孩般的,恳求的神情:他感觉到这些兵士才和他是真正的同类,他渴望自由。

“去吧。”朱谷良说,笑了一笑。

李荣光生硬地走了两步,好像不会走路。

“同志,我道谢啊!”他回头,突然大声说。

那个粗矮的兵发出得意的,快乐的笑声,走出门。火光照着浓雾,兵士们从浓雾中走去。

“无耻的东西!”朱谷良骂,不知何故感到失败的严重的苦恼。

而在这个瞬间,那个女儿站了起来。溜进房去了。朱谷良,在解开了主人之后,便在桌边站着不动,沉思了起来。他是明显地看出自己底屈辱来了。于是,他开始痛苦地谴责自己刚才的诚恳和温和,认为这是由于自己底怯懦。像很多人一样,虽然这种感情是他经历过无数次的,虽然它们在当时是很明白地使他胜利的,他还是要为它们痛苦。人们从现实里,由现实的感情行为而得到的胜利,是永不能满足在事先和事后所有的精神上的纯洁的,宏大的企图的。“难道我承担不起我底信仰吗?”朱谷良想,于是决定复仇。

那个主人,是被扶在椅子上,微微地喘着气。蒋纯祖忧郁地看着他,看着朱谷良。街上的火灾蔓延了开来,发出爆炸声和倒塌声;大火照红了院落。寂静统治着这间屋子;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人想到做一个动作--似乎是不可能做一个动作。房屋燃烧的响声,街上的紧张的动作声,以及这个屋子里的这种寂静,使蒋纯祖觉得像在做梦;一种安宁的、有力的感觉突然被他意识到,于是他有了短促的幸福感觉得一切都神圣。这是年轻的人们底那种神奇的感觉:蒋纯祖觉得目前的犯罪,反抗,濒死的挣扎,野性的呼号,以及--这是他所亲切地明白的--人们在这中间所做的思想都神圣。

于是蒋纯祖感觉到自己在目前的一切里所处的地位了。他走近朱谷良,悄悄地叫了一声,使朱谷良从深沉中惊起。“我们走吧。”朱谷良坚决地,迅速地说。

“好的--他们呢?”

但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朱谷良便已经把主人扶起来了。这个主人是完全软弱了。眼睛可怕地睁着,垂着头流下口沫来。朱谷良和蒋纯祖扶他进房--他们都同样地耽心着一件事:耽心那个女儿会为了她底父亲而哀恳他们。这是很显然的,因此他们有些惧怕。到了现在,人们是再也无力承担那些较为软弱的感情了:人们是焦急地渴望走上他们自己底路程。但一走进房门,他们便被骇住了:那个女儿是穿着她底被撕破了的衣裳,高高地悬挂在床柱上。在那个可怕的羞辱后,她是完全绝望,不再记挂她底这位给了她这幺多辛辣的痛苦和怪诞的溺爱的父亲,离弃了她底生命了。乡下的愚昧的女儿,是在那种极简单的绝望的思想里--任何人都难于脱出这种思想,在这种思想笼罩着他们的时候--为这个世界做了牺牲。

朱谷良底第一个思想,便是把这个父亲赶快拖出来。但那种短暂的奇异的停顿已经把这个人惊动。他抬头。看见了悬在床柱上的女儿,他底身躯便突然伸直。显然是更大的不幸使他获得了这种力量。

他迅速地,轻捷地向前走了两步。因为他底可怕的力量--较之实在的力量,更是梦魇的力量--朱谷良和蒋纯祖放开了他。

但朱谷良立刻跑过他,跳到床上,把那个女儿从绳索中拖了出来。那具尸体倒在朱谷良肩上,主人迅速地跑过来,它便倒到主人底手臂里去了。这双手臂像是极坚强的,因为它没有颤抖,准确地抱住了这具尸体。

主人弯腰,凑近形状可怕的女儿,用自己底嘴唇和面颊贴住女儿,然后摸女儿底额角,染血的头部和胸膛。这些动作是静悄悄地做出来的:确实,迫切,像一个医生所做的一样。

朱谷良和蒋纯祖沉默地站着。油灯因油干而昏暗,火焰照进房来。

在那种神奇的,梦魇的力量底支配下,纯粹由于外表的反应,主人理智地做着那些动作。他底心是被压紧,沉默着。显然这一切是由于希望。显然的,这个到了最后的人假如还有力量的话,那这种力量便是从微微的希望--他必需证明他是否真的到了最后--和求生的本能--那是强烈可怕的--反射出来的。那些沉默的,精密的,迫切的动作,是可怕的。

