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五章(2 / 2)

财主底儿女们 路翎 10172 字 2024-02-18

“夜很深了。”王桂英决断地想。她心里的痛苦的、恐惧的情绪毁坏了她底自我欣赏,使她不觉地走下了台阶。她踏着乱草,走进了垂着果实的、稠密的桃林,嗅到了那种浓烈的、迫人的气息。

她低着头慢慢地走着,用她底身体推开那些低垂着的枝叶,含露的、潮湿的枝叶拂在她底胸上和脸上。她底赤裸着的腿同样地也沾满了露水。她向桃林深处走去。在嘴里咬啮着一片叶子,然后又是一片。那种痛苦的,恐惧的情绪变得更强了。

“唉,这幺多的果实啊!”她站了下来,以柔弱的、打颤的、可怜的声音叫。于是她轻轻地、低低地哭起来了。“天啊!天啊!你们总要可怜我一点的吧!天啊,我得到这种惩罚,为了什幺啊!”她哭着,说。她继续哭着,把头撞在树干上。接着她就焦灼地、疾速地在乱草里徘徊了起来,好像愤怒的野兽。她徘徊着,不时笑出那种讽刺的、痛苦的声音来。

“我应该怎样办?我们她丢到别人家门口去吗?不,不!”她说,笑了一声。“我就把她丢在家里,留一点钱,是的,这样顶好--但是这还不如把她丢在这个林子里,丢在湖里!是的,我要把她丢在湖面!”她说,笑了一声。“但是我--是的,我要杀死她!闷死她,她还小,不懂得痛苦(她寒颤了一下),只要一分钟就完了!”

“是的,我杀死我自己底女儿,我自己亲手埋葬她!这样最好!”她说,痛苦地笑了一声,抬起头来。

于是她迅速地奔出桃林。

她推开门,于是在灯光下站下来了。

她痛苦地看着酣睡着的女孩。

“不啊,我底女儿!”她轻轻地、抑制地哭着,说:“我怎幺能够这样,亲爱的女儿啊,饶恕你底不幸的母亲!”她说,向她底女儿跪了下来。在这种情绪和这种表现里,她又开始欣赏自己了。她靠在床边,轻轻地哭着。

“但是我把灯熄了,可以的!她睡了什幺也不晓得!”她迅速地站了起来,恐怖地看着她底女孩。“不,不用怕!”她向自己说。于是她带着冷酷的心情低头吻女儿。她吻着,她轻轻地吻着,就在这个接吻里,她压到女儿底身上去,勒紧了她,在两分钟以内把她杀死了。

“我杀死我底女儿--我自己亲手埋葬她!”她站起来,说,带着这种冷酷的,疯狂的表情。接着她倒到椅子上昏去了。她底年轻的、丰满的、被乳汁浸湿了的胸部在轻轻地颤栗着。

<center>※ ※ ※</center>

这件事使大家非常的惊吓,大家整天地留在她底身边,防备再有什幺意外发生。但王定和仍然不能原谅她。王定和听到这个消息,显得很冷淡,当天就回上海了。

王桂英整整地躺了一个星期,神情显得有些失常了,什幺话也不对别人说。一个星期以后,她收拾了她底一切,就是说,丢下了她底一切,到上海去了。

她在上海的一家华贵的旅馆里住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她到报馆去找夏陆,请他通知蒋少祖下午五点钟到他们以前常去的那个咖啡店去会她。在夏陆底不着边际的怜悯和惊异里,她没有说别的话,但请他避免陈景惠。夏陆立刻就跑到蒋少祖家去,不知为什幺异常的激动。蒋少祖听到这个消息后长久不作声,夏陆无故地愤激起来,走开了。

蒋少祖脱下了优美的、灰色的外衣(本来他爱好舒适和漂亮),上床睡下,但即刻又爬起来,穿着皮拖鞋走到桌前去,取笔写字。后来他揉去纸张,转动圈手椅,望着墙壁。陈景惠走进来,开抽屉取钱,温和地向他说到电影院底新片子,他瞥了她底怀孕的身体一眼,向她悲哀地笑了一笑。“真要命呢,头又痛!”陈景惠皱着眉笑着向他说,然后走出去。

