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莞的工厂里,没有人受过正经的职业教育。过去,教育在中国一直是目的明确,路线清晰。在清朝,男性继承人学习四书五经,以便通过科举。在五六十年代,当时我的家人已经撤退到了台湾,那里的年轻人都读理工科,为了求职和去美国深造。“文化大革命”期间,大陆的学生们背诵红宝书,为了在政治运动中生存下来。然而并没有专为东莞设置的教育课程。打工世界不讲究传统或出身,大家必须学会给自己重新定位。大多数的姑娘和小伙,为了外出打工缩短了上学的时间;我认识的那些大学毕业生的专业和他们眼下的工作八竿子打不着。一位主修思想政治教育的老师在给工厂经理做培训,一家当地报社的记者之前的专业是会计和林业管理。对于东莞而言,中国经济的需求变动得太快,以至教育系统都跟不上步伐了。
如果说国民教育课程无关紧要,那么商业性的学校在东莞则是茁壮成长。夜晚和周末,灯光昏暗的教室里挤满了身穿工厂制服的青少年。英语和电脑课最热门,还有一些制造业经济特有的课程。一些重点讲述如何制作塑料模具;还有的讨论注塑成型法的话题。这些课并不传授全面的知识——通常它们只提供给缺乏教育素养的学生一些找工作的皮毛。这就是东莞教育的关键:无论你需要什么,总能事后再学。
你还不懂所有该懂的,老师一遍又一遍提醒学生。在工作中学习。
一个外来女工告诉我,她在塑人管理咨询顾问公司开办的学校学习。塑人这个名字刻在我脑海里,意思是“将人塑形”。这些课程教流水线工人在办公室环境里如何言行举止;毕业生找的是秘书、文员和销售助理这一类的工作。“四个月内,我们提高了她们的素质,”学校的一个高管,黄安国,在我采访他的时候这么说道。“我们是唯一做这种培训的学校。”六百八十元的学费——大概是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包括四本软面教材。黄安国把课本递给我的时候显得有点不情愿。
<b>《企业管理》</b>
<b>《商务文秘技巧》</b>
<b>《礼仪和素质》</b>
<b>《社交和口才》</b>
黄安国告诉我,这些课程太具有开创性,以至老师们都没法找到合适的教材,所以他们自己编写了课本。他邀请我旁听一节课。我告诉他我有兴趣。
你必须抓住机会否则就会永远落后一步。
第二天我去拜访另外一所学校,由东莞智通人才智力开发公司经营。这所学校的白领文秘技能特训班,同样以想要上升到办公界的打工族为主要对象。“我们为这部分人群设计了自己的教材,”培训部的经理刘利军告诉我。然后他拿了一套教材给我看。
<b>《企业管理》</b>
<b>《商务文秘技巧》</b>
<b>《礼仪和素质》</b>
<b>《社交和口才》</b>
我并没有告诉刘利军,我才去过一家跟他竞争的学校,两家的商业计划完全一样。我也没有暗示,谁剽窃了谁的课程;更有可能是两个学校都是从别处抄来的。我简单谢过刘利军的课本,并接受了他的邀请,旁听一个学期白领文秘技能特训班的课。
尊重别人的意见并且不要轻易指出他们的错误。
我十五岁就出去了。一开始在家附近的城市跑业务。然后我来到东莞,做一名普通工人,然后在石碣雅新电视机厂当助理。
在一个工人成千上万的厂里,很难让老板发掘你。你必须发掘自己。你必须发展自己。要跳出工厂,你必须学习。
你们来这里是因为你们不想做一个平凡过日的普通员工。想等公司提拔你,你就一直等到老吧。
演讲者名叫田佩燕。她十七岁,穿一件蓝色外套,系一条红色条纹领带,仿佛刚从贵族寄宿学校的画册里走出来。她说话的时候,瘦瘦的脸蛋泛起绯红,能听到她的呼吸伴随着句子的节奏一顿一顿,好像在赛跑。虽然由一个青少年来警告听众衰老的严重性,显得有些奇怪,但田佩燕本人却很有说服力:她原先是智通的学生,现在已经是学校的教育顾问了。
另一位演讲者,陈英,在制造无绳电话的伟易达公司做流水线工人。她宽脸,厚嘴唇;二十岁了,迫不及待地盼望能提高自己。厂里的人有时候会跟她说,“你怎么这么大岁数了还是个普通员工。”
我和你们一样,中学毕业。我在流水线上做得麻木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一天,我问一个朋友:“生活是为了什么?为什么我们工作得这么苦?”我的朋友没法回答。
我去翻书,书里也没有答案。我想,“如果你是在流水线上工作,生活会有意义吗?没有。”
所以我开始上这个培训班。一个月里我学到很多。以前在别人面前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又害羞又害怕。你们觉得我现在的口才怎么样?