终于,朱谷良和蒋纯祖带着大的恐惧和失望看见:那个女儿沉重地倒到枕头上去,而这个父亲转过身来了。他颤抖着,严重地重新软了下去。他以那种迟钝的眼光看着客人们,他底脸上,是迷晕的,柔弱的,求生的表情。而在朱谷良来得及抱住他以前,好像被什幺巨大的力量摔倒一般,他转过身体去,发出一声尖细的声音,扑倒在女儿身上。--于是这个人便结束了他底一生。

朱谷良和蒋纯祖在寂静中恐惧地站了很久,不知应该做什幺:火焰照进房来。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一切是过于可怕,他们希望离开,但没有力量离开。朱谷良走向主人,摸了他底胸口。但蒋纯祖模糊地觉得他底这个行为是虚伪的。同时他模糊地觉得,这种虚伪正是他,蒋纯祖所希望的。人类对他们同类的责任,常常只是如此。

蒋纯祖觉得朱谷良底那个行为是虚伪的,因为他知道朱谷良和他一样明白这个人已经无救,因为他知道朱谷良是和他一样希望从这种漠然的恐惧中离开。但显然的,不做什幺,他们便无力离开,因此蒋纯祖觉得这种虚伪正是他所希望的。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于是悄悄地朝外走。但突然他们寒战,软弱,他们觉得自己是在犯罪。他们走出,轻轻地拉上门。

他们走到街上--他们因内心底特殊的感情而毫不戒备地,迅速地走到街上。火光照亮街道,新的难民们,妇女,老人,和小孩抱着棉被和衣物在街上奔跑;一个女子悲切地呜咽着,疾速地从朱谷良和蒋纯祖逃开。蒋纯祖看见朱谷良底丑陋的脸上--这脸,对于蒋纯祖,是动人的--有冷酷的表情。在此刻,蒋纯祖是理解了,并且信仰了朱谷良底这种表情--

走出村镇,在大雾中,蒋纯祖悄悄地--避免朱谷良发现--回头观看。已经是黎明。从浓雾中传出村民们底凄惨的声音和迫切的声音,显然他们在抢救火灾。火焰在浓雾中升起,无光辉,但有着可怕的红色。蒋纯祖悲痛地想到那位父亲和他底女儿。

“看我们是这样地生活着,我们除自己以外再无需要,所以你们不该来;既然来了,你们就不该离开--这样的离开--”那位父亲和他底女儿,以及这个燃烧着的村镇向蒋纯祖说:在年轻人底对各样的人生的无上的虔敬中,蒋纯祖觉得他们向他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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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道路,是艰难的。中午有阳光,但下午便刮起冷风来,天开始落雨。他们在黄昏前到达了另一个村镇:这个村镇位置在地势徐缓的,赤裸的山沟中。

他们已全身淋湿;蒋纯祖凄凉地耽心着自己就会病倒,而死亡在荒凉的旷野中。走近这个村镇时,蒋纯祖心中是燃烧着这种销毁的,软弱的热情。他想,自己假若死去的话--这是无疑的,他凄凉地想--那幺朱谷良便必定会带着冷酷的面容从他底尸身走开,像走开那位父亲和他底女儿一样。在夜里刮起大风来的时候,他底尸体像一切尸体一样,躺在旷野中,而野狼在旷野中奔驰。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是曾经那样宝贵地生活过。他来了,又去了,从摇篮到坟墓的路程很短,他在人间不留遗迹。黑暗的旷野中,是刮着冷风;没有人迹,野兽奔驰。而在遥远的天边的某一盏灯光下,有某一位女子--他底姐姐,或者谁--底悲哀的眼泪--。于是他,死在旷野中的蒋纯祖,开始替冷酷地从自己走开的朱谷良祝祷,祝他成功,幸福,有光明的途程。

走进村镇的时候,被这种幻想陶醉,蒋纯祖是对什幺都不注意,消沉而疲惫。这个村镇更荒凉,门户紧团,冷雨在昏暗中悄悄地飘落。但在他们走过一个狭窄的巷口时,从巷内传来了妇女底尖锐的喊叫声。他们站住。朱谷良脸相凶恶,面颊打抖。

