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五章(2 / 2)

财主底儿女们 路翎 11798 字 2024-02-18

“来日见,邻居!”

“来日见!”躺在板车上的男子以深沉的大声回答,忧郁地笑着。

有一扇门打开了,露出灯光,奔出一个肥胖的女子来。“你们走啦!这幺快就走啦!”这个肥胖的女子冲到板车前,叫。

“我们下乡--各位邻居,来日见!”车上的抱着小孩的女子大声地叫,声音非常尖锐。大家站在街边叫喊,板车驰到街口,还在叫喊。板车在灯光明亮的地方转弯了,消失了。

陆明栋感到这一切是非常的,他因自己没有权利叫一声而苦恼。他确实记得,并且乐于记得,在他所经历的一切苦恼中,没有一件是和这种苦恼相同的。

“他们这些人多幺相爱啊!”他想,沮丧地走进门。

全家都在焦急地等待他。行李和箱笼堆在台阶上,邻居们笑着站在小的院落中,各处有灯光。姑妈已经跑过了一切地方,告辞了她底南京。沈丽英已经藏好了钱--她要把丈夫留在南京,独自负担这个家庭向异乡流徙。陆积玉抱着奶儿,冷静地站在箱笼旁。

陆牧生走进来,兴奋着,说汽车已到了。在他后面跟着挑夫们。

陆积玉不放心挑夫,伸出空闲的右手提起一口箱子往外面走。陆明栋注意到她没有回头。陆明栋因犹豫--他想上楼去看看--而被斥责,提起了一件什幺,张望着向外面走去。

陆积玉抱着小孩,站在汽车旁,冷静地指挥着挑夫安放行李。沈丽英会把一切弄乱,姑妈则更心慌,但陆积玉却专心而冷静,把一切弄得非常好。沈丽英站下来,叹息着,怕妨碍女儿,感激地看着女儿。

他们上汽车时,邻居们叫喊起来:祝一路平安。“谢谢各位!”姑妈伸手,说,掏出手帕来准备流泪,但未流泪。

邻居们叫喊时,陆明栋感到窘迫。汽车驰动,陆明栋偷偷地叹息了。他把这个叫喊和刚才听见的叫喊比较,觉得不同,虽然说不出怎样不同。他未被这些叫喊感动。但感到窘迫,因为这些人熟悉他底一切,他也熟悉他们。他想着刚才的那只板车在灯光明亮的十字街口转弯的情景。汽车驰出小街,转弯向下关驰去。

陆明栋觉得他和旧的一切是永远分离了,这个汽车奔驰,他是去寻求新的城市,新的江流,和新的幸福。和尖锐地感觉着这些同时,那个转过十字路口的板车在他底面前闪耀着。

轮船还泊在江心。他们在码头上停下来。码头附近是像清晨的菜市一般拥挤。沈丽英焦躁、忧愁,催丈夫打听消息。陆牧生走开以后,沈丽英穿过街道去买东西,走回来时,在人行道边上,她看了迎着她来的一位妇人一眼,因为这位妇人正在看她。她继续走了两步,怀疑起来,回过头去,这位妇人也在回头看她。这位妇人是金素痕。

沈丽英站下来,流着汗,内心有欢喜和仇恨相混合的激动。在她右边,人们拥挤地通过着,在她左边,是码头底斜坡、灯光、和黑暗的江流。在她底激动里,她明白了身边的一切意义,觉得自己正直。

金素痕烫着发,穿着短袖的蓝绸袍,憔悴而苍白,眼睛陷凹。看着这个十年如一日的沈丽英时,她眼里有兴奋的表情。这兴奋在她底憔悴的脸上是特别地显着。但即刻这兴奋就消失了。她走近了两步,疲乏地笑着。

沈丽英特别地注意到了她底疲乏,因为自己是这样的兴奋,因为自己和患难的蒋家一起生活了十年,像一天,最后,因为右边是南京,左边是江流--她一瞬间尖锐地感觉到这个,--她即将离去,再生活十年,像一天。

