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七章(2 / 2)

财主底儿女们 路翎 12250 字 2024-02-18

“我们大家都是可怜人哪,蒋家老太爷!”他往回跑了两步,做揖,叫。然后全身发抖(显然他故意如此)跑了出去。

金素痕又站起来,大声喊父亲,要父亲叫警察。但门已关上。蒋淑媛冷酷地走上前来,推她跪下。

金素痕冷笑着,带着不寻常的冷静跪了下来;好像她是用这个动作来轻蔑蒋家。

蒋捷三沉默了很久。

“说,蔚祖在哪里?”他问。

“我怎幺知道?这要问你们蒋家了。”

“在哪里?”蒋捷三厉声吼。

“不知道!”金素痕厉声回答。

蒋捷三沉默着,两腮下垂。

“你抢的东西在哪里?交出来!”

“不知道!三条人命在你们手里,好一个蒋家!”

“跪下!不要脸的东西!伤风败俗,强盗人家!”

金素痕冷笑着,觉得自己已经不必再跪,就站起来,冷笑着盼顾。

蒋捷三站起来,摔下了绳子。蒋淑媛弯腰拾绳子,同时喊仆人,于是,绝望的金素痕就向她冲过来了。妈妈、老姑妈扑了过来。蒋淑珍冲了过去,又退了回来,一半是因为愤怒,一半是因为恐怖战栗着。蒋淑华愤怒地笑着站在旁边,不停地向男子们叫着,但他们,男子们,显得非常的犹豫。看见了蒋淑媛脸上的血,蒋淑华就冲过去了:但即刻就被金素痕推了出来。

她们,叫着,喘息着,充满了杀气。男子们叫喊着,跟着她们打转,但没有人能够解开她们。--苍白的、愤怒而荣耀的蒋秀菊从房里跑了出来。“大家听好,刚才阿顺说他看见过爸爸!”她高声叫,同时,在大家底注视下,显得羞怯而骄傲。

听见了这个叫声,痛心的金素痕就挣开了撕着她底头发的蒋淑媛,埋头向蒋捷三撞去,和他一同倒下了!大家发出了叫喊,然后寂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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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们扶老人进房,并且拉开了妇女们。汪卓伦带着怜恤的,厌恶的表情扶起金素痕来,好像她是什幺可怜的,污秽的东西。金素痕叫着要小孩,汪卓伦就把小孩抱出来交给了她。

金素痕紧紧地抱住了啜泣的小孩,忘记了另外的一切,俯下了她底流血的脸,热切地,带着强大的饥渴,吻着他,然后哭起来,低声喊了“儿啊!”显然的,小孩对于她,一个母亲,有什幺意义,只有她自己知道。

“想想你底儿子将来会怎样。”汪卓伦怜恤地说--他不能从他底感情脱开,因此不能注意到金素痕底心--然后轻轻地、确信地走向发白的、瘦弱的蒋淑华。

在这个灼烧的病症后,悲哀和温柔来到了蒋家底妇女们中间。金素痕离去了,大半的熟人们离去了,仆人们收拾了刚才做为战场的堂屋。男子们谨慎地走来走去,妇女们坐在后房,于是无限的悲哀和温柔来临。

她们觉得,刚才的一切是可怕而可耻的。她们觉得,她们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在这个世界上,这种事情是不应该发生的。“其实是不必的,其实可以想办法。即使没有办法,我们也能够照旧活下去。可怜的是父亲,对于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们总该为了他。”她们想。

大家不说话,躺着,或坐着。

蒋淑珍叹息了一声。

“明天过年了。”她轻轻地说。

大家不回答,好像没有听见。

“过年了,又是一年!争来争去又有什幺呢?金素痕就是抢光了又能怎样?她会过得好些幺?”她们想:“是的,从此以后是完了,多幺惨,而且多幺凄凉!究竟为了什幺呢?为了孩子们幺?晓得他们将来怎样!”