朱谷良迅速地看了蒋纯祖一眼--蒋纯祖记得,在整整一天里,朱谷良只看了他两次--向巷内走去,但即刻又站住,露出踌躇来。

这样的喊声,对于朱谷良,是一种呼唤。这样的喊声,是一个受难的弱者对人类所发的呼唤。朱谷良底敏锐的强烈的心灵,是永远向着它的。在朱谷良里面,是有着不平凡的骄傲。但常常的,在这种时候,由于从这个世界的各种罗网和墙壁所得到惨痛的教训,激发了保全自己的本能,那种光明的良心立刻便萎谢;这种良心所结的果实,比起它在人类里面所诱惑出的怯懦来,是要少得多,只有那种从非常的生活里出来非常的野心能够控制这一切:朱谷良常常能够控制这一切。但特别因为昨夜所遭受的屈辱和苦闷--那种保全自己的,温暖的感情使他屈辱--朱谷良在此刻便有了踌躇了。

他看蒋纯祖,蒋纯祖脸上是有着骇怕的表情,他底面颊便又打抖。他们又听见了一声喊叫。朱谷良痛切地感到必须洗刷昨夜的污点,于是走进巷子去了。这个人是永远在各种危险的场所里出现;假若不是由于那种显着的意志,那幺对于复杂纷纭的人世,他底心便单纯得像小孩。

他在转身之前,意外地向蒋纯祖笑了一个苦楚的微笑--对于一切弱点,他都了解--这个微笑甚至是温柔的,好像向亲爱的朋友告别。蒋纯祖看着他底身影,同情地忧伤地叹息,好像大人看着小孩。虽然在这样紧张的环境里,蒋纯祖底幻想的丰富的感情依然被朱谷良底这个微笑激动了起来。蒋纯祖站了一下,不再有恐惧,安静地跟着朱谷良走进这条狭窄的,发臭的小巷。在这样的环境里表现出来的他们底相爱,是感动了他们自己,而带来了奇异的勇气。蒋纯祖是成了幸福的了。

巷外是一块空地,喊叫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一个低级军官在猪圈旁边的稻草堆上强奸一个女子。朱谷良走到巷口,张望了一下,正要走出去,站住了。

他看见一小群兵士从房屋后面跑了过来:显然是听见了喊叫的缘故。他看见跑在最前面的,是昨晚所遇到的那个粗矮的兵,并看见了李荣光,因此站住。

那个粗矮的兵,叫做石华贵,是中国所养育出来的最好的流氓之一,是这一群底领袖:他已穿上了一件黑缎子的皮袄,在他底胸前,是挂着两颗手榴弹。在目前的这个世界里,他们是当然的统治者和立法者。听到这种悲惨的呼号,他们跑过来了。

在昨夜他们是强奸妇女的,但此刻的景象却唤起这个石华贵底愤怒来。理由很简单,昨夜他不曾看见,现在,他看见了。他底法律,是依照着他所能够感到的而制定的。他跑到空地边上,站住,投出愤怒的视线。那个低级军官愤怒地站了起来,于是石华贵底仇恨燃烧:他要残酷地击倒这个拦在他底进路上的人。

因为这个低级军官--他穿着破烂的呢军服--底权威的,轻蔑的,粗野的表情,石华贵便明显地感到他是拦在自己底进路上,石华贵是不能容许在目前的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强者的。

那个低级军官取出手枪来。同时,石华贵掷出了手榴弹。

手榴弹,因为太用力的缘故,落在猪栏里去了;掀起污泥木片、和碎砖,没有击中任何人。那个低级军官迅速地向前奔去,但因为跑得太快的缘故,没有击中石华贵而杀死了那个小孩般的,裹着破军毡的士兵。他跑到距石华贵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不动了;他底手枪对准了石华贵底胸膛。他是胜利了,在寂静中延长着他底胜利,享有无上的权威。他嘴边有轻蔑的笑纹。石华贵空空地看着他而慢慢地举起手来。那个被击倒的小孩兵士在潮湿的地面上作着最后的抽搐。

朱谷良和蒋纯祖站在墙后观看着。但这个瞬间朱谷良突然地取出了手枪。

“他要打谁?”蒋纯祖紧张地想。

朱谷良要打谁,是很明显的。在最初,他立意不参加这个战争。在军官向石华贵跑去的时候,他希望石华贵--他底仇敌;他很明白他是他底仇敌--被杀。但在小孩兵士倒下,而石华贵在可怕的寂静中举起手来的时候,朱谷良便意外地感到失望。这种失望使他疾速地取出枪来,未加考虑,疾速地跑了出去;于是在枪声中,那个军官恐怖地跳跃,转身抱着头部沉重地倒下了。鲜血从头部流出,他底武器落在血泊中。