我想你们都想学到我学会的那些。离开流水线。别再让人家看不起你们。别让人家说“你只是个低下的工人”。我们必须抬起头说,“我们也能成功。”
2005年一个温暖的春夜,工人们过完春节回到东莞,智通学校开始为白领班招募学生。老师们在全市要开班的各个地点举办免费宣讲会,一连好几个晚上:每次总是被围得水泄不通。一些有可能加入的学生一次又一次来听宣讲会,纠结着到底要不要报名。
近期的毕业生站着讲述她们如何离开车间,把她们的转型故事弄得像是宗教重生的布道会。流水线上的生活让她们变得无知而麻木——麻木,这话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真吓人。她们发现了白领班,这个班也让她们发现了自己。我一度迷失方向但是现在找到了路。我现在做文员一个月挣一千两百块。你们觉得我现在的口才怎么样?每个成功的见证都暗藏着警告:马上改变,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们有许多学生三个月课程还没上满,就跳槽找到了新工作。有些人现在一个月挣一千两百块。投资回报是一比五百。
如果这两三年不努力,你会一辈子生活在社会底层。二十四五岁的时候你开始成家,你的爱人或许也是个普通工人。你们俩加起来一个月只能挣一千块钱。但如果你升职了,你的对象可能是个经理。你的整个世界都会不一样。
这个班的负责人叫邓顺章。四十岁,来珠三角前他在湖南老家经历过曲折的职业道路,包括在高中教书,在当地政府工作,在报社拉广告,开店卖音乐磁带。在东莞他管理过各种工厂——做玩具的,鞋底的,假圣诞树的,圣诞老人模型的——但他看起来不像个典型的工厂老板。他胡桃色的窄脸上,有一双乌黑温厚的眼睛;他言语谨慎,有着京剧演员般精准的姿态,从来不拔高嗓门。无论天气怎样,他总是穿整套西装,配毛背心,打领带。
邓老师是许多外来民工在东莞遇到的第一位善良的成年人,宣讲会上,她们向他提出的问题都是心中藏了很久的秘密。老板性骚扰你该怎么办?中国是资本主义国家还是社会主义国家?如果有人把你吼哭了,是不是证明你是个软弱的人?邓老师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把推销课程的任务留给那些在流水线上干过的手下去处理。
你就一直等到老吧。
离开流水线。
你必须发掘自己。
我和你们一样。
有两百多个姑娘报名上春季的白领文秘技能特训班。每个学生预付七百八十块学费——比许多人的月薪还要多。接下来的三个月,她们一个星期上三个晚上的课。这时间足够让她们改头换面。
培训班设在伟易达无绳电话厂街对面一个写字楼的六层;学校的一楼是一家手机店。伟易达和附近做DVD播放器的先锋工厂一共有一万六千名工人,这是一个巨大的潜在学生群体,具有固定的工作时间。和东莞其他的一切相同,教育也要配合制造生产的需求。培训班安排在夜里八点半到十点半上课,这样就不会和晚上加班的时间冲突。如果某个工厂晚点下班,老师会给这些学生补课。
打工者在流水线上工作十小时后,夜晚还要去学校。工厂周围的街道上摆满了各种摊子,卖油炸小吃,果汁,发饰,以及罩杯有葡萄柚那么大的带衬垫的胸罩。摊子上挂满了光秃秃的灯泡,在潮湿的夜晚透出硬生生的白炽光,好像日落后游园会摊贩中间杂乱的过道。姑娘们拼命挤过总是灯光炫目水泄不通的手机店,再闯过一个巨大广告牌,画面上三个比基尼女郎在海滩上。每个女郎都头戴冠冕,怀抱手机,嘲弄着那些姑娘们求而未得的东西:性感,魅力,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
教室里摆放着低矮的金属板凳和儿童型的课桌,学生们两两坐在一起。教室后面的墙壁被大幅的白领班广告占据,上面是一名穿着暴露迷你裙的秘书,顶上是一句广告语:<b>培训提高竞争力</b>。即便是教室里仅有的一个蹲厕,里面水龙头还漏水不断滴到地板上,也有一条文明提示:<b>为避免尴尬,请锁上身后的门。</b>
每个班一开始都由校长刘鲜元讲话动员,他涨红着脸,像电视购物广告里的销售员。今天刚开学,他扫视全班二十五个女生一遍,然后说,“我希望你们今后不要穿工作服来上课。”
“但我们是直接从厂里过来的,”一个学生反驳道。
“我要你们尽力做到,不要找借口。好吗?”
那天的课程是“提高礼仪造诣,展现性格魅力”。任课的付老师是个年轻人,一本正经,穿着白色的正装衬衫,黑色西裤,打领带——这是学校规定的。接下来的三个月,学生还需要掌握许多别的规矩,但付老师用一个故事开始了这门课。
“你的梦想是什么?最后一排中间的那位。”
一个女孩站起来。“从我出来之后……”她的音量逐渐变弱,左右张望着,突然被点名吓得她僵住了。
“站好了,”付老师告诉她。“要有自信。”
她站直了一点,又弯了下去,开始,停下,然后终于一口气说完,“自打我出来,我想要做销售助理。”
全班鼓掌。女孩坐下。
“好,”老师说,“我来告诉你们我曾经有过的梦想。”
我小的时候,很喜欢历史。我想要成为历史书里的人物,想为祖国做巨大的贡献。
当我长大一些,我意识到这并不实际。于是我决定,要站在天安门上检阅三军。但我觉得也许无法实现这个梦想。一个农村出来的人,想到天安门上检阅部队,这并不实际。我会把这个梦想留给后人。
后来我决定,要把全家从农村带进城;在城里养育我的小孩,让他们进一步发展。当你提升了自己,就能把全家提高一个档次。
我相信你们是为了同一个原因来到东莞。我们身上的担子是一样的。我们都想把家从农村搬到城里来,为家里做贡献。是不是?