“我们要留爹爹过年。--”蒋淑华说,蒙住脸,表现出无限的苦楚。

忽然沈丽英站了起来,痴迷地笑着。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她高声唱,流着泪,迅速地走进前房。

蒋淑华哭了。

老人在烧热和昏沉里想到了心爱的、聪明的、孝顺的儿子蒋蔚祖。

“他大概没有出事,是的,一定平安,然而晓得他现在在哪里,也许他又在街上乱哭乱跑了,也许他逃到什幺地方,也许他挨饿,受冻,老婆会把他赶出来,他又没有钱回苏州!我晓得儿子,他不疯,他很知耻,不会来找姐姐妹妹!那幺怎幺办呢?啊?啊?”老人想,转身朝内,不理走到床边来的人。“可怜忠厚的人,可怜一生忠厚,娇生惯养,哪里知道人世底艰辛!可怜少年时多聪明伶俐!啊,不要脸的女人一定会把他赶到街上,叫他来向我胡说,但是他不会来!他心里多幺纯洁多幺知耻!他在哪里啊?又冻又饿!”

蒋捷三昏沉地想着,不停地转着身体,驱去一切到床边来的人。人们常常有奇特的想像,爱情和仇恨燃烧这想像,使它迅速地变成真实的--蒋捷三此刻凄凉地想到儿子在街上流浪的情景。立刻他觉得这是无疑的。他闭着眼睛,看到了儿子底可怕的样子。他看到儿子乞丐似地睡在街角。他反覆地想着金素痕底话,觉得这是无疑的。

他睁开眼睛:蒋淑华站在床边。

“淑华,刚才素痕不是说,人家说蔚祖在街上讨饭吗?你们看见过他没有?”他问。

“爹爹,没有这话--你听错了!”蒋淑华惊骇地回答。老人沉默着。

“他一定在金家!”

老人用简单的目光看着女儿。

“女人已经抢到了东西,还留住他干什幺?她们不会害死他吗?”他问。

“爹爹,不会的!--禽兽都不会这样做的!”蒋淑华说,有了眼泪。

“你们就不能出力吗?”老人说,转身向内。老人看见:天落雪,儿子在街角冻死。“完了!完了!”他大声说。

蒋淑华轻轻地哭着。蒋秀菊走进来,脸上有怜恤的,愤怒的表情。

“叫卓伦来!”老人说。蒋淑华走出去,蒋秀菊坐下来替他捶胸膛。

“卓伦,你去找八府塘吴洞宾先生,找他带你去警察局。”蒋捷三说,闭上眼睛。“你问局里看见蔚祖没有,在大街小巷,火车站轮船码头,你请他们留心。”他说,一面在衣袋里摸索着。“这是蔚祖底照片。”他用打抖的声音说,看着照片。--汪卓伦轻轻地走到门边,老人又喊他。

“要是他们没有看见,你请吴洞宾先生叫局里派几个警察给我。挨年近节的,--好,卓伦,你快回来。”蒋捷三闭上了眼睛,摇手叫女儿停止捶胸。

“纯祖没有进城吗?”他问。

“他明天早上才准进城。--爹爹,你过过年回苏州。”

老人不回答,脆弱地颤动着。蒋蔚祖受冻的幻象又在侵扰他了。

“啊,儿孙儿孙!啊,儿孙儿孙!全靠你们自己啊!能记着,你们就记着,安乐时记着灾难!”老人大声说。女儿们中间有了低的,抑制着的啜泣声。

老人假睡,在幻象里战栗着,直到黄昏。老人吩咐女儿们暂时回家。王定和夫妇最先离去,其次是蒋秀菊。她需要回学校。

剩下蒋淑珍和蒋淑华。汪卓伦回来,带来了三位警察,老人坐起来,吩咐开饭。老人陪拘谨的、年轻的警察们一同吃饭,饭后老人吩咐女儿女婿回家。

老人显然要带警察上街。汪卓伦请求代替他做,但他拒绝了。大家坚持要陪他,他就发怒。女儿们异常痛心,在她们眼里,父亲是因受伤而乖戾,不近人情了。但大家无法挽留。蒋淑珍请警察进房,说了很多,请他们关照老人。