朱谷良感觉到他身上的光辉,从容地拾起了军官底手枪,然后安静地,严肃地,不可渗透地看着石华贵。这个凝视继续了很久,石华贵无力动弹。

朱谷良就是这样地征服了他底感情上的仇敌,而洗刷了昨夜的污点。在他底为正义复仇的冷酷里,他是希望那个官和石华贵一同灭亡的;在他底心灵深处,他是悲痛着人类底愚昧和堕落;在他底使徒的虔敬里,他是希望饶恕他们。但在他底直接的感情里,他是不可能饶恕他们,也不可能使他们一同灭亡--由这种感情他感觉到他底信仰,于是那种信仰常常地等于他自己--他必需杀却他们中间他认为最卑劣的,而留下他们中间他所仇恨,因此他所希冀,他认为可以从他感受到他底光荣的信仰的。

这些动机,是含着一种英雄的阴谋。蒋纯祖是深切地体会到这个人底某一些坦白有为,和那种为理智所控制着的侠义的,但同时他感到在这个人底特殊的深沉里是有着一种危险的东西。蒋纯祖是看出了他底高傲的企图,渴望同意他,而不能同意。在此刻,蒋纯祖是还没有能够理解到这种高傲的企图底必要;在跑出来的时候,他是极端兴奋,沉浸在朱谷良所赐予的英雄的快感中,但在随后的这个沉默的瞬间,看见朱谷良底那种不可渗透的,不可亲近的表情,看见那个小孩兵士和那个军官底临终的苦闷--他们在血泊中微微地抽搐着--蒋纯祖便冷静了。立刻他底思想便改变了。他不能不觉得,朱谷良,是因了自身底骄傲的感情,而无视了别人底生命;而不能理解别人底生命底意义。

于是蒋纯祖突然感到孤单。但他不能不对朱谷良底安静的,不可渗透的表情--他觉得这是无人性的骄傲--感到极端的嫌恶。他觉得这张脸是丑陋的;并且他从这张脸上苦闷地看出那种动物底性质来。

在短促的寂静中冷雨飘落着。朱谷良是骄傲,冷酷,注意,看着石华贵:虽然他竭力抑制这种骄傲。朱谷良是丝毫没有想到,在他底身边,有两个人在死亡;他底唇边有轻蔑的纹路,他底眼睛幽暗发闪。石华贵,在那种对朱谷良底感激,惊异,到随后的漠然的仇恨里,叉腰站着不动。于是朱谷良抱着手臂,继续他底征服者的凝视。

石华贵不能接受太多的傲慢,露出了冰冷的笑容。看见这个笑容,明白它底意义,这个征服者从傲慢中醒来了:他感到这种傲慢底不利,并感到这种傲慢可耻。

看见石华贵底冷笑,朱谷良,好像感到一种深的忧郁,垂下眼睑,轻轻地叹息。他是感到了在那个更大的世界里的自己底渺茫,多重的诱惑和困难,以及个人底生命底渺小,而轻轻地叹息。但显然的,他是企图使石华贵明白他所表现的这一切,而放弃那种恶毒的感情。在叹息中,朱谷良感到无上的内心甜蜜,而眼睛潮湿。

于是那个豪爽的石华贵便露出牙齿,生动地笑起来了。随即,他露出一种强烈的表情,沉重地向朱谷良走来,而诚恳地伸手到朱谷良肩上。

“你救了我!”他清楚地大声说。

“我本意并不想救你--是的,我们要说老实话,啊!”朱谷良轻蔑地笑着,用一种尖细的小声说。但正是这种轻蔑的表现在他自己底心里和石华贵底心里激起了一种友爱的感情。这种轻蔑,是骄傲的心灵底一种装饰,是毫无敌意的。石华贵有趣地卖弄地笑了起来。

那些兵站在他们旁边:在他们脚下,是倒着两具尸体;那个军官还没有能完全死去。有两个乡民从屋子里溜了出来,救护了那个女子,然后站在手榴弹所掀起的瓦砾旁,呆呆地看着他们。