“你是丽英?”金素痕问。

“素痕!是的,你--”沈丽英兴奋地说。

“你们逃难幺?”金素痕忧愁地问,有了恍惚的表情,好像在想什幺。

“我们到汉口去!”沈丽英大声说,企图表明她并未忘记蒋家底仇恨。

“我也到汉口去--”金素痕犹豫着,忧愁地、恍惚地微笑着。金素痕不感觉到周围的一切。

“阿顺呢?”沈丽英,企图表白仇恨,怜悯地、轻蔑地问。

金素痕沉默,脸打抖;但即刻又恍惚地、忧愁地笑着。“阿顺,他死了!”她低声说。她沉默,以那种坦白的眼光看着沈丽英,以致于沈丽英即刻便忘记了仇恨,悲悯了起来;她不能确知她为什幺悲悯起来--是为那死去的、不幸的孩子还是为失去了孩子的金素痕,或者是为蒋家,为她们这些活着的人和那些死去的入!

“啊!啊!”沈丽英说,觉得明白了一切;明白了她们这些人,并且明白了金素痕。她受惊地看着金素痕。“你怎样难受?你说说看,说说看--”这个眼光说。

但这个凶悍的、锐利的、破坏了蒋家的金素痕站着不动,好像已经遗忘了一切,憔悴的脸上有淡淡的、忧郁的、难以说明的、可以叫做微笑的表情。

“妈妈死了!淑华也--去了,她死了!”沈丽英大声说,觉得金素痕是悲哀而失望的,觉得金素痕听到这个一定会悔恨而啼哭,像她曾经悔恨而啼哭一样。

“啊!”金素痕说,无意中迟钝地望着江心,那里,在轮船底明亮的灯火下,闪耀着沉重的波涛。“啊,淑华!她说,显然在回忆。“那幺你们还好吗,这两年?”

“我们还好!你呢?”

“我要到汉口去--”金素痕说,好像她所能知道的关于自己的事,只是她要到汉口去。

陆积玉找寻着母亲,拖着小孩跑了过来,认出了金素痕,严肃地站下。

“妈,要上船了!”她冷淡地说,她是对金素痕冷淡。“那幺我不耽误你们--”金素痕说,用同样的、不变的目光看着陆积玉怀中的小孩。“这是你底吗?”她问沈丽英。“我底--素痕我问你。”沈丽英说,但沉默,动着嘴唇。在她们身边,嘈杂的人们陆续地通过着。

“人生一场梦,丽英。”金素痕用不变的目光看着她,回答她要问的,说,有嘲讽的淡淡的笑容。

“是啊,人生一场梦!”沈丽英说,有了眼泪。

金素痕没有点头,没有表情,没有表示什幺,又看了小孩一眼,向街心走去。沈丽英看着她。沈丽英高兴她在离开南京前最后遇到的熟人是金素痕;她觉得这个相遇使她幸福:她要再生活十年,像一天。

“你也知道了!可怜醒得太迟了!时候是来了,这一天是来了!”沈丽英向家人疾速地走去,低语着。

“快一点,上船了!”陆明栋愤怒地、尖锐地叫。沈丽英跑向陆牧生。

“叫什幺!我心跳!--牧生,妈,我看见那个鬼!”她喘息着,说。

“哪个?”

“金素痕!阿顺死了!她后悔了!(她觉得金素痕刚才曾经向她说:“我后悔了!”)她瘦了,完全不像从前--”听见阿顺已死,姑妈哭了。沈丽英提起箱子跟着挑夫走,挤在人群里,继续大声地说话,使大家都听见:“也有这一天!这一天来了!十年的光阴,财产!--还是我们好,什幺也没有--”她流泪,回头看南京。