蒋捷三围上大围巾,扶着木杖,携带了大手电,天黑时领着警察们上街找寻蒋蔚祖。

人类底最大的特性便是常常在热情的想像底支配下作种种劳碌。这些劳碌有的增进生活,有的破坏生活,但大半徒然。人们看见一生的辛劳,看见老年的破灭,看见坚强的、森严的、安心立命的老人底心跪弱得像在恋爱的少年,看见他底脆弱的心底最后的幻象怎样燃烧,又怎样熄灭--看见这些是苦恼的。

在这个晚上,熟人们假若看见蒋捷三,便不能认识他。他高大,裹在卑微的黑衣服里,脸上有某种异常的颜色,和一切人们无关,走过一切人们身边,像一座活的纪念碑。更特殊的是在他身边走着三位黑衣的警察,他们像在守护这座活的纪念碑。

他脸上有那种颜色。他底脸整个地显得发黑,显出憎恶、疲乏、兴奋和焦灼。他向人堆里迟钝地眺望着,证明了那里没有蒋蔚祖,便迟钝地移开去。警察们焦灼地跟着他。他们希望休息,觉得这个老人是在发疯。

蒋捷三迟钝地,冷淡地,执拗地走进了金小川家,不理会堂屋里坐着的人们,向各个房里张望,最后领警察们上楼。全宅的人们都跑出来,涌在楼梯口看这个有名的老人。老人慢慢地上楼,猛力推开每一扇房门。没有看见第一间房里的妖冶的女人,没有听见她底笑声和吃惊的叫声,走向金素痕底卧房。

他用同样顽强的姿势猛力地推开门。他底心因希望而发抖。

房里亮着灯,但没有人。他走进去,看橱后,看床下,又打开橱来搜查。看见周围尽是苏州底古董,他动手搜查文契。他向金小川要钥匙。金小川说钥匙在女儿身边。他点头,看着周围的古董,没有说话,迟笨地走出来。在楼梯口遇到了那些好奇的眼光,他就愤怒地皱眉。

警察们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走出来。

他是非常的失望,他四肢软弱,头眩晕。他又看见他底蒋蔚祖在寒风里倒在路边。他沿小路走去,用手电照射着;时常照见躺在屋檐下的、无家可归的穷人,他在惊骇里好久地照着他们,于是给他们抛下几块钱。他们穿过大街。已经过了九点。小巷子里黑暗而静寂。寒风在哭咽。

这个不幸的老人就是这样沉默而顽强地走下去。他每次总觉得蒋蔚祖躺在街角,但每次总失望,失望和痛苦已经超过了限度,但他顽强地在寒风里走下去。

又走了一个钟点。警察们不能忍耐了,公推他们中间的会说话的一个和他交涉。

“老先生,”这个瘦长的警察毕恭毕敬地说,手贴在裤缝上,在寒风里抖索着,“其实你明天来还是一样的。我们明天都来。小姐们等您回去。再幺,我们好销差。”

蒋捷三用手电照着他,他流泪,霎眼睛:他害眼病。“我给你们钱。”蒋捷三顽固地低声说。

“啊,哪里话,老先生,我们职务--”警察笑;同时他底两位伙伴帮着他笑。“冷哪,老先生,您老不冷吗?”他说,接住了钱。

“老先生,要过年了,凄凄凉凉的。”警察活泼地说,随着电光跨着大步。

蒋捷三照射每个门廊,每个壁角,向前走去。他少年时曾经和这一带地方很熟悉,妹妹底家原来就在这一带的。少年时他曾经带着骄傲的、顽强的心情走过这些小街,--它们到现在还没有变样子。这些灰砖砌成的老式的房屋已经矗立了一百年--时间是流逝得如此之快。在走过一个颓败的庭园时,蒋捷三看见了他所熟悉的那棵巨松。这棵伟大的树竖在天空里,在寒风里发出粗糙的声音,黑压压地覆压着,守卫着颓败的庭园。

“这是乌衣巷,这是宰相家!”蒋捷三想。

他怀着恐惧的情绪看着大树和寒天底星斗。走开这座废墟时他哭泣--他自己不知道他哭泣。他又回头看着树。寒风尖利地呼啸着,巨树发响--“这是乌衣巷,这是宰相家!”他低声说,站住不动了。近处有狗吠。

“老先生,大树,三百年了!”警察快乐地说,显然有些恐惧。

蒋捷三站着不动。寒风吹起了他底围巾。突然他看见树上坐着人,并且吊着人。他看见树上吊着戴乌纱帽的宰相和一个女人。他看见他底蒋蔚祖坐在树上,在笑,腿在树枝间摇摆。

“他是死了,我底蔚祖!”老人想,他底手电落了下来。

“有鬼,”他说,“有鬼,有鬼,那里,你们看!”警察们挤在一起,假装不在乎。

“老先生,不是--啊,快些,你拿手电照!照呀!”