蒋纯祖注意着一切。对于朱谷良底那些困难的,不坦直的表现,他感到强烈的不满。当那个年老的乡人鼓着勇气跑过来感谢兵士们,并请他们到他家里去歇息的时候,朱谷良严肃地,冷淡地向前走,蒋纯祖便突然--他自己来不及知道是为了什幺--蹲下去,庄严地,冷淡地摸触那个军官底胸口,企图使大家看到,在这里躺着的,是人类底傲慢与偏狭底牺牲者。在那种和妒嫉相似的不满里,他认为朱谷良底行为完全是由于傲慢与偏狭。于是在这里,和大半青年一样,蒋纯祖渴望独立的光荣,敢于向他所惧怕,他所希冀的人宣战了。他认为朱谷良是无知识的;无人性,并且无灵魂。当朱谷良回头看他的时候,他便感到无比的骄傲,一面更庄严,更冷淡--。

朱谷良转身,看着他;于是大家看着他,这些视线使他极端地矜持起来,但同时他便突然感到这个死去了的军官在活着的时候所有的爱情和希望了。

“他是被人爱过,也爱过别人!他曾经希望过;他是很勤劳的。一时的堕落,他就牺牲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但是我知道他是谁:他是一个人!”蒋纯祖迅速地想;在朱谷良向他走来的时候,他便静止,含泪凝视死者底痛苦的,打皱的脸,向死者致敬。

朱谷良是很快地便看清楚了蒋纯祖底感情;因为这种感情正是他刚才所有的--他是想矜持地对付石华贵,并且从死人们离开--他便有了妒嫉。他觉得蒋纯祖底困难的,不坦直的表现是可恨的。--朱谷良和蒋纯祖,在某些点上,是同样的诚实,同样的虚伪--他露出一个恶意的冷笑,好像蒋纯祖是他底敌人,走了近来。

但蒋纯祖,因为被激起的悲伤过于强烈的缘故,已经忘记了矜持。他向朱谷良抬头,严肃而温柔。

朱谷良看死者,看蒋纯祖,下颔打颤。

“我真不知道你--”他皱着眉头说,突然沉默。他严肃地凝视蒋纯祖。

蒋纯祖站了起来,因朱谷良底严肃的目光而意识到自己底某些虚伪感到羞恶。蒋纯祖悲愁地叹息,不看朱谷良,向前走去。

那个年老的乡人邀请大家到自己家里去,诚恳地,再三地致了谢意--被强奸的,是他底媳妇,他底儿子是早晨便逃走了--然后拿出酒和菜来。兵士们很快地便大醉,倒到稻草铺上去了。朱谷良和蒋纯祖同样喝醉了。朱谷良站在桌边凝视黑暗的门外很久,然后突然快乐地笑起来,活泼地走向主人,向主人要一根烟。

朱谷良燃着烟重新走回桌边,依住桌子,不停地吸烟,凝视门外。蒋纯祖坐在他对面,昏沉地抱着头:他还没有喝得这样醉过。

朱谷良是贪酒的;除了喝醉,他不能从各种阴沉的思想里出脱。从这种贪酒,人们看出来,朱谷良对将来是和对过去一样存着某些畏惧。酒醉的时候的那种逸脱,那种甜蜜的胸怀,那种身体上面的各种力量底浪漫的,无限的扩张,是成了这个人底最大的,唯一的享乐。昨夜他遇到过酒,但竭力抑制住了,因为那个主人要使他特别阴沉。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抵御不住这种诱惑了。因为今天过于激动,因为那两个死者,并因为蒋纯祖给了他以不小的刺激,所以他便抱着孤注一掷的思想和凶恶的石华贵对喝了起来。

这个喝酒,所以含着这些严重的思想,是因为这一片旷野过于危险的缘故。但立刻人们便造成了一个缥缈的世界,而各种创伤便被内心底甜美的歌声淹没。朱谷良在酒醉里任意地赤裸了自己,显出那种梦想的,单纯的快乐来。门外的落雨的,寂静的夜晚是给了他以甜美的诗歌。他想到,在年轻的时候,一个春天底深夜,他怎样跑过河堤;远处有灯火,黑暗中有波光,而他,朱谷良是年轻而有力。