“啊,可怜的南京!”她高声说。从眼泪里看出去,她看见南京蒙在热雾里,柔和而委屈;她可怜这个南京,可怜她们多年的生活。

“妈妈!”陆明栋,觉得羞耻,愤怒地叫。

蒋少祖在战争底兴奋中间离开了上海,计划着到武汉去展开工作,觉得多年来的暗澹的生活告了段落,严肃、轻松而安静。要不是这样的心情,他不会来看亲戚们的。但在看了汪卓伦以后,他有了暗澹的思想,并且怀念蒋淑华。汪卓伦底虚无的、冷静的面容惊扰了他,虽然在战争期间他从未想到自己有和这种虚无同感的可能。于是他想到,在情热底激流下面,有着一个冰冷的潮流。但他不能明白这个冰冷的潮流底确实的意义。

陆积玉底神情,和她走出房间时所说的话,使他更明白地看见了这个冰冷的潮流。

傅蒲生夫妇后天动身。蒋淑珍有很多事情要解决。晚上,蒋秀菊和蒋纯祖来傅蒲生家。蒋纯祖在春天的时候就因为打破了学校底后门出去喝酒而被学校开除,改进了一个私立中学;现在他是来向姐姐要钱,预备明天动身去上海参加工作的。蒋淑珍希望蒋少祖能够挽留他。她信仰蒋少祖有这个能力。在蒋纯祖到来以前,蒋少祖躺在房里看报,一面沉思着。

他问自己:这个战争能支持多久?摆在前面的,有哪几种可能?假若半途妥协了,中国底命运将怎样?“--从不知什幺时候开始,我个人底命运便和中国不可分离,从来没有休息!我们底目的是很单纯的,那幺,现在我看见这个‘民族战争’,看见了无数的军队和青年表现了这种意志,于是现在的道路是,这个民族战争走向彻底--它必须毁坏一切回头底可能,像山岳党送掉路易十六。”他想,“是的,我们现在的工作--是的,那个冰冷的潮流就是这样的意义,它是自觉的,它是内发的,然而只能走一段路,那幺,我们底工作就是毁坏一切回头底可能,领这个潮流走到它自己并未想到的地方去!

“但另一面,从个人看,每一个时候都是过渡,人生并无真实的价值!”接着他想。“假若价值就是上面想的那个,是不可能的!”(他想到汪卓伦底冷静的眼光)“我们总要求一些东西:要求什幺,我现在不知道:我现在究竟怎样,我也不知道。人生底赏罚是不公平的。怎样才叫赏罚,也很难说!那幺,在这个荒凉的人生沙漠里,牺牲与不牺牲,也没有真实的标准。一种直观就是标准。按照世俗的标准说,我是不愿牺牲自己的--像汪卓伦那样因绝望而飘流,在直观的标准说,也不够牺牲;那幺,亡故的人和飘零的人是一种,我是一种,我受着希望底欺骗,也还有别人对我的希望--骗着别人!是的,对战争我是热烈的,事实如此!我个人却是这样看的:一个民族是绝对的,个人却不是绝对的!那幺,在这个荒诞的人世,我要抓住权力,为自己,骗自己,也就是为别人,骗别人--然而却并不骗这个民族的!是的,应该如此!难道还玩少年男女底把戏吗?”他想。

蒋淑珍抱着汪卓伦底小孩进房。他眼睛发红,显然刚刚哭过。但她勉强地笑着。

“他来了!阿静!阿静,抱抱!”她说,怜悯地看着蒋少祖。“他爸爸呢?”

“他把东西都拿过来了!他明天早上动身了!”“他没有说什幺吗?”蒋少祖抱过小孩来,问,希望地看着姐姐,他希望汪卓伦曾经说过什幺,关于将来的。“--他叫我们不要耽心,一有机会,他就来汉口的。--他没有说什幺!”蒋淑珍流泪,说,但悲哀地笑着。--“我不是怕累,--显见得我这个人没有良心!淑华假若--”她说,无力说下去,揩了眼泪。

蒋少祖避免看姐姐,内心有悲哀,并且感到温柔和孤零。蒋少祖眼睛湿润,吻了小孩,同时感到那在上海、南京和京沪沿线展开着的一切完全属于一个冰冷的潮流。小孩面孔温热,他感动地明白了这个冰冷的潮流。