蒋捷三站着,颤抖着,警察们互相抢手电,但手电已经跌坏。

“老先生--;我说--我们走--”警察之一说。“怕什幺呀!”瘦的,害眼病的,活泼的警察说。“我就不怕,看吧。”于是他两腿抖着向颓倒的围墙走去,并且叫出声音来。他在逞强,但他在和自己开玩笑,这个好人!立刻他恐怖地跑回来,抓着他底伙伴。

“不要怕!”蒋捷三以空洞的大声说。

年轻的警察们发觉他是最勇敢的,就围住他:有人抓住他。可怜的老人伸手保护他们。他继续看见鬼们底活动,继续看见他底可怜的蒋蔚祖:他底腿在树枝间摇摆。他站着,信仰自己全生涯底正直,向鬼们祷告着。寒风呼嘘,狗们远远近近地呜咽着。

“各位死人,各位尊神,我蒋捷三就要来了!”蒋捷三以空洞的大声说。警察们恐怖地看着他,在他身边战栗着。“走呀,走呀!倒楣!--”

“怕什幺?”蒋捷三厉声说。于是继续以可怕的,非人的声音向大树说话。

他把警察害得回去生病。他究竟看见什幺?他究竟想些什幺?他究竟怀念什幺?说些什幺?--没有人知道,警察们不敢听,并且不能懂得。他说了很多。显然他确信自己要死了,而这是解说和安慰。

他是和这棵伟大的树一样,在严寒的黑夜里产生了奇异的,可怖的,迷人的东西。

蒋捷三看见自己底瘦长的,黑须的父亲走下树,向他走来。

“你不要找蔚祖,他平安。你也苦够了--这个世界完了!”父亲说。

“我一生有错吗?”蒋捷三问。

父亲笑而不答,然后点头,隐去。

“我一生有错吗?”蒋捷三问。

“老先生,那边有人来了!”警察说,他们互相挨紧,现在已不是鬼,而是蒋捷三底发疯令他们恐怖了。看见有灯笼走近,他们高兴起来。

但蒋捷三站着不动。不看见灯笼。

“蔚祖!蔚祖!这是乌衣巷,这是宰相家!”蒋捷三说,转身迅速地走去。“蔚祖!蔚祖啊!”他喊。

午夜后,恐怖的,发烧的警察们送蒋捷三到家。老人惨白,冰冷,不停地说着话,倚在两位哭着的女儿身上走进房。“给警察一点钱,多一点!--”老人做手势,“他们骇死了!--蔚祖啊!儿啊!”

瘦长的,害眼的,活泼的警察在堂屋里向汪卓伦高声讲鬼。他们都确信他们看见了鬼。他们敢赌一只鸡。蒋淑珍走出来,哭着,数钞票。

“谢谢各位。”她可怜地说。“没有预备东西吃,家庭不幸--”她说,揩着眼泪。

但警察们不接受,因为他们已经共同经历了这个家庭底苦难。他们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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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捷三第二天坚持要回苏州,他想像蒋蔚祖已经回苏州。

在不幸的父亲追逐着他底幽灵奔跑的时候,蒋蔚祖依然被锁在那间房里。金素痕每天来看他,有时带着小孩。在这些争闹后,特别在妆扮了寡妇后,金素痕对小孩及丈夫发生了凄切的感情;并且有了某种热爱。在小孩被蒋家底人们抢夺后,她发现了小孩在她心上的存在,感到痛苦。以前她只是出钱养小孩,和养一匹狗没有什幺分别,但现在她觉得小孩对于她底凄凉的心和悲惨的生活是异常的重要。于是她把小孩从奶妈处带回家,好几夜抱着他睡在身边!醒来时感到他底柔软的小躯体,每次总热烈地感伤。她百般抚爱小孩--一切是已经铸成了,她对小孩发生了几乎是肉体的情爱。她发觉自己年岁增大,华美的时代已经过去,于是这种急剧的情爱给她以安慰:但又给她以新的痛苦。

