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坐下,喘了口气说:“我不会跪的。宋百成,紧张年的事情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不是工会主席,你还在苯酚车间挖地沟,你弄丢了粮票,十斤二两。我虽然要死了但记性还好,十斤二两。你那个月没粮了,在泔水桶里找吃的,泔水桶也空了。你跑到工会要补助,工会门口站满人,你都没力气钻进去。你拿了一根绳子挂在仓库的梁上要上吊,你都没力气爬到凳子上。你坐在仓库里哭啊,我正好走过。”
宋主席说:“不要再说了。”
师傅说:“是我去工会给你打了申请报告,批下来五块钱补助,你活过来了。”宋主席什么话也不说,闭目养神。师傅说不动了,招呼水生过来,趴在他背上。水生回头看看宋主席。师傅说:“其实我就是来问问丧葬费的事情,现在搞得像是来讨债。五块钱补助是国家给你的,不是我。丧葬费也是国家给我的,不是你。”师傅就这么离开了苯酚厂。
师傅以为自己还能活到冬天,可是深秋的时候他就撑不住了。每隔几天,水生骑自行车到家里来看他,师傅躺在床上,棉被越盖越厚,人越来越糊涂。有一天师傅醒了,精神不错,看到水生坐在边上。
师傅说:“水生,我已经不觉得痛了。”又问:“根生为什么不来?”
水生说:“根生来过了,你睡着了。”
师傅说:“我交代过玉生,你们结婚,冲冲喜,我也许就能多活几天。玉生答应了,你们结婚了吗?”
水生说:“玉生没有说这件事。”
师傅说:“新社会了,冲喜是迷信。水生啊,其实玉生是想嫁给你的。她不肯,是因为那个小何医生的爸爸,那个何神医,他给玉生号脉,他说,玉生大概生不出小孩,就算生了,也不会是好胎。我想,何神医如果说的是真的,那么玉生就嫁不出去了。你要是肯娶她,应该我跪下来给你磕头。”
水生说:“师傅,你不要这么说。”
“当然,就算旧社会,老丈人也不能给女婿磕头的。”师傅握紧拳头,“你要对玉生好。还有师母,还有我家里的其他人。我像一匹马,拉了四辆车,拉到半途就死了。将来换成你来拉,你要拉五辆车、六辆车。”师傅的拳头在床沿上敲了三下,“这就当是我给你磕头了。”
水生陡然从床边站起来,跪下去说:“爸爸你不要这样。”
师傅说:“一个工人,没活到退休就死了,什么福都没享到——丧葬费应该是十六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