如果你走出农村,你就提升了全家的层次。你的父母也会因为你的成就变得不一样。
自从我来到东莞,我经历过很多挫折。很多次我都想回家。但是你必须坚持。如果你回去了,结果就跟从没出来过是一样的。
他转向身后的黑板,写下:如何塑造良好的礼仪形象:衣着。
“衣着的颜色非常重要。现在我来告诉你们,当穿着不同颜色的时候,别人会认为你的性格是怎样的。请记下来。”
红色代表热情。
橙色代表兴奋。
黄色代表活泼。
紫色代表神秘。
绿色代表清新。
黑色代表冷静。
白色代表纯洁。
蓝色代表得体。
第一天,付老师涉足了很广泛的领域。他给了一些小贴士,告诉大家如何建立信心。练习大胆地表达自己。走进房间,要像它是你的地盘。他从历史中找到精神激励。我的偶像是毛泽东。蒋介石让黄河堤溃决以阻碍日军:这就是果敢的决策。阻挡日军的洪水也淹没了几十万的中国农民,但付老师并没有提起这个事实。教的是礼仪,不是历史。
九点一刻,他打断了自己的讲课,唱了几个小节的流行歌曲。教训: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乐在其中,就要表达出来。九点半,一个学生举手回答问题,这也是第一次有人敢主动举手。十点一刻,这堂课提早几分钟结束,刘校长回到教室做最后一段励志演说。“告诉自己,你们要和白领班融为一体,”他对学生说。“你们和街上其他的那些人不一样。”
这是我见过的最诡异而混乱的观点,它把个体的重要和僵化的新潮思维结合在一起:紫色代表神秘。这启示很现代——表达自己,要自信——但随之而来的又不忘传统的训示——你会把全家提高一个档次。连历史也在东莞的教室里被牵强地带上了一笔。能指望一个十七岁的打工女孩,从蒋介石淹没日军、淹死几十万同胞这事里学到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新的规则很快聚积起来。倒茶的时候,茶杯要七分满。紫色的眼影适合所有的亚洲女性。追求成功,三分靠知识,七分靠人情。左手拿电话听筒,右手拨电话号码。笑的时候,嘴巴要张开,不露齿,嘴唇放平,嘴角稍稍上抬。午休的时候,不要平躺在椅子或者桌子上。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都需要指导;有时候这种课感觉就像火星人要伪装成地球人而上的速成班。不过历史的英雄们一成不变,蒋介石和毛泽东引领全军,把希特勒遥遥甩在第三位。希特勒的价值在于口才;纳粹头头是个精彩的演说家。这是礼仪课,不是历史课。
但我也注意到:学生们并没有睡着。她们看上去也没有觉得无聊。两个小时的课,中间没有人离开教室上洗手间;她们怕一离开就漏掉些什么。一直以来,教育这些女孩的老师和课本,本身早已同现代世界脱节。她们背下一大坨食古不化的规则,励志教条和儒家箴言。但她们却懂得只吸取她们需要的东西。很久之后,我才领会到她们早已掌握的核心原则:如果你的言行举止都像比你阶层更高的人,你就会成为那种人。
第一天之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过一个女孩穿工作服来上学。