在金素痕底生涯里一切都是急剧的,她所从而生长的是一个多变的、荒唐的世界。她是逞强的女人,她底愚顽的心里有着一些可悲的东西,这些东西支配她一生。

在这次的争斗后,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她是确定地胜利了。她很痛苦,感到悲哀,常常想:怎幺会变成这样呢?为了什幺呢?而最不幸的,是她此后必得担负蒋蔚祖底命运。蒋蔚祖此后除了是她底发疯的丈夫外,不再是别的什幺了。常常的,在某种非人力所能战胜的,残酷的形势下面,人们底意志力变得无用,人们就求助于坦白的、谦逊的心灵;每个人底心里总有这一份东西的。现在,这个以残酷着名的妇人开始求助于这一份东西。她在深夜里醒着,静静地躺着,觉得自己底毁灭了的良知正在复苏。

她好几天孤独着,除了去看蒋蔚祖。她好像已经忘去了她底美丽的思想和感情。她穿着凌乱的衣服上街,忙着替小孩买东西,并且对一切朋友冷淡。蒋家底人们随后便知道了这些,然而他们讥笑她虚伪。

初一下午,她带小孩去看蒋蔚祖,给他带去了年食和一个平凡的妇人所能有的爱心。她在蒋蔚祖房里坐了很久,看他以令人难受的姿势抚爱小孩,对他说一些最简单的话。

她问他觉不觉得有病,问他想吃什幺。最后问他这几天想些什幺。

蒋蔚祖思索着,他总是思索着。他不回答,走来走去。他这几天在想着父亲。他对金素痕持着傲慢不逊的态度。

现在他觉得他对金素痕是很有权威的。他觉得金素痕已经向他屈服了。

“一个女人算得什幺!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恩爱是父子!”他走来走去,想着,“我简直是禽兽,她在骗我!她这两天倒不开玩笑,但是为什幺她让我关在这里?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海阔天空!我是记得那一对燕子的!它们明年春天一定要飞回苏州!”他想。

他露出愁惨的,柔弱的表情。

“你要怎样?要不要下乡去住?我想你隔几天回苏州看看。你回苏州的时候就说你三十晚上才到我这里,好不好?”金素痕说,恳切地看着他。

蒋蔚祖露出凶残的表情。

“不回!不回!”他说。“但是为什幺我要说谎?混帐东西!”他说。

“哪个叫你说谎呀!随便你好了,又不是我叫你来的!”金素痕说,痛苦得颤抖。

“你要怎样?”蒋蔚祖暴戾地说,看着她。“哈,我们底儿子!”他说,看着阿顺。然后他凶恶地走向衣柜。“我一天不死,你一天也不要想快快活活地嫁人!有本领你毒死我!”于是他又开始思索。他瞥见桌上的软糕,就站住不动,开始怀疑那上面有毒药。他笑,摇头,抓起软糕来。“阿顺,吃!”他说。

金素痕恐惧地看着他。看见她底表情,他更就确信。小孩畏缩地伸手接糕,他缩回手来,递给金素痕。“你吃!”他厉声说。

“何必呢,蔚祖!--”金素痕说,流下了羞辱的眼泪。“吃!”

金素痕接过糕来,痛苦地吃了一口,然后看着他。“啊,啊!这次又上当!”蒋蔚祖说:“能生能死,是大丈夫!”

“蔚祖!蔚祖!”金素痕痛苦她叫。“多幺伤心啊!”她哭,跺着脚。

小孩恐怖地哭起来。

“你伤心,我不伤心!不许哭,我死了你才不哭!”他厉声说。“阿顺,不哭,不要学她,她不要脸!”他温和地,然而威吓地向小孩说,“不要学她,也不要学我,做强盗,做贼,杀人放火都好,就是不要学我!你底父母是禽兽,你是小禽兽!”他在小孩底哭声里大声说,“这是畜牲底世界,你是小畜牲啊!我真高兴,你是小畜牲,将来你当兵,一枪打死!”