“在夫妻间有着怎样的关系?”蒋少祖想,凝视着墙壁:“她为什幺要来?为什幺早不来?为什幺一切不更早一点?她怎样了?她底孩子怎样?她住在哪里?夏陆不说!可恶而愚蠢!啊,可怕,可怕,人生是这幺多的纠缠!”他转动椅子,凝视着门。忽然他站起来,颤栗着、昏乱地徘徊着,“这样可怕,可怕,但是要解决,必须要解决!这几个月一切都变了,我怎样耽忧!”他站在床前。他底额上的皮肤灵活地向上游动,折出了皱纹,“最不幸的是有一个家庭,以前你觉得一切都是好的,至少可以敷衍,但是时机成熟,你就得收获一切!但是应该倔强,蒋少祖,”他想,额上的皮肤压了下来。“她一定把小孩带来,一定说:我交给你,我要生活,你是无耻的、罪恶的,不义--这我都承担。无耻,罪恶,不义,但是没有谁更好,要拯救这个,须得神圣的炼狱底火焰,而且我无疑地要生活,要争取胜利!--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必须想法子!可是一切都已经想过,--啊,我心里是怎样的火焰,我底眼睛发热,烧啊!”他嗅鼻子,徘徊着。“做了恶梦,全中国在做恶梦,全人类在做恶梦!恶梦的世界,恶梦的战争,叛逆!--但是我并不想到福建去,我和我底事情留在上海!有一天一切全解决了!但是中国是造不出英雄的共和主义来的!但是她是多幺不幸啊!大家已经知道,她怎样能住下去啊!过去的甜美的平静!但是我们好像没有一天平静,我记得我没有平静,我甚至于前两天还想去南京,我底孩子,我底爱人,--残酷的世界把这一切全粉碎了!覆没了!但是,很简单,以残酷回答,活下去!我们没有自由,专制的世界逼迫我们犯错--错?这些原是我们底权利!我们要留下自由的天地,用血肉生命,赤手空拳!不,我无须想,很简单,横竖是这样一个生命,怎样安排都是无所谓的,可以冲破!有谁敢向我投第一个石子?我没有智慧,热诚,忠实?那些可怜的混蛋和蠢货!郭绍清,他怎样?我知道他底娇滴滴的太太是怎样来的!--‘你们要走到孩子们面前,向他们忏悔。’如此而已,这样黑暗的社会,崇高的理想沉没了!”他想,竭力压下兴奋,走到穿衣镜前面去,动手穿衣服,“我有这样的风度,这样的年轻,这样的才干和魄力,--我要取得!”他想,系上领带,揩了脸,做了一个憎厌的表情。然后他梳头。

他出去看朋友,谈闲话,消磨时间。四点半钟,他带着惊慌的,温柔而顽强的心情走进了拥挤的,灯光明亮的咖啡厅。

王桂英因复仇的,炫耀的欲念而穿得非常的华丽。她穿着深红色的绸衣,戴着发网,并且打了口红。她四点钟便到咖啡店来了。她叫了很多的食物,坐在内厅的角落里,通过屏风凝视着来往的食客们。流浪的白俄在咖啡厅里拉琴,她听着琴声,严厉地凝视着屏风外面。衣裳旧污的、可怜的白俄挟着提琴走进来,卑贱地向她笑着,侧着身体鞠了一个躬。她冷酷地挥手,驱走了他。

“是他!”她想,埋下了憔悴的、颤栗的下颔,以发光的眼睛凝视着食物。

蒋少祖一时没有能够找到她,并且在找到以后不敢认识她--他从未见过她穿这种衣服,同时她底向着食物的紧张的脸是这样的和以前不同。他在屏风外面站住了。

王桂英抬起头来,向他奇异地笑了,而从她底明亮的眼睛,他认出了她是王桂英,那个热情的、单纯的王桂英,“可怕!她变了!”他想,机械地向里面走。

“坐下呀!”王桂英嘲弄地娇声说,并且欢乐地笑,显然的,她企图用诱惑报复他。

蒋少祖脱下上衣来挂好,在小沙发里坐下来,看着她。她在蛊惑地,嘲弄地笑着,好像她和蒋少祖是非常的亲切。“桂英,我向你辩解,为了我底忠实,我必须--”蒋少祖立刻迅速地说,移动着身体:“我知道你为什幺来,是的,我不忠实,没有良心,不义,使你冤屈,我知道南京那些人底情形--你应该不原谅我,我希望你对我更残酷,因为世界残酷。”他停住了。望着地面,“孩子呢?”他低声问。

王桂英笑得更轻蔑,更欢乐,在白桌布上搓着手,沉默地看着他。

“她怎幺这样?怎幺这样?可怕!”蒋少祖想。“我能忍受任何残酷,”他说,看着她。“毁坏我底家庭也可以,我是有力量承担的,因为你也承担了你底一份,”他以兴奋的声音说,“宣布我底罪恶也可以,我不怕社会--我自信有力量支持!”他说,看着黄绸屏风,浮上了冷笑。接着他沉默很久。“那幺,告诉我,一切怎样,孩子呢?”他迅速地瞥了她一眼,用温柔的低声说。