我头一次来学校,和付老师同乘一辆出租车回东莞。这只是他教过的第二节课——第一节课在当天上午。他的教学资料大部分来源于互联网。付老师是东莞教育思潮的典型:在工作中学习。他当时还在上大四,但已经早早结束课程出来工作了;就像东莞市里的所有人一样,他的生活是快进模式。他的专业是人力资源管理,他的偶像是个每节课收费一千两百元的台湾管理大师。我很奇怪这些东西如何能跟他的另一个偶像毛泽东相提并论。
我问付老师他来东莞多长时间了。
“今天几号?”
“3月29号。”
“那我来这里二十二天了,”他说。
出租车在黑暗的高速公路上加速行驶,他告诉我一件刚来这个城市看到的事情。十字路口,一辆小轿车闯红灯离去;不远处,付老师看到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倒在血泊之中。他认为两件事情肯定有关联,而且他应当将这个信息告诉某个人,但他不知道应该告诉谁。“也许,和我一样,这个人在这里没有家人,”关于这个骑摩托车的身亡者,他揣测道。“可能很久以后,他的家人才会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停在一幢房子前,付老师和另外四位老师一起住在其中的一间公寓。农村来的人很少会说“你好”或者“再见”,即使生活在这个城市看起来还没有改变这个习惯。他说了在东莞的人分手时常常互相嘱咐的一句话:“在外面要小心。”
在东莞上学往往环境简陋。教室斑驳又昏暗,深受停电的困扰,脏兮兮的旧电脑,看起来像是考古的出土物。学生们穷,又没上过几天学,甚至他们的老师也要为自己浓浓的乡村口音而抱歉。几乎所有的老师都没有像样的学历;许多人,像邓老师一样,拖着一连串失败事业的轨迹。但即便这样,他们也是具有革新精神的一群人。
在中国常规的学校系统里,学生在课堂上不太说话。经常,老师如果不提醒的话,学生们连笔记也不会做。课程内容是政府的某个委员会决定的。老师们鼓动学生彼此间形成竞争,使他们更加努力学习,整个系统围绕考试展开——考入好初中,然后是好高中,最后是好大学,或是任何大学,只要能考进就行。就像科举制度一样,教育系统只奖励了少数人:每年,只有相当于百分之十一的学生能进入大学就读。没能进入这条轨道的学生,则被分配到职业学校学习实用劳动技能,比如机械工具操作或修车,但这些课程内容基本上都过时了,以至于学校的功能更像是个围栏把学生关在里面,直到出去工作。
中国在尝试教育机制改革。一些老师已经欣然接受“素质教育”,强调学生的创新能力,倡导学生主动学习而不是死记硬背。为此,一些更有财力、更先进的学校引进了选修课,比如美术和音乐。另外一个目标则是让高等教育更加普及;近几年来,政府大幅度扩大了高等院校的入学率。但是,为墨守成规的教师和行政人员、政治局限以及历史积淀下对考试分数的痴迷所拖累,教育仍然是中国社会最保守的领域之一。