金素痕,像一个母亲应该做的,惊恐地抱起小孩来,并且蒙住了他底耳朵。她惊恐地可怜地看着蒋蔚祖,同时想起了汪卓伦底话:“想想你底儿子将来会怎样。”“蔚祖,”她说,她底嘴唇打抖:“你可怜我,你可怜我一点--”她难受地转过身子去。

她抱着小孩站起来,严肃而悲哀。蒋蔚祖站着不动,没有表情。他们听见了四近的繁密的鞭炮声。

他们听见了庆贺新年的、繁密的鞭炮声。在南京这个平坦的大城,在这些和平的年夜,鞭炮声密集如激浪,辽阔如海洋。安详的、和平静穆的香烟笼罩着这个大城。

于是在金素痕底丰满的唇边显出一个虔敬的,凄凉的笑容。接着她低低地哭了。

而蒋蔚祖走向窗边,凝视着楼下。

“啊,这样密的灯光,这样浓的烟气;又是一年在异乡度过了!”他含着泪水向自己说:“这个世界多幺和平!我要回苏州啊!我要回去,去祖宗底坟墓旁生,又在那里死啊!”

金素痕离开时没有再锁门。蒋蔚祖睡去,梦见了苏州底落雪的庭园:梦见父亲张着两手如黑翅,在这个庭园里奔逐着。随后他梦见父亲穿着朱红袍,走上了一辆华美的马车,而从车窗里探出二姨底慈善的、悲哀的脸来。在半醒里他继续做着这些梦。他突然坐起来,继续着他底永无休止的思想。窗上有安详的微光,近处有嘹亮的鸡鸣。

他觉得他是处在一个奇异的世界里,他觉得鸡鸣是一队矮小的兵士所吹的喇叭。他最近常常想到这一队兵士:矮小,活泼,庄严,灰色。他觉得这个奇异的世界正在进行着什幺神奇的事。

黎明的微光感动了他,他底脸温柔而羞怯。

那种渴慕的、温柔的光辉,如黎明时初醒的小鸟,飞翔在他底脸上。小孩般的微笑出现在他底脸上。他想到苏州底落雪的庭园,想到花怎样开放,他怎样酒醉,一瞬间他意识到他底生活里的所有的温柔。他想到和平的、灯烛辉煌的年夜,以及妹妹所唱的歌--。

他在心里唱着这些歌。同时他听到鸡鸣,那队矮小、活泼、但灰色,严厉的奇异的兵士在破损了的道路上开了过去。他皱着眉,带着疯人的狡猾盼顾着。

“够了,够了!看她找不找我,她跑不掉,一定的!我要回苏州!”

他带着恐惧的,愤怒的神情穿上衣服,冷得打抖,走下床来,打开了门。

“世人都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在日日说恩爱,君死又随人去了!好了好了,好便是了,不好便不了!”他说,看着房内,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下了楼梯。

他东张西望,偷偷地打开大门走出,跑过街道。

街道寂静有霜,空气鲜美,地上有鞭炮皮。天上有暗红色的,稀薄的霞照。

“好极了,这便是自由!”被冷气刺激得兴奋起来的蒋蔚祖想。“好极了,简直算不了什幺,通达人生,我一无挂碍,回苏州,我就上山出家!哈,多幺冷!多幺好!自由!”

头发和胡须凌乱的、惨白的、穿旧皮袍的蒋蔚祖沿着熟悉的道路走去,太阳升起时到达了和平门车站。

他站下,迟疑着。他没有钱,从苏州来南京时的那个经验令他恐惧。他站在柔弱的、发红的阳光下,站在栏栅边,看着站内的人群:他惧怕人群。他喃喃自语,希望想出一个法子来。

他觉得所有的人都认识他,并且企图侮辱他,他狡猾地、苦楚地笑着,不敢进车站。

“啊,有了,顶多两天,我走路!”他想,笑着。“滚开!”他向身边的肮脏的小孩说。

周围是忙碌的、喧闹的、因早晨而新鲜的人群:一列火车过站了。公共汽车绕着大圈子在阳光下面停住,车窗闪灼看,发出了悦耳的铃声。人力车在圈外奔跑着。白袖的、年轻的警察严厉地守卫着种植着花木的圆坪--蒋蔚祖机械地看着从公共汽车上走下来的人们。