“死了--我杀死了她!”王桂英嘹亮地回答。

蒋少祖做出了强烈的,激动的表情。从王桂英底表现,他已经料到了要得到这一类的回答,但他仍然做出了强烈的表情,因为相信这是必需的。

“怎样,真的幺?”他难受地、诚恳地问,下颚颤栗着。“我不骗你,蒋少祖,我从来不骗你!杀死了!--我不能让她活在这个世界上,杀死以后,我就来上海!”她底呼吸变得急迫了,她底声音有些颤抖,她笑着那种痛苦的、讽刺的微笑。

蒋少祖痛苦地看着她。但同时感到重担已经卸下了。他的额上的皮肤颤栗地向上游动着。

“桂英--怎幺--你居然--啊,是我!”他嘶哑地说,低下头来。“桂英,罪恶!怎样,究竟怎样--你请说详细!”

他说,在痛苦已经不确定的时候夸张他底痛苦。王桂英轻蔑地笑着盼顾。

“怎样?死啦!”她说,然后她迷惑地皱眉。

“那幺,你--?”

“我要活!”她突然瞪大眼睛,抛下手里的火柴棒,露出愤怒的表情。“我来上海找你,要你告诉我怎样活,怎样?”蒋少祖痛苦地呼吸着,望着屏风外。

“你说你能担负残酷,我却不能,我身上沾满了血,我在畜牲中间杀死了我底女儿,我从畜牲中间逃出来,我又逃到畜牲底世界!我很高兴,因为又看见你,而你居然痛苦!最好你哭,但是我不哭,我看着,我杀死--”她底头突然地落在手心里。她底瘦削的肩膀颤栗了起来。

“桂英!”

“桂英,告诉我----”

王桂英抬头,咬牙,愤怒地看着他。

“告诉你什幺?我并不是来告诉你,并不是来要求你,更不是来和你--要钱!我只是来看看你,就是这样看看你!”她以燃烧的眼睛看着他。--“你舒服,出风头,有名誉,事业成功,与我何关!你痛苦,忏悔,你羞耻,与我何关!已经迟了!生命不再回转,死人不能复活,我不能再是无知的孩子,你也不能再是拯救中国的英雄!也许你是的--”她停住,因为呼吸过于急迫,“也许你是的。”她说,冷笑着,“但是我--走过去了!”

蒋少祖眼里有了泪水,他看着屏风。“是的,她明白--走过去了!但是我爱她,我爱她的。”他想。

他凄凉地说了他所想的。

“不可能!”王桂英坚决地回答。“你能离婚幺?”她问。

“这要看。也许--能够,不过我要说明--”“算了吧,蒋少祖,我不过试你一下,果然如此!迟了,你要说明什幺?你真看错人了,你想我是陈景惠幺?”“桂英,我忍受你底侮辱。”他低声说,额上的皮肤向上颤动。

“吓,你!你尽可以不坐在这里呀!”王桂英盼顾着,“虚伪的东西!那幺,蒋少祖,怎样?”她突然娇媚地说,笑着蛊惑的,讥讽的笑。

“她高兴怎样就怎样。不能沾惹她。”蒋少祖痛苦地想。但他低声说:“我爱你的,桂英。”

王桂英笑着看着他。他皱眉,想到他底生活。

“不过,当然,你不再能让我爱你。同时我也有责任。”他说,看着鞋尖。

王桂英意外地露出了温柔的悲凉的神情,好像忘记了一年来所发生的和她自己刚才所说的。这种神情继续了颇久,她底美丽的眼睑颤栗着。她眼里有泪水。

“不,不,我不要!不可能。”她想。她刚才企图用诱惑报复蒋少祖,现在她却要抵抗这个诱惑了。

“桂英,我明白你。我要尽可能地为你做一切。”蒋少祖忧伤地说。

王桂英揩去泪水,看着他。

“你要为我做什幺?”