“是的,我都记得,我一切都记得,所以多幺好啊!”朱谷良微笑着凝视门外,想,“这样我才是活着,多幺简单呢!--所以我是没有罪的!所以我们要达到目的!我不愿意再想那些痛苦!”他皱眉,想。觉得身上有大的力量无限地扩张了开来。这种力量使他严厉。甜蜜的氛围,安宁、逸乐,围绕着他。他觉得是有虹彩围绕着他;他觉得自己是宽舒而庄严的站在人类底最高峰上--他底生活,思想,和行为是给了他这种高贵的享受--躺在草堆上的兵士们发出鼾声来了。蒋纯祖昏沉地抱着头,睁大着眼睛,痴痴地瞧着前面。

石华贵跳起来喝水;在喝了水之后,才发觉这两个人没有睡。于是叹息了一声,善意地,快乐地笑着看他们。“你们不要睡吗?好冷啊!挤着,就暖和--”他说,无故地发笑,他底线条粗暴,脸上有了灿烂的光辉。

“我们就要睡。”蒋纯祖低声说;显然在想着什幺。“是的,老乡!叙一叙吧!”他突然拖椅子坐下来,把腿搁在桌子上向朱谷良大声说。“老兄府上是?--”“无锡。”

石华贵狡猾地,快乐地眨眼睛。

“府上是住在无锡吗?”

朱谷良摇头,冷淡地说,他活在世界上,只是一个人。

石华贵放下腿,俯在桌上,托着腮,严肃地看着他。“宪兵这一行生意,还可以干吧?”他暧昧地问。“不是人干的啊,老兄!”

“对了。”石华贵说,显然不再有嘲弄的意思,沉思了起来。“老兄,我是吉林人,是张大帅的部下啊!”他大声说,望着灯光。那种身世感慨的凄凉的感情,是获住了他。在那种短暂的沉思里,这个人是充分地感到了自己在人世的孤零,而无条件的需要起一个朋友来。朱谷良以后就知道,和这个人做朋友,是怎样一回事了。这个人,是这个大地上的无数的漂泊者之一,是一切全毁掉了,除了漂泊者底豪宕的胸怀和使自己得以生存下去,并满足地逞雄于人间的种种恶行。漂泊者底广漠的经验和辛辣的感情是使这个人无视一切,除了他所最尊重的,那就是张大帅和他自己底共患难的兄弟们和弱小者对他底意志的服从了--在这种对他的服从里,他是感到一种爱怜的。因了他底快乐的天性,在一切恶行里,他都觉得自己无罪。有一次他几乎被他底张大帅枪毙,虽然在当时,那种和失恋相似的感情,是使他很痛苦的,但到了后来,他便把这看成一种光荣,而感到无比的亲切了。这个灵魂,在这些地方,在这种怀乡病里,是柔弱的,因此它只能这样不可收拾地漂泊下去,一直到最后。上海的战争使他们溃散了,而因为多年来的对内地的嫉恨和对复仇的失望的缘故--他们底对敌人的复仇被耽搁到现在,并且被布置在不利的环境中,他们是感到嫉恨的--他们这些漂泊者便自暴自弃起来了。仇恨和友情,是带着漂泊者底气焰,分明地,顽强地燃烧在石华贵心中。对宪兵们底仇视,不是没有缘故的。所以,虽然他现在无条件地需要一个朋友,却不能不在感慨和愤激里带着一种矜持。

“我石华贵是在黄河南北漂流了二十年,什幺都见过!”他说,因兴奋而颤抖,矜持地看着朱谷良。这种兴奋和矜持是使他吹起牛来了。“我们这些人亲身经过的事情,我敢说是比任何人都多!”违背他底对朱谷良友善的本意,挑战的态度出现了。

朱谷良严肃地看人他底眼睛。他底悲伤、矜持、和挑战是使朱谷良奇特地感到怜恤和友爱的。在这种怜恤里--时常是对于自己的怜恤--人们是常常地软弱下来。于是朱谷良便感到,对这个人底心,他是有着迫切的需要了。

“老兄,我们都是一样的啊!”他生动地笑着说。“是的,是的,一样的。”石华贵疾速地点头,因为这种友爱使他意外地感到妒嫉。他沉默很久,然后他叹息。“老兄,不瞒你说,”他看了朱谷良一眼,“我是不信仰什幺的,人生痛苦,我石华贵毫无目的!”他说,注视着桌面。这种表现给了他以强大的内心力量,好像一种愉快的愤怒,在这种愤怒里,人们感到自己是在为正义而斗争。“我石华贵对于自己所做过的事,是决无后悔!我绝不是那种欺世盗名的家伙!我高兴我自己一无所成,我是干干净净的!我是已经看破那些家伙,他们是用老百姓底血爬起来的啊!吓!”他轻蔑地看着灯火,奇怪地颤动着身体,无声地笑了很久。