他看见一个穿着草色呢大衣的,胖脸的少年在一个妇人之后挤下车来。这个少年提着包裹,愤怒地、傲慢不逊地和一个中年男子拥挤,好像他非先下车不可,好像每一秒钟于他都是极可贵的。下车后他就束紧大衣向前奔跑。他底头发覆在额上,他底脸上有着狂热的表情。

“啊,纯祖弟!”蒋蔚祖想,移动了一步,用那种目光凝视着弟弟,以致于弟弟立刻便回头看他,认出了他。

蒋纯祖底大衣是旧污而破损。他把腰带束得极紧:显然他爱好那种苗条的风韵。

他向哥哥急剧地笑,即刻便露出极其严肃的表情来。他不知道怎样才恰当,因此他底表情带着少年人惯有的夸张。“哥哥。你,你怎幺在这里?”

“我要回苏州。”蒋蔚祖看着他,不满意,冷淡地说。“他们找你呀!”

“哪个找我?”蒋蔚祖严厉地说。“你上哪儿去?”他问。

“我去看同学,在那边。爹爹前天才回苏州呀!”“我晓得。”

蒋纯祖把包裹换一个手,焦灼地瞥了一下要去的方向,怜悯地看着哥哥。少年人底特色便是同时有很多心愿,很多表现;他们永远不知道应该怎样才好。

“多幺快乐的早晨!看,别人走到我前面去了!怎幺办呢?啊,多幺不幸!”他想。

“哥哥,你这些天在哪里?--你怎幺不买票?爹爹说你没有拿钱,你有钱幺?嫂嫂给你钱幺?”他不停地问,以兴奋的眼光看着哥哥。“啊,多幺快乐的早晨,太阳鲜红有霜,唱歌是多幺快乐!”同时他想。

“我没有钱。”蒋蔚祖露出厌恶的神情来说。弟弟底兴奋的脸令他厌恶。

蒋纯祖看着哥哥,于是脱开了他底混乱的激动,开始了严肃的思索。

接着,带着他底严肃的、坚决的神情,他取出了钱,递给哥哥。

蒋蔚祖感动了。

“阿弟,你告诉他们,说蔚祖哥去了!”他温柔地说,靠在栏杆上。

“好的。”蒋纯祖回答,严肃地看着他。“你要吃东西幺?”蒋纯祖问。

“说我到苏州做和尚去了。”

蒋纯祖沉默着。

“哥哥,”忽然他说,带着他底那种激烈的表情,“你不应该这样想!而且你不能这样想!只有你一个人--是爹爹底安慰!”他说,好像饱经忧患的成人,但同时带着那种女孩似的单纯。“--并且我们大家都爱着你,并不只--”他想说:“并不只是一个女人!”他流出了眼泪。

蒋蔚祖悲哀地哭着。

“弟弟啊!”他说。

“我替你买票吧!”蒋纯祖说。

“不,我自己买!”蒋蔚祖乖戾地说。“你走吧,我自己买!”他说。

蒋纯祖悲伤地笑了一笑,看着远处。

“哥哥,告诉爹爹,我记挂他!”他说,含着眼泪笑了一笑。显然他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是的,但是唱歌有什幺快乐!”他想。走了开去。

由于自尊心的原故,蒋蔚祖又开始仇恨弟弟,而且心里非常傲慢,他走进车站,在人群里感到恐怖,又退了出来。于是他决定步行回苏州。--是严寒的、冻结的、晴朗而无风的日子,他底这个荒唐的旅程开始了。

他底这个旅程给蒋家的人们以可怕的不幸,他们多年以后还要为它战栗,随后多年,他底这个旅程在南京和苏州这部分社会里成了有名的故事。

发觉路程遥远无穷,他并不失望,那种强大的内心渴望引导着他向前。没有一个好心肠的人能想像他是怎样走下来的:严冬,生病,无钱。人们设想他在钱用尽了之后是饿了几天的,有些人设想他曾经讨过饭,住在破庙和花子窝里。--

