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活里没有主角(4)(1 / 2)

江湖传闻他出手阔绰,手眼通天,是京城里数得上号的人物。一般来说,局里的其他队伍办案需要活动经费,还需要上下走批文,而老雷不用,只要是他办案所需,要钱给钱,要权给权。整个京城的地痞流氓慕名都想结交他。就这样,不够级别的小流氓都轮不上号。

我们律所的领导当时刚开自己的业务,租了一个小门面,结果头天开业就有小混混去闹事收保护费。他给老雷打了个电话,第二天老雷去所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走了,第三天小混混举着红包,站在门口亲自赔罪。

老雷依靠特勤,接连破获了十几起大案,那大概是他最风光的时候。

第二件大事,就是老雷在此期间办成的!

1996年,白宝山案震惊全国。白宝山原来就犯过罪,他刑满释放后又在京西的电厂抢走了一支半自动步枪。没过几天,开枪打伤了执勤哨兵,并在逃脱追捕的过程中,打伤了多名民警。这一下,全国上下公安干警的弦儿都绷紧了。

枪,寻枪!卖枪的,买枪的,中间联络买卖枪的,所有人都要被找到!

局里给老雷下达了任务,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案子搞清楚。没过多久,一个巴结老雷的小流氓向他献殷勤,问他有没有兴趣玩玩硬货。如果有兴趣,朝阳劲松有一个叫“黑哥”的人能弄到。

老雷立刻做好准备,从局里提了宝马,开着车,表现出一副热衷的样子,由那个小混混带着前去和“黑哥”接洽。“黑哥”所在的地点,是一片平板房,房屋中间没有隔断,里面二三十号人聚集在一起。老雷只是扫了一眼就马上发现,这是一个毒窝。

调查开展得并不算顺利,“老黑”的戒心很重,老雷所说买枪的事儿他都只是打个哈哈,敷衍而过。一两个小时,全都在试探中度过。

之后,“老黑”借口上厕所,出了门,而几个流氓却走了过来。

“我说,您该不会是‘马爷’吧?”几个小混混问。(注:京城里管警察叫马爷,也叫雷哥,雷子)“说哪儿的话!”老雷笑道。

“呦,那要不您赏脸?和兄弟们也一起玩玩儿?”混混把吸毒的东西递过来,摆在老雷面前。老雷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地回忆着认识的瘾君子吸毒的程序,然后开始吸毒,动作熟练。一边吸着,一边对那几个混混说,玩儿这个得有两重境界,第一重境界,是这样,他拿着烧着的烟头,烫在胳膊上,嘴里说,你瞧,只感觉热,没感觉烫。这说明,开始起作用了。

过了五分钟,他又从桌子上拿起一把蝴蝶刀,在胳膊上刻了一个十字儿,血流出来,他却不皱眉头,嘴里依然说道,不疼,这说明到位了。

正说话间,“黑哥”扭脸又走进屋来,拍着老雷的肩膀说,嗨,是个老手!

老雷就这么在毒窝里接上了头,抽烟赌博偶尔还吸点儿“面儿”,一连三个月,“黑哥”终于打消了顾虑,开始和老雷正式联系。老雷提出要买二十支枪,“老黑”应允,约好时间地点。随后,老雷以买枪为名将人引出,警方出动人枪俱获。

这一年,他荣获公安部嘉奖。

领导说到这,不再继续,低头喝茶,沉默不语。

您这说的和电影似的,真的假的啊?后来呢?我赶紧追问道。

领导把桌子上一个文件夹递给我,说,后来的事儿就和这个有关了。我把东西接在手里,然后从里面抽出一摞纸。仔细看了看,都是关于因公染毒的证明。领导指着证明对我说,要把这些全都办下来要去不少地方,公安局的说明,医院的病历,戒毒所的材料,还有当事人的案情报告。你要是感兴趣,就自己跑跑腿,我给老雷打个电话,就说事儿交给你来办了。

这剩下的半截故事,由他自己给你讲。

我在第二天的上午十点,前去拜访老雷。

他家离律所不远,走路大概需要一二十分钟。老雷住的是单位分的房子,看模样应该是80年代末建的,没电梯没粉刷,一进楼道感觉天都黑了。他们家在三层,去的时候领导对我说,三楼最破的那一户就是他们家,你一眼就能瞧见。果不其然,右边那户装着钢制的防盗门,刷着蓝漆呢。而这边,铁栅栏式的防盗门,一层钢丝防尘网破破烂烂,全是窟窿。

门是虚掩着的,我轻轻敲了几下,把门拉开,吱吱呀呀的声响从门轴传出,估计都锈了。老雷听见动静,从房内走出来,轻声问我,是小戴吧?

我点头,笑着说,雷警官,您好。

嗨,别叫我雷警官,叫我老雷吧。这称呼原来喊还行,现在别了,我怕丢人。老雷一边说着,一边把我让进屋子里。

我走到房内,愣了一下。屋里空空荡荡,没有电视,没有沙发,现在的问题不是他家里没什么,而是他家里有什么。

“有点儿吃惊吧?”老雷笑着对我说。

“头一回来我家的人都这样,我家里什么电器都没有,都卖了。”

“庞所儿说我的事儿让你来负责弄,费心了,我跟你说声谢谢。”

“哪儿的话,太客气了”,我赶紧接话道,“您瞧我们去哪儿聊呢?”