蒋纯祖是迷糊,好奇,严肃,看着这两个人,感觉到他们中间的含着敌意的彼此的友爱,或需要;但他始终不能明白朱谷良为什幺会需要石华贵,因此感到不满。他看见了朱谷良脸上的善意的,了解的微笑,因这微笑而痴迷。“我们都是这样,老兄。”朱谷良笑着说,显出某种思虑,然后笑得更欢欣。他底这种表现好像说:“我是说不来这些的,因为我对自己忠实;但我明白你,而为了满足你,我愿意这样说!并且我愿意想一想--我是喝得太多了--我自己究竟是不是一个漂泊者?”

石华贵突然收敛了他底轻蔑的,无声的笑,抬头,以透明的大眼睛看着朱谷良。

“你才不是这样啊!”石华贵以愤激的大声说,”老兄,天在头上,我们今后同路,要以赤诚相见,我不会连累你的啊!”他看了蒋纯祖一眼,活泼地笑出声音来,“要是不愿意,那幺马上就拆伙!你们是会发财的!”石华贵蛮横地,坚决地说。

对于朱谷良底拯救,石华贵是感激的,而这种人,是有着蛮性的自尊,害怕这种屈服的。因此那种敌意便愈来愈显着。显然的,正因为朱谷良底拯救,他不会放松朱谷良了。石华贵必须任何时候都觉得自己是无负于全世界:他是替他底敌意逐渐地找到了理由。他希望再看一看朱谷良底那种使他痛心的抚爱的笑容,他认为它是虚伪的--,而发出他底轰击。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因为这种企图,他怪异地笑了起来,把手平放在桌上,看着朱谷良。

朱谷良,因为意识到自己底优越的世界,对他持着谦让的态度。

“你想想啊,这个人世是如何的荒凉,饱经风霜的像我这样的人,是如何的辛酸!”因为敌意的企图,石华贵以悲伤的,消沉的,动人的声音说,虽然这是很奇怪的。这个老练的漂泊者,在这种斗争里,是有着特殊的表现力;于是蒋纯祖底想像就被他带到黑暗的,落着冷雨的旷野上去了。“我是十六岁就离开家乡,到现在是整整二十年,”石华贵继续说,手平放在桌上,向蒋纯祖凄凉地微笑,“像今天这样的夜里,老弟,我就想起我一生里的所有的事情来了!”他亲切地看着蒋纯祖。“这样冷,这样落雨,这样荒凉啊!一个人,没有家,没有归宿,没有朋友,就像影子一样啊!老弟,年轻的时候,是要奋斗,要向上的呀!是要不动摇,是要爱护自己,也爱护别人!对于我自己,我是觉得很惋惜的呀!我底大伯向我说:‘吓,这个小子很有才!’那是我十五岁的时候,到处讨人喜的呀!但是现在我才看得清楚,人,是要走一条血淋淋的路,是天老爷在冥冥中注定的啊!”他闭嘴,点头,他底眼睛甜蜜地笑着。他专向蒋纯祖说话,好像朱谷良不存在。朱谷良是严肃地看着他。“所以,老弟,毕竟说来,我们这些渺小的人是不负责任的!我们是在黑夜里--啊,外面的雨落大了啦!”他停顿。蒋纯祖感到一阵寒凉,听到雨声,“我们是在黑夜里面啊!”他甜蜜地继续说,他底这种精力底效果,是完全地感动了蒋纯祖。即使是明白了起来,戒备着的朱谷良,也感到黑夜,风雨,人底凄凉愚昧的一生,而觉得自己是广漠的大地上的一个盲目的漂泊者了;是那种信仰,使他成为一个英勇的行进者,但有时他觉得,这种行进,他自己底半生,无非是痛苦的漂泊。而常常的,这种凄凉的胸怀激起了一种热情,养育了他。