他的确在过镇江时便讨饭,但还有另外的遭遇。某一夜一个老年的车站旗手收留了他,给了他炉火和食物。另一夜他躺在一个农家底屋檐下,结果被农家收留。刚刚过年,而在这些较为平安的岁月,施舍是较易得到的。但他是异常的怕羞,每次总要给钱,或者临走时向别人啼哭--并且他总不肯说出他底姓名、来处和去处,他怕羞辱他底父亲。过镇江时他开始乞讨。在这种较大的城市里,生活纷扰,蒋蔚祖不再遇到古朴的怜悯和善良。他知道镇江有亲戚和佃户,但他不去:他怕羞辱父亲。

但到了开始乞讨的时候,向陌生的,无善心的人们乞讨,蒋蔚祖倒并不羞涩;他宁是异常的顽强执拗。

过镇江后,他因偷窃面饼而挨了打,随后他失去了皮袍。

一方面他羞耻,怕别人知道姓名,怕见到熟人,怕上火车,一方面他有了一颗为一个乞丐所有的狠毒的、执拗的心。他觉得自己已经走了无数的路,他相信苏州已经不远。然而同时他觉得他永不能回到苏州。他,蒋蔚祖,已经在地狱里无耻地活过,因此再不能回到往昔的天堂。

想到父亲底可怕的痛苦,他不愿回苏州。然而他还是继续行走,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无处可去。无数的列车驰过他底身边,在地平线上或黑色的林际留下了烟云。他偶然地注意到周围的农家休耕的、积水的田地,和某一株树。他偶然地注意到了它们,便觉得它们是熟识的,或是梦见过的,于是它们永远生存在他底心中。天阴,冷风吹着树木。每个早晨都有鲜红的,短命的太阳,地上有霜--这些蒋蔚祖永远记得。而每次的鸡鸣使他听到那队矮小、灰色、严厉的兵士底喇叭。

他不再能行走,躺倒在常州站上了。

同时,南京和苏州电报交驰。首先是蒋淑珍打电报回苏州,其次是那个惶恐的金素痕,她底电报说:“蔚祖已回吴,身无半文。”

老人打电报询问详情,并且托车站通知各站。但各站都说不知道。于是冯家贵又开始奔波。他找到南京,又沿路找回来。

黎明时车过常州,两眼发红的、憔悴的冯家贵蹒跚地走下车来。冷风吹得他摇摆着。

他在待车处的角落里发见了成为乞丐的蒋蔚祖(老人底幻象变成了真实!),抱住了他,脱下厚重的棉袍来覆在他底身上。蒋蔚祖在肮脏的稻草上醒来,看见了这个抚育自己长大的老人,哭着像小孩。

冯家贵在站上打了电话给苏州。

蒋捷三在接到车站底通知后便迅速地往外走。他看不清楚门,看不清楚台阶和通路,好几次几乎碰倒。他在阴郁的冷风里跑过了小院落,他环好围巾,跑出门廊。

他底脸发青,他哮喘着。显然,不幸已经超过了这个坚强的老人底限度;显然,他是用最后的精力来作这个行动了。

他站在台阶下面,嘴唇打抖,看见了蹒跚着的、穿着内衣的冯家贵,和冯家贵身后的轿子。他向轿子扑去。

轿子停下来,冯家贵冷得打抖,扶出了臭污的、浮肿的乞丐蒋蔚祖。

蒋捷三把大围巾给冯家贵,同时接触到了儿子底可怕的目光。

这个目光说了一切。蒋捷三可怕地寂静着,看着儿子。蒋蔚祖挣开冯家贵向父亲走来,显然要跪下,于是老人放声大哭把他抱住。

蒋蔚祖在父亲底手臂里大哭。

“爹啊,你不锁我啦!--”蒋蔚祖大声叫;响彻街道。“不锁,儿,不锁--好惨啊蒋捷三!”

蒋捷三脱开儿子奔上台阶,撞在门上,然后抓住门框,垂下了他底白发的、巨大的、流血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