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干什么?好像是做了学徒,后来又出摊卖水果之类的……”
“哎,可惜可惜……”
之后,便连这样的惋惜之声都少了,赵小雷就渐渐泯灭在茫然大众芸芸众生之中了。
那把手枪,我一直摆在家里。看见的时候,总会想起赵小雷。
这个世界上如同他一样的人,还有许多。天才的展露,或许除了天资之外,更重要的,却还是滚滚红尘能够为他让出一条道路来。
在北大上课的时候,也曾遇到过一个非常奇特的人物。
冬天,北大的三教暖气很足,自习的学生常去那里。我也是其中一个,因为备考,所以起得很早,然而我却发现,教室里常常已经有人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一套蓝灰色工装,头发梳得倍儿干净,戴眼镜,眼镜底子厚成酒瓶。他趴在桌子上,身前身后,左手右脚,全堆着报纸本子纸张算式薄,几乎把整个人都埋住了。不管是上课下课,还是人来人往,他都不带抬头睁眼瞧的。右手持笔,不停在纸上写写画画。
偶尔瞧一眼报纸上的数字,沉吟良久,再度开始计算。
我一开始见到这人,以为是某个数学老师因为没有地方,偶尔来此做研究的。后来发现不对,他几乎把一天的时间,全都耗在写写算算上了,除了吃饭和偶尔上厕所,几乎不挪窝儿。
后来,趁着他去厕所的时机,我偷偷跑到他桌前瞄了两眼。发现报纸只有一种,刊登彩票中奖信息的“彩报”。
有相识的北大同学见我去他桌前观摩,于是问我,是不是觉得这人挺“神”的?
我点头称是。
同学说道,这人呐,是一“数痴”。嘿,我一听这名头,顿时好奇心起,赶紧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同学解释道:“这个人,其实还挺厉害的,我在高数课上遇到过他,他专门等在教室门口,下课以后,来问老师数学题。他不是什么大学毕业生,就是一高中生,但自学成才,对数字很敏感。”
“不光是计算上很敏感,直观感觉上也非常出色。”
“有学生跟他聊过,攥一把零钱,搁手里,他只要瞅一眼,立刻就能报上总数来,分分角角,一点儿不差。”
“记车牌号,瞬时记忆,也行。”
“只是这人呐,他做算术,不是为了搞研究,是为了挣钱。”
“怎么挣?全靠彩票。”
我这一听,立刻觉得不靠谱了。
同学觉察出我的神色,微微一笑,说道:“这人,已经有点儿疯癫了。你瞧着他干干净净,把自己拾捯得不错,其实脑子里的线已经断了,整个人都扎进数字里出不来了。”
我问,这是怎么弄的啊?
同学说,要真论起来,这事儿还有得一说。
在三教里研究数字儿的这人,名字叫付大平。
河北保定人,年纪差不多有快四十岁了,高中毕业,进京闯荡,因为他好动脑子,数学功底也好,所以一开始是在超市工作。后来头脑灵活,干活又认真负责,等积攒了些钱,就自己开了个小商铺。
这人一旦有了钱,就开始想着花了。
付大平的老乡中,有不少人爱好“卖彩儿”,也不贵,一次花几十块钱。
一开始,付大平不沾这个,可到后来,他也渐渐开始买彩票。
不知道是付大平真的对数字天生敏感,还是邪性,反正他买的彩票,经常中,虽然不是大奖,但几百几千的都是家常便饭。
这一下,他算是彻底来了兴致。除了开店,一天到晚拿着笔算数字模型。大约有半年的光景,终于被他琢磨出一组数字来,当天就买。一买即中。
一开奖,好么,一百万!
这一下,可要了亲命了。老付和他老婆欣喜若狂,本想着把中奖的事儿保密,却没曾想走漏了风声。
亲戚朋友蜂拥而至,纷纷借钱。招架不住之下,只得应允。就连他老婆,也动了心思。结果其实一目了然,借钱的一个人都没还,老婆则带着钱投奔相好了。
至于付大平,谁在乎他死活呢?
这人一旦逼到绝境,神经就绷住了,可人毕竟不是钢丝线,断了,就疯了。
老付现在,就只有一个念头,我得再中一次奖。中了以后,媳妇儿就会回来,亲戚也不再躲着了。
于是乎才有了这个守在北大三教,一天到晚研究彩票数字的“数痴”。
听完这故事,我感慨万千。
付大平对数字的天分,或许有夸张的成分,但要真说起来,确实是被这人世里的利欲熏心裹住了脚步。假如他能够认认真真地搞搞数学研究,是不是又有一番不一样的光景?
我不愿意去猜想,因为一旦做了设想,再和现在的他对比,就显得太凄惨了。
不要去做天才,天才脱不开俗世,会比凡人更悲惨。
年底的时候,我回了原来居住的那片老区。相熟的哥们儿,请我吃饭。
去了一家串儿店。不大,有二三十平方米,收拾得很干净。黑色的漆,红色的字,看着有种莫名的工业美感。
进里屋以后,发现桌子很有特色。所有的桌子都带接口,能几张拼在一起,而且不像普通的拼桌儿,不稳当,这里的桌子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严丝合缝。饮料杯子也不一样,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粘住的,杯子底部都带一个垫子,无论是泼是洒,都不会弄脏桌子。
我这瞧着稀奇。
哥们儿解释说,这店有意思吧,我老觉得这不像一串儿店,倒像是一个人的设计展览会。你要是有兴致,可以瞧瞧门口烤串儿的东西,瞧着跟高科技电影里的似的。
我听了这话,扭脸儿去看。
一般串店烤串儿都是碳烤炉子,拿一个大电风扇在旁呼呼地吹风。
可这家的烤串儿店不一样,像是装了个大棚似的,烟气从烤炉冒出来,又顺着管子通到底部接着吹进了炭炉里。
“不明白吧,我一开始也不懂。”哥们儿说。
“等后来问了老板,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资源的收集与循环利用,副标题——论煤炭的充分燃烧。”
“我琢磨,这家烤串儿店老板,得是一高材生。”
我细细去瞧那正在烤串儿的店主人。他背对着我,但依旧能看出轮廓。皮肤黝黑,身体虽然瘦小,却看着精神。
门口有相熟的顾客,大声吆喝。
“赵小雷,给我烤好了,送楼上去啊!”
嘿!
一个烤串儿的天才,一个混迹尘世的凡人。
造不出火箭,咱们就玩儿火炭。
一样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