“谢谢,这一次是彻底的!这一次是成功了!”他想。蒋纯祖,在动乱中成长,早熟,有着毁灭的、孤独的、悲凉的思想。渴望从这孤独、悲凉和毁灭底极底里得到荣誉和无所不容的爱情。他憎恶他所处的苦闷的现实生活;这种苦闷和憎恶,在最近半年是那样尖锐,使他濒于绝望--一个人底初期的绝望。南京底生活窒息青年们,蒋纯祖找不到思想和生活底出路,并且骄傲;六月初,他想到逃走。随后想到自杀。他在这种思想里沉缅了一个月;这种思想给他以激动和骄傲,所以他没有实行。学期完结时,他迷恋了一个女同学,但他怯弱而骄傲,没有表达。暑假开始时,这个女同学退学到汉口去了,于是整个七月间,蒋纯祖没有离开学校;他每天下午到附近的山上去,坐在一所庙宇底多苔的墙壁下,读书,秘密地写什幺,或者凝视山下的在暑热中闪灼着的池塘。蒋淑华底死,深深地刺激了他,他在内心猛烈地做着工作,毁坏了一切。他的结论是:在人间,只有死才是真实的。但他无需去找死,因为他终于要死。

因此他做什幺都可以,做什幺都不必惧怕--不必惧怕良心和道德。但当他为自己底欲望开始做什幺,以及做了什幺时,他总有漠然的恐惧;不知恐惧什幺,但觉得自己是不能再活下去了。

他后来明白,毁坏得如此彻底,于他是有益的。但现在他在恐怖和苦闷中生活,没有援助和依恃。“假若我自杀了,那幺我是骄傲的,但是假若因为我不配做一个人而死了,那怎幺办呢?我要找一个纯洁的时间去死!”他在日记里写。但他终于没有找到一个纯洁的时间。

上海战争爆发,蒋纯祖读到了几本关于这个民族战争的哲学的、政治的着作,狂热起来了。每个人都曾经在年轻的时候读到过这样的着作,--他们以后再不会读到了。于是,从这几本着作,世界是改变了,世界是热烈的,焕发着光明;蒋纯祖觉得,现在他被拯救了,有了纯洁的时间。南京在战争中激动的时候,蒋纯祖是在狂喜的光明中,怀着大的虔敬注视着一切。他决意和一个同学一路去上海。

于是蒋纯祖迅速地脱开了过去的阴暗和苦闷。到姐姐家来,但不愿明白姐姐,不愿听清楚姐姐底任何话,恐怕再遇到那个阴暗和苦闷。觉得他家里的一切人都代表着这个阴暗和苦闷。

他冷静、戒备、最后一次地来姐姐家--他认为是最后一次。

蒋秀菊忧郁地坐在房中。蒋纯祖走进来,张望了一下。“大姐呢?”不看蒋秀菊,他问。

“她在对面--姐姐,弟弟来了!”蒋秀菊站起来,高声喊。

“你是一定要去?”蒋秀菊,带着那种严肃与耽忧相混合的表情,问。

蒋纯祖看着她,不答。他决意努力忍受这个最后的阴暗。他听到背后有疾速的脚步声。他戒备地笑着转身。蒋淑珍,准备了那种悲切的、严重的感情,怕扰乱这感情,进门便站下,沉默地看着这个弟弟。

“我们决定后天走了!--”蒋淑珍说,呼吸急促,“你呢?”

“我只要一点点钱。”蒋纯祖冷静地说,走到桌边,怀疑地看着她。

蒋淑珍有愤怒的、焦急的表情。蒋少祖抱着小孩进房。蒋纯祖冷静地看了他,看了小孩。蒋纯祖怕阴暗,他底目光变得掩藏。

“你来了。”蒋少祖说。

“怎幺阿静在这里?”蒋纯祖看了小孩,问,避免谈到本题。

“你不晓得幺?他爹爹要到江阴去了,要去打仗--”蒋淑珍说,于是说了一切。“不过他是非去不可的,因为有命令--”蒋淑珍说,看着弟弟,使他明白。--“啊,你看阿静多乖,多可怜!没有哭一声!”她动情地说,求救于爱情,希望这种最善的感情能够打动弟弟。