东莞这些商业性的学校属于另一个世界。没有历史的束缚,他们可以自由地传授任何想教的东西。他们毫不掩饰地更注重实践技能;老师使用的材料来自互联网,或他们在工厂或公司的经历。他们不强迫学生对立竞争,也不给他们打分数。既然来的每个学生都是为了改善自己事业的前景,那么班级排名就无关紧要。他们忽视写作——这是传统学术的基石——而强调口才。懂得如何说话将会帮助学生赢得更好的工作,取得更低的报价,或卖出更多的产品。“我们都在做销售这一行,”白领班的老师们反复提醒学生。“我们在销售什么?我们在销售自己。”
老师们来自行业的中层或者下游。邓老师曾在东莞工厂里工作过十年。教口才的端木老师,曾经在一家电子产品工厂做销售员,而另一位在律师事务所工作过的女子,现在教礼仪和化妆。大多数老师都是二十几岁,和他们的学生一样,从其他地方来到东莞,想要飞黄腾达。不像其他受过正规教育的中国人,这些老师不会看不起外来务工人员。“这些女孩比我还能干,”端木老师在他的第一节课后跟我说。“出来在工厂里打工需要很强的自信。”
东莞的教室里绝大多数是女孩;附近的深圳做了一份调查,有四千个工人接受了访问,结果显示三分之一的人曾经上过商业性的培训班,而女性的比例高于男性。女孩本来接受的正规教育就较少,这反映出传统重男轻女的思想。女性会更迫切地想往上爬:家长会催促女儿回家结婚,但是更好的工作会让父母们闭嘴,也会提高她们对婚姻的预期。东莞的性别失衡或许也是一个因素——车间里绝大多数是女孩,学习也是避免迷失的一种办法。在一个工人成千上万的厂里,很难让老板发掘你。你必须发掘自己。
我旁听了一个学期的白领班,意识到我正在目睹中国教育的秘密革命。被传统学校系统抛弃的人获得了第二次机会。这个世界工厂也在塑造着人。没有分数,没有考试,其实一切本该如此。教室外的世界才是考试;生活才是考试。
从衣着颜色开始,白领班的女孩们一路学习如何打手势,如何站立,坐正,交叉双腿,走路,拿文件,如何蹲下捡起掉在办公室地板上的东西。女性坐下的时候应该只占椅子的三分之一到一半。以自然、不做作的姿态使用手势。5月初,付老师用了一整节课讲解吃饭,喝酒,以及赴宴的礼节。在黑板上,他写下吃自助餐的规矩。
1.排队取食。
2.按顺序取食。
3.每次少取,多次取食。
4.每次只取少数几样,避免食物混杂。
5.不要打包回家。
在中国,喝酒占到工作场合应酬的一大部分,尽管无情的灌酒把本是乐趣的事情变成可怕的责任。付老师对酒精消费的指导细致入微又不留情面。在他看来,喝酒就是工作。
碰杯敬酒的次序应该和你握手的次序相同。你必须从最重要或是最年长的人开始,依次往下敬酒。
千万别喝醉。
在中国为了交际,你必须学会如何喝酒,就像男人应该学会抽烟。
如果你对酒精过敏,去宴会之前,得先吃点东西或者吃药。
然后付老师转到西餐礼节。他在黑板上写道:
开胃菜→面包→汤→主食→甜点→水果→热饮
“我从网上查到这些信息,”他说,“不过我从来没有吃过西餐。但是今天我们很荣幸有一位在美国长大的张记者。”他朝我示意。我站起来走到教室前面。走进房间,要像它是你的地盘。
我告诉全班同学应该在哪道顺序点一杯酒。我解释说有时候你不会既吃开胃菜,又喝汤。我说看起来好像要吃很多,这也是不少美国人超重的原因。学生们把所有这些都记了下来。
“有人要提问吗?”