“去我卧室吧,就坐床边,还能歇会儿。”老雷把我带到卧室里,安排我坐下,他则远远地靠在床头,点了一支烟。

该怎么起这个头,从哪儿开始说,我心里确实有点儿忐忑。因公染毒的证明,要求详细记录申请人的吸毒状况,从头儿到尾都不能落下。

可这些事情,对于老雷来说,无异于永远插在他心口的匕首,刺进去,再也拔不出来。

我很难开口,只能艰难地吞咽着吐沫,折叠着膝上的纸张,拼命按着手里的笔盖。

“第一次吸那东西,就是在我抓黑哥的时候。那味儿怪极了,吸进去很难受,老想流泪打喷嚏,鼻子一直觉得不舒服。我当时心里就在想,就这玩意儿,还能上瘾?瞎掰呢吧!可事实证明,我错了。”

老雷的声音缓缓送进我的耳朵,我抬起头,看着他,可他的脸却隐没在香烟的烟雾中,再也看不清楚。

“第一次毒瘾上来,那已经是我归队执行一个凶杀案侦破的时候了。当时人是在河北,刚从局里出来,我就觉得浑身没劲儿,心里还寻思,莫非发烧了?可没走两步,人就有点儿歪歪倒倒了。当时同事还在身边,赶紧搀着我,我说没事儿,咱们赶紧回北京,我有点儿不太舒服,你把我送家里去。”

“同事开着车,走在高速上。我觉得自己每一根骨头都在疼。我催同事,你开快点儿啊!同事说,这已经算快的了。我急得不耐烦,浑身冷汗直冒,对他说,你把警报扯起来,快开!快开!”

“等终于挨到家,我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我噌一下就从车里窜出去了,假如把狮子饿上七八天,估计速度能和我一样。但我根本没回家,我就是在外边转悠,我老觉得自己想找什么东西,但就是找不着。”

“我下意识地走,一直走到一个线人家里,敲开门,问他还有那东西没?”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毒瘾犯了。”

老雷叙述得很平淡,但是我却觉得他回忆起这些事情,就像在一点点切割自己的肉,痛彻心扉。

我问他,当时抽了吗?

老雷呼出一口烟,对我说:“抽了,第一个感觉,太舒服了,什么症状都消失了。”

“但是马上,心里揪了一下,然后就开始害怕。一个巨大的喊声充斥在耳朵里,完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请了一个长假。然后我把家里老老少少全都喊了过来,对他们说,我因为破案染上毒瘾了。我让爱人,儿子,哥哥,还有我爸,四个人轮流看着我,我要戒毒。二十天,我犯了三次毒瘾,难受得在地上打滚,谁都按不住。于是我让人把我绑在床上,绑死了,就这么熬了过去。”

“当时我心想,行,我能戒掉!我还能继续当警察!”

老雷叙述着自己第一次戒毒的经历,他觉得自己不再害怕,又回到了卧底管理线人的工作中。可是在那样的工作环境里,经常碰到瘾君子和毒贩,他们吸食毒品的时候,老雷就在一旁。

很快,他再次吸上了。

老雷所从事的工作太过特殊,离不开那个圈子,就永远戒不了毒瘾。所以他开始陷入一个怪圈,吸毒戒毒再吸再戒,循环往复,年复一年。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2001年,因为吸毒过量,他胃贲门破裂,开始不停吐血。上医院前几乎吐了半塑料袋血,入院后又吐了三回,一个晚上医院下了三回病危通知,输血没断过。可当时老雷的儿子边哭边笑,对他说:“爸,这下医院把你全身的血都换了,你这次戒毒一定能成!”

老雷吸毒的事情再也瞒不住了,局里很快就知道了消息,老雷出院以后,单位就把他调离了特勤的岗位。这个时候老雷的身子已经彻底垮掉了,到了年底,因为局里实行末位淘汰,老雷彻底离开了一线,被调到了冷清的办公室工作。

“临走的时候,整个大队的人都来送我,我的老上级,我的老部下,几十个人找了一个大包厢,要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我说,太浪费了,再说我现在也请不起大家了。”

“他们说,没事儿,雷队,这是大家伙儿的心意。以后再也不能一起共事了。”

“我们坐下来吃饭,喝酒。谁都说不出来话,我也说不出来,我这个人嘴笨,我心里难受,可我说不出来。”

“到最后,大家伙儿都和我拥抱,和我关系好的一个兄弟对我说,老雷,你他妈的可要加油啊!”

“那天晚上北京小雨,从饭店出来,我没让他们送。我一个人,走在雨里,我记得清楚,旁边商店正好放的是臧天朔的《朋友》。”

“我哭了。”

“我想戒毒。”老雷看着我认真地说。

我点头说,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