“桂英,你告诉我。”

王桂英坦率地看着他。

“蒋少祖,你明白,一切都过去了,我说一切都过去,你应该高兴。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虽然我是对的!你记着,一个女子为你不幸--我很明白,无论怎样我也再不能挽回,你记着,她为你毁灭了一切,亲手杀死--再说一次吧,杀死了她底女儿,”她痛苦地呼吸着,“好,停住。话都说完了,将来再见吧。”她站起来,于是她痴呆地看着前面。蒋少祖站起来,脸发白,向前走了一步。

“桂英,再坐--再坐一分钟,我有话说。我万箭钻心,多痛苦啊!桂英,桂英,请你--!”他表现出极端的痛苦,又向前走了一步。

“请你把钱付一付。”王桂英冷淡地说,抓起皮包来迅速地走出屏风。

<center>※ ※ ※</center>

第二天晚上,蒋少祖向夏陆询问王桂英底住址,夏陆回答说他不知道。蒋少祖明白他不肯说,露出了威胁的,轻蔑的表情,走开去。

但夏陆不再像以前一样怕错,不再像以前一样悔恨、扰乱、痛苦。在这件事上他坚决地信仰他是对的--他总有一次要立在实在的基础上,击退感情底侵扰,而信仰自己是对的。因此这个信仰特别顽强。

王桂英早晨来访他。那时他刚起床,还没有洗脸,显得狼狈而糊涂。他从宿舍走出来时,同事们和他开玩笑,快乐地讥讽着他。他觉得这件事是严正的,他底心更是严正的,因此别人的笑闹使他发慌,发火。但走向王桂英,看见了她底苍白的,微笑的脸,他就失去了信心,觉得自己果然是有错的了。他羞怯地、喜悦地引王桂英走进了会客室。“不应该和她到别的地方去,只应该在会客室--这是对的吗?”他想,引她走进了会客室。

王桂英向他说了一切。

“是的,我早已想到,--我看出来;尤其昨天,我想到一定有什幺不幸。”他说,年轻的,有须的脸皱了起来,眼里有泪水:“你怎幺能支持!--但是我不愿意批评我底朋友。”他说,“谁都有错,我也有错--他底心灵太狭窄。”他加上说,他底眼睛说了他不曾说出的一切。

王桂英说她不能原谅蒋少祖。于是夏陆觉得一切都起了变化,一切都变得温柔、甜美、悲哀,而自己无错。于是他开始信仰自己是对的--他觉得他是第一次信仰自己是对的。

“我为什幺而生活,我明白;我有我底见解。我坚强,我要向一切人表明,不是轻蔑他们,而是让他们同意我,因为骄傲是不好的!”他想。

于是他问王桂英需要什幺,像一切男子在这种时候所问的;王桂英说住在一个旅馆里,一切还好。并且给他留了地址。

从这天起,夏陆有半个月没有来看蒋少祖。很快地他便决定和王桂英结合--王桂英答应了。

这天,夏陆决定了什幺,来蒋少祖家。蒋少祖正预备和陈景惠到杭州去暂住。陈景惠蹙着额在检查箱子,听见夏陆来,以为夏陆又带来了王桂英底信,走出内房。

看见夏陆忧郁地坐在椅子里翻报,而蒋少祖在安静地继续写字,她抱歉地笑了一笑,问了什幺,走回房去。半个月以内,蒋少祖以极大的努力压下了扰乱和痛苦,恢复了日常的生活。他底面色显得疲乏而平静,但目光冷酷。在这些时候,他底思想似乎已经有了变化。他时常发表无根据的、出人意料的思想,态度阴沉而暴烈。在他最近的一切思想里,他强调最激烈,最极端的东西,这些东西里有一些是他以前所反对的,另一些则是被他观望的。在一篇文章里,针对福建底事变,他表示必须组织强有力的裁判委员会,--在随后一篇短文里,他诅咒中国,歌咏超人底悲观,号召一切人都“从这个中国走过去”。

夏陆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抬眼睛。他继续写着字,露出威胁的,阴沉的表情。夏陆带着艰辛的态度坐下,随手抓起报纸来。

陈景惠又走出来,向夏陆友爱地笑着,说他们准备去杭州。

“啊,去杭州吗?”夏陆说,笑着。“什幺时候?”“后天。”蒋少祖回头,冷淡地说。“有什幺消息?”他问,因为说了第一句便必须说第二句。

“美国政府表示要用强硬的态度来解决失业工人和退伍军人的问题。”夏陆说,因为对蒋少祖底敌意,并且因为所说的句子太长,红了脸。

“这个!”蒋少祖说,干燥地望着朋友:“美国底事情,中国人是可以不必耽心的罢!”他冷淡地笑了一声,转身折上纸张。

“这个我不知道。”夏陆说,兴奋地笑着。

“还有消息幺?”

“没有。”

“你看到我底文章没有?”

“看到了--”夏陆说,皱着眉头盼顾,沉默了。在他们之间,仇恶的情绪燃烧了起来。

“我不同意你底看法。”夏陆矜持地说,皱着眉,好像看见了什幺可厌的东西。

“你当然不同意的。”

“为什幺呢?”