蒋纯祖眼睛发光,没有听她,并且戒备着哥哥,他拍手,抱过小孩来,吻了小孩。

“你是要到上海去幺?”蒋少祖问。

“是的。”

沉默了。

“你过来,我跟你谈谈。”蒋少祖说,点了烟,走出房。

蒋纯祖放开小孩,跟着哥哥。他知道姐姐在流泪,但假装没有看见。他皱着眉,脸上有假的笑容。

“看你说些什幺?”他愤怒地想,同时想到了街上的光明和激动--他即刻就要去了!--跟着哥哥走进房。傅钟芬跑进房。

“小舅!”她兴奋地喊。

“你出去一下。”蒋纯祖严肃地说。

“是的,你出去一下--你坐。”蒋少祖说。

蒋纯祖坐下来,向着窗外。

“你要去上海幺?你去做什幺?”蒋少祖问。

蒋纯祖坚决地看着他:他底目光回答了他去做什幺。“你上海有熟人幺?”

“有。没有,也没有关系。”

“你知道上海有危险幺?假若有危险,你怎幺办?”“那时再看吧。”

又沉默了。蒋少祖沉思地看着弟弟,心里有愤怒。他相信弟弟是没有理智的。蒋纯祖则冷静地看着哥哥,等待一个机会发泄自己底轻蔑与愤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底行动对自己有什幺意义。蒋纯祖感到不满,他底被伤害了的自尊心在燃烧着。

“你这半年做些什幺?那边为什幺开除你?”蒋少祖以家长底态度问。

“他们要开除我,因为我不守他们底纪律!”蒋纯祖回答,极端轻蔑地说“他们底纪律”这几个字。

“你还有一年半就毕业了吧?到汉口继续读书不行幺?你应该继续读书。”

“我猜到你要这样说,果然不错!”蒋纯祖兴奋地想。“一个人,假若死了,还读什幺书呢?”他以尖锐的声音回答,战栗着,不知道自己说什幺,但感到说了极有意义的话。

他以为哥哥受惊动。但哥哥开了灯,冷静地看着他。“他没有听见幺?”他想。

“你明白你自己幺?”蒋少祖问,轻轻地皱着眉。“我明白我自己。”蒋纯祖回答。“我并且明白一切人!”他兴奋而轻蔑地加上说,不能抑制自己,说了这个,他感到他果然明白一切人,他们底悲哀和快乐,并且爱一切人。但他所爱的一切人里面现在没有了哥哥。他望着这个不可彻透的,冷淡的哥哥。

“浅薄的东西!现在全是这样浅薄!”蒋少祖想。“我有几句话要说,此外一切随便你。”他说,点烟。“要仔细考虑你底行动,因为别人不能替你负责;”他做手势阻拦弟弟,“别人可以引诱你,说得好听一点,领导你,但不能替你负责,一个人要有一个信仰,不能浅薄浮嚣地乱来!”他露出了严厉的、威胁的表情,“你有信仰幺?你信仰什幺?”他愤怒地问。

“我信仰人民。”蒋纯祖被哥哥刺激着。骄傲地回答--像一切一九三七年的青年一样地回答。满意这个字:人民。蒋少祖冷笑了一声。

“你从哪里学到这个信仰?”

“我从生活,从这些人底生活。”蒋纯祖回答--像一切一九三七年的青年一样地回答。满意这个字:生活。“你看一些什幺书?”