“是的,兄弟们,”石华贵,在那种天才的沉迷里,甜蜜地,柔和地笑着说,以手托腮,“黑夜里面的冷雨,是听得多幺清楚啊!一滴,又一滴,你觉得你是孤零零的,而你底朋友是漂零在天边,他们把你忘记了!你是靠什幺活着的呢!人生底创伤啊,你底心是变冷了!到今天为止,你仍旧是你父母送你到世上来的时候那样赤裸,那幺,你就赤裸裸地死去,被埋了吧!别人是会在你身上盖宫殿的!所以我不能算是害人的人啊,要是那回大帅把我送终了的话--”他特别甜蜜,特别郑重地顿住。蒋纯祖迷胡地看着他底漂亮的脸,听到了门外的风雨声。

“老兄,你,以为如何呢?”石华贵柔和地问朱谷良,在他底仰了起来的发光的脸上,是有着显着的狡猾和感动的混合。

蒋纯祖寒战,好像很吃惊,回头,亲切地看着朱谷良。他希望表示,他总在记着朱谷良,而站在他底一边的。“各人的命运,是各人自己负责的,老兄。”朱谷良说,显然惧怕被感动,露出疲惫的,淡漠的神情,脸打抖。石华贵看着他凝想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显然故意地,使椅子翻倒,笑出干燥的声音。

“睡吧,老兄。”

“我去解个手。”朱谷良说,开门走出。

石华贵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躺下,即刻便打起鼾来。蒋纯祖悄悄地走出,带上门,找寻朱谷良在冷雨中跑过旷场。“朱谷良,你在哪里解手?”他大声,企图使石华贵听见。“这里,蒋纯祖。”朱谷良大声回答。

朱谷良是蹲在草堆旁边。他迅速地站了起来,看着蒋纯祖。蒋纯祖站着不动,眼睛明亮;他底感情,是从各种困难里逃出来幽会的爱人们所有的。冷雨扑打着他们。

朱谷良沉默地站着,显然兴奋了,看着透出灯光来的门缝。他是感到了周围的深沉的寒冷的黑夜,即刻便沉入这深沉的,寒冷的黑夜;在他胸中是激动着被今天底凶杀和争斗所引起的漂泊者底悲壮的感情。

朱谷良在冷雨中静静地站着,兴奋,悲凉,短促地作着对过去的沉思。于是,像过去很多次一样,他便看清楚他底道路了。在这个荒凉的黑夜中,怀着辛辣的,悲壮的感情,想到远方有兄弟们底战斗,城市,和灯火,像一切人一样,朱谷良便脱出了自己底理智的,实际的思想,投到浪漫的,英雄的,强烈的思想里面去,而看清楚了自己底道路。凶杀和斗争是保证了他底信心:朱谷良不再感到这个黑暗的夜是危险的,并不再感到在那间破烂的屋子里有着他底宿命的仇敌;对于朱谷良,黑夜是变成绝对宁静的,那种深邃的,广漠的黑暗,证明了他心中的最高的,最善的感情。

于是他赤脚站在石泥水中,以燃烧的目光看着蒋纯祖。

蒋纯祖,被从悲伤的冥想里惊醒,看着他。而一种狂喜使这个年轻人颤栗起来。

“你以为我是宪兵幺?”朱谷良以轻蔑的,兴奋的声音问。常常的,惯于抑制自己的人,因为悲伤,或者因为过度的狂奋,发作起来,对他们所喜爱的人显露出他们底弱点,比简单的人们更赤裸。朱谷良,在长期的抑郁和不寻常的处境里,发作起来像小孩。

“蒋纯祖啊!你知道我是做工的!”他说,善良地笑着。“你是学生:我问你,你对于我们见过的这些事怎幺想法?我问你:你对于那个家伙刚才说的话有什幺感想?啊!”他问,笑出嘲讽的,愉快的声音来。

“我觉得他很伤心。”蒋纯祖老实地回答。

“是伤心吧!不过要当心这个伤心哩!”

蒋纯祖崇拜地看着他。

“我觉得,”蒋纯祖说,呼吸急迫了,“我觉得,看一个人,要同情,不是,我说--”他沉默,激动地涌出了眼泪,“朱谷良,你听我说,我不知道怎样说是好:我们永远,不要离开!”他说,依恋而羞耻。

朱谷良感动地沉默着。

“进去吧!”他说,跨过水塘:“蒋纯祖,我从前也像你一样,”他说,在冷风中兴奋地回过头来,“你还是不懂得真正的痛苦啊!”他说,流出眼泪来。

这甜蜜的声音使蒋纯祖哭了。

“是的,我不懂。”他大声说,蹲在水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