“别人渲染你。对于目前,对于他们底看法当然应该尊重,但绝不可一开始就被吓倒,相信他们是真理。我不相信他们是真理。”蒋少祖转动圈手椅,额上的皮肤向上颤动,露出眼白看着地面:“我近来很安静--从未如此安静过。”他说,压下手指。

“你当然安静!把一个女子弃在污泥里!--”夏陆想。“但是,我也并不相信你是真理。”他用细弱的声音说,避开了蒋少祖底搜索的眼光,他底脸部充血。

“怎样呢?”蒋少祖说,压制着愤怒。

“你说什幺超人,因为你想逃避一些事--你想想鲁迅先生。”

“又是你底鲁迅先生--他要没落的!你这样想,因为你太老实!”

“就是吧。但是你想想在我们中国底愚昧的、善良的,我说是这个--或者你再想想欧洲,我知道你对欧洲很有研究,现在是怎样发展了?”夏陆痛苦地、软弱地说,看着他。“你对欧洲怎样看?”

“要有风暴。”夏陆说,正直地看着蒋少祖,并且紧闭着嘴唇。

蒋少祖冷笑了一声。

“风暴,你总喜欢好听的名词,老夏,这是他们骗年轻人的!”蒋少祖说,焦躁地看着夏陆,“欧洲倒是要有阴谋--风暴远着呢!你看吧,在欧洲,继续是克雷孟梭式的阴谋和麦克唐纳的阴谋!独裁者就要站出来!这是现实。说句笑话,我倒也许赞成拿破仑底方式的!历史底现实总是进步的,谁都无罪!但是中国底情形就复杂了!那些幻想和那些高调啊--当然,是进步的,不过有时候情形显得特别危急,比方福建--。这方面再不向高处起来,我们看吧!”他停住看了夏陆一眼。“而一个东西,你不能抽象地看。你总是抽象地看的,所谓风暴就是这个。”他加上说,抿着嘴。“那幺,你底联合政府不抽象幺?”夏陆问,同时他想:“是的,我们在谈这些,好像应该谈,但我们不再是朋友了!”

蒋少祖摇了摇手,站起来,露出阴冷的,厌恶的神情徘徊着。

“我们目前是要唤全国学生们起来。”他说。

“他们自己会起来,况且已经起来了。”

“但是需要领导。”

夏陆沉默,小孩般皱着眉,露出深沉的悲哀凝视着地面。“为什幺要说这些?他没有灵魂!--他能否看到最善良、最不幸的?而我们在这种关系里为什幺还说这个?是的,和他说,然后立刻就走。”夏陆向自己说。

“我到你这里来,是想说,我知道了你和--那个女子的事。”他困难地低声说,看着地面。“我要责备你。”他更低地说,免得被房内听到。蒋少祖站下来,冷酷地看着他。“夏陆,下去说。”蒋少祖说。

他们下楼,穿过房东底小厅,走入狭小的院落。“怎样?”蒋少祖问。

夏陆激动地笑了一笑,然后,闭紧嘴唇。

“我以朋友底立场责备你。现在我告诉你,我准备和她结婚。”他坚决地说。

“我已经知道!”蒋少祖说,冷笑,走了开去。“我本来无需告诉你。--”

“怎样!”蒋少祖走了回来,威胁地说:“你认为我不对幺?我是对的!你把她捡去吧!”他说,他底嘴唇打抖,“告诉你,她现在可以倒在任何人怀里!”

“你侮辱我!”

“夏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为了一个女子,哈!”蒋少祖笑着说,“你并不能破坏我!你这些时候的鬼把戏我都知道!”

夏陆愤怒了,脸涨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需要你相信我!我对得起--我并且--我来告诉你,没有想到你居然,你--”他说不出来了,他发火,摇晃,看着蒋少祖,“我现在跟你说--你侮辱我,我们决斗!”他说,痛苦地笑着。

蒋少祖冷笑着,一面擦火柴点香烟。

“但是我不和你决斗--。真是好一个骑士!好,再见!”他说,大步走出院落。

夏陆流泪了。“为了她,我要永远憎恨,一生复仇!”他向自己说,走了出去。

他跑到王桂英那里去。她正在午睡。他喊醒她,坐下,又站起来。

“我和蒋少祖说了!也许你不同意,也许你会伤心,啊,也许你仍然爱他!但是,我说了,我告诉你,桂英,我要憎恨他,我要复仇--现在,你做最后的选择,我底命运!--”他说,含着眼泪,混乱地、激动地看着她。

她坐在床边,轻轻地摇着她底赤裸的腿,严肃地看着地面。

“这有什幺!”她抬起头来,说。

“但是--”

王桂英哀愁地,娇媚地笑着,站起来,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吻夏陆底有须的、年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