“没有看什幺书!”蒋纯祖坚决地回答。

“你走上了一条道路,别人领你去做牺牲。”蒋少祖说,并不真的以为“人民”和“生活”是无辜牺牲底标志,同时觉得弟弟的是被领去做牺牲的--他信仰他底这个感觉,因为觉得自己明白弟弟。他表面上安静、冷淡,心里却因了对弟弟的敌意而痛苦着。“你应该首先懂得,然后再信仰。你知道,我们都是吃这个亏的,现在轮到了你。”他微笑着,说。“你吃过怎样的亏?”蒋纯祖怀疑起来,问。

有一种兴奋出现在蒋少祖底半闭的眼睛里,微笑留在他底脸上。

“人民是一个抽象的字眼,生活,又不是年轻人所能明白的。”他说,弹着烟。“你要知道,假借人民底名义,各种势力在斗争,每一种势力都要吸收青年。当然,现在是除了汉奸以外每一种势力都支持战争,但这个世界你明白幺?也许不能支持一年!那时候就全国分裂了,各种人都乘机取利。各种人都要抓取你们青年,各种人都说人民!--我讨厌那批恶棍的阴谋!”他说。

蒋纯祖沉默着。在长久的沉默中,突然地、无故地对哥哥亲切了起来。

“是的,我有一个时候想死,想死,想自杀。--啊,那样!”蒋纯祖热情地向哥哥说,同时感到说不清楚。他想了一想那种阴暗的苦闷--想到他常常坐在它下面的那座庙宇底潮湿的墙壁和山下的那个闪光的池塘。“我没有出路!我不愿受欺凌!假若他们开除我的话,那我是对的,我高兴!为什幺不!而--”他说,在热情里战栗着,笑出声音来。蒋少祖看着他,然后重新变得严肃而活泼。

“你去上海吗?”他问。

蒋纯祖感到一种冰冷的东西,困窘着,觉得自己有错。“你去上海?”

“我去--我要去。”

蒋淑珍站在门口听了很久,蒋纯祖没有觉察。听到了这样的回答,蒋淑珍走了进来。

“弟弟啊!你不可怜我们吗?”蒋淑珍红着脸,大声问。

蒋纯祖站起来,看着姐姐。特别因为感到了那个冰冷的东西,觉得自己有错的缘故,蒋纯祖可怜姐姐。蒋淑珍,明白这个机会,抓住了弟弟底手,用力地握紧。“我们生死存亡--你不关心吗?”她用含泪的声音大声说。

“是的,我关心你们!”蒋纯祖想,流泪了。

“我要去上海!”蒋纯祖坚决地、动情地说:“我并不是不关心你们,但是我自己只有这样,你们无论如何不能知道,我也说不明白!--”他说。

蒋纯祖看着姐姐底含泪的眼睛。蒋淑珍怜悯而忧愁,相信着自己,不相信弟弟会违背自己,因此没有懂得弟弟底话。

“让他去吧。”蒋少祖愁闷地笑着,说,他站在旁边。“唯独你一个人--唯独你一个人向上海去!”蒋淑珍说,哀愁地笑着,不明白自己说了什幺,但觉得那个悲哀的东西是迫切了。

“让他去--不过战事一危急,你就来汉口!”“是的,我准备这样。”蒋纯祖说,嘴唇焦渴地颤抖着。

因为蒋少祖也这样说,蒋淑珍就失去了主张,她想到了蒋纯祖底内心。她看着蒋少祖,好像问:“我不错吗?”她十年前失去一个弟弟,接着又失去了一个,现在是第三个了。她想到了弟弟底要求和快乐,她底眼光问:“我底希望是错的吗?”

“大姐,我去,啊!”蒋纯祖诚恳地说,看着她。蒋淑珍哭了。

“你们都对!都对!都去!我们不能希望你们一点点,我不能担保我会不会--”

“大姐!”蒋少祖喊。

“我要随着爹爹妈妈去--在异乡就不能生活--”她坐下来,蒙住脸啼哭。

蒋纯祖凄凉地叹息,感到了那个苦闷的、暗澹的东西。“你需要多少钱?”蒋少祖问。蒋淑珍放开手,看着他们。她忍住哭泣,站起来,揉着胸脯,然后从衣袋里掏出纸包来。

“这个给你--”她说,哽咽着,打开了纸包;她底眼泪滴在灿烂的金饰上。她取一个大的指环递给了蒋纯祖。“你要懂得,从此以后,各人--”她说,一面打开了皮夹。“我不要这个!”蒋纯祖说,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但同时伸手接过指环来。指环潮湿而温热,蒋纯祖脸红,好像被别人捉住了的犯错的女孩。他看指环,看姐姐,又看指环。“我不要--这个!”他以颤栗的、求饶的声音说。梦想的青年,在金钱上,经历着这种可怕的痛苦。他想拒绝,但又想留下;他底脸发白了。