付老师举手。“我一直不明白,开胃菜是什么东西?”
我解释说是不同种类的沙拉和海鲜。
付老师再次举手,请我解释使用刀叉的顺序。在黑板上,我画了一个摆桌的示意图。我解释汤匙和甜点匙有何不同,沙拉用的叉子和主食用的叉子如何区别。我描述怎样切割牛排,必须要左手用叉右手拿刀,然后在切好的最后一刻把叉子换到右手。“听起来很复杂吗?”我问全班。
“是的!”
“如果你不知道该怎样做,”我说,“看看旁边的人,就照着他们做。”
“如果你做错了,”我差一点就说,“也没有关系。”好在我及时制止了自己。成功的关键是正确的举止——这是整个课程的核心。随心所欲这种做派,是属于美国人的。那天的课以练习劝酒而告终。“如果你的经理有点醉了,你得接过他的班,”付老师说,严肃的口吻仿佛在说情况紧急之下,需要你迫降一架波音747似的。他又重温了一遍划拳和猜拳的规矩,然后他让学生分成几个小组来练习。
学期过了两周,一个女孩来到教室后面我坐的地方。我从没有见过她在课上发言,她介绍自己的时候害羞得脸红。我有种感觉,自己成为了某人自我提升计划的一部分。
她名叫蒋海燕。脸蛋宽而漂亮,表情轻柔,五官线条柔软不分明,染成赭色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她十六岁,在伟易达的流水线上工作,因为她的父母没有钱再供她和她哥哥同时上学。“我觉得我和哥哥两个人,打工的话我更容易生存下来,因为他很近视,”我们见面不久后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她跟我说。“所以我骗我爸妈,跟他们说我不想再上学了。”她的哥哥现在上大学,学设计。
她这种儒家自我牺牲行为背后,掩藏着希望成功的强烈企图。通过一个在伟易达工作的表姐,蒋海燕找到在流水线上组装无绳电话的活儿。培训的第三天,老板要找一个自愿在生产部工作的人。蒋海燕不知道生产部是干什么的,但是她大胆地举手,心想这应该比乏味的流水线工作要强一点。在生产部,她对老板谎称她在东莞另一家厂里做过文员。
“你做过多久文员?”老板问。
“一年,”蒋海燕说。
“那你为什么跑到这个厂里来做普通工人?”老板盘问她。
压力激发了她的口才。“我想在这个行业发展自己,”蒋海燕回答说。老板分配她去检查成品;一个月后,她被调到仓库,用电脑记录工厂材料。她的故事跟我听过的所有出来打工的故事一样:通过大胆的自我表达和说谎,她升职了。
因为当时她才十六岁,蒋海燕进厂时用的是借来的身份证。“在厂里大家都叫我陈华,”她说。“只有我的表姐和两个好朋友知道我叫蒋海燕。”
“用别人的名字叫你不奇怪吗?”我问她。
“啊,现在感觉就像我自己的名字一样,”她说。“在厂里我是陈华。当有人喊蒋海燕,我得想一下才能反应过来,这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