但傅钟芬进房时,他迅速地藏起了指环。蒋淑珍在检查皮夹,他坐下来,抱住了头:这个暗澹的世界是试验了他,破坏了他底高傲的、庞大的热情。

蒋少祖和蒋淑珍走了出去。他觉得他们是去商量他的情况。扎着小的绿结子的傅钟芬不安地在床边坐下,蒋秀菊走了进来。

蒋纯祖阴沉地抱着头,不看她们。

“弟弟,非走不可吗?”

蒋纯祖不答,蒋秀菊温和地微笑着。

“弟弟,要走吗?”她弯腰,问。

“要走。”蒋纯祖冷淡地回答。

“他当然要走!他丝毫不挂念我们!”傅钟芬愤恨地大声说。

“你知道什幺!”蒋纯祖愤怒地说,站起来,走出房。“要走吗?”傅蒲生走在门口,忧愁地小声问。好像谈论秘密。

蒋纯祖点头,看着院落对面的邻家的灯火。蒋淑珍从后面跑出来,站下,严肃地看着他。

“是不是一定要去?”她慢慢地,冷静地问。她闭上了眼睛。她底衰枯的脸悲哀而静穆。

“要去。”蒋纯祖回答,明白,并同情这种悲哀和静穆,看着邻家底灯火。

蒋淑珍脸部微微地牵动,看着弟弟。蒋淑珍贪婪地看着弟弟。但蒋纯祖没有看她。傅蒲生愁闷地笑着站在旁边。“弟弟,大姐喊你!”蒋秀菊,以为姐姐在喊弟弟,不满弟弟底这种态度,愤怒地说。

蒋纯祖回头接住了蒋淑珍递给他的钞票,冷淡地看着蒋秀菊。

“弟弟你要记住这个大姐!”蒋秀菊,在那种道德底激动下,严厉地说。

蒋纯祖无表情,看着她。

“你要记住,这个大姐爱你--不是容易的!”蒋秀菊皱着眉说。

“你只晓得读《小妇人》!”蒋纯祖想,走了过去。蒋淑珍有羞怯的、凄凉的、谦让的微笑。

“我算什幺--弟弟啊!凡事要多想想--”她说。“我们在汉口等你,我们等你--”她说,温柔地笑着,又有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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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纯祖离开姐姐家时,已经是夜深了。小街已经宁静,照着幽暗的灯光,有凉风吹着。像每个夏夜一样,每家屋檐下睡着赤膊的男子们。他们躺在椅子、竹床或门板上,显出各种粗笨的、难看的姿势,粗声地打着鼾--今年的南京底夏季是非常的热。大街同样的宁静,但不时有车辆驰过,扬起灰尘,在微风里,人行道树底茂密的枝叶轻轻摇摆着。有的店铺亮着;黑暗的空中,霓虹闪耀着。在繁华的南京,这个深夜,普遍的是深沉的宁静,这种宁静使蒋纯祖觉得一切都不寻常。他觉得,这种宁静指挥、并且思索战争,并且预示暴风雨;这种宁静证实了他心里的最美好的、最坚强的东西--他刚才把这个最美、最强的东西永远从暗澹和苦闷里抢救了出来。

十字街口很多人拥挤着听播音机。播音机底女性的声音优美而响亮,人群静默着。蒋纯祖站下来,听见是胜利的消息,注意到了人们底大的静默,向前走去。南京静默着,看见,并且准备承担未来的艰苦和牺牲。

“中国,不幸的中国啊,让我们前进!”蒋纯祖说,在空旷的街上跨着大步。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