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城市 四 人才市场(1 / 2)

打工女孩 张彤禾 7725 字 2024-02-18

敏下班的晚上,我会坐巴士到她工厂门口和她碰头。太阳下山后,东莞活了起来;一整天令人厌烦的热气蒸腾而去,下班的年轻工人涌向暗黑的街道——他们就在我的眼前变形,从兢兢业业的工人再次变回热情的少年。敏和我绕着她的工厂走几个街口,然后挑一家便宜馆子吃晚饭。她经常点一个荤菜,一个炒素,一条两人份的鱼——总是无可避免的全是骨头;如果我们碰头的那天临近发薪日,她会坚持由她买单。敏吃饭的样子像是从没吃过好东西。我吃完了很久之后,她还能从盘子里挑出东西来,就像挑剔的老饕,从丁点儿碎末渣渣里提炼出美味。

有一次她表哥在,他带我们去吃麦当劳。敏盯着她的巨无霸看了很久,头低到桌面直到汉堡和视线持平,然后一层一层地吃掉——面包、西红柿、生菜,牛肉。她从没来过麦当劳。有次过生日的时候我送给她两个小相框,我得演示给她看,怎么样打开后盖插进照片。有次她还问我什么是股票。她对国家大事完全没兴趣。有一次和她两个年长的同事吃晚饭,话题转到了70年代毛泽东时代他们的成长经历。

“我们永远都在挨饿,”一个男人回忆道。“一直到80年代才不饿了。”

“现在的毛主席是谁?”敏突然问道。“我都不知道。”

“胡锦涛,”一个男人说。

好像有点印象。“所以不再是江泽民啦?”她说。

我说不是,江泽民已经退休了,胡锦涛接班。

“哦。我以为江泽民去世了。”然后她说,“这些人离我很远。”

她自己的生活挤开了一切;几乎每次碰到敏,她都会有新的事情跟我说。有时候感觉好像自然世界的法则跟她毫不相关,因为她只用想那么一下——跳槽,跟男朋友分手——这事儿就能成。如果有一段时间没有和她见面,她可能会忘了告诉我她刚跳槽或者涨了薪水,因为在她的意识里,事情已经过去了。她很少会停下来盘算她离家之后做了些什么,在东莞这很普遍。也许大家担心如果他们停下来往回看的时间太长,会失去前进的勇气。

我第一篇写敏的报道在《华尔街日报》上发表之后,一天晚上,我们在她工厂附近的一家糕点店碰头,我给她带了一份报道的翻译稿。她看的时候都没碰一下蛋糕和冰豆沙。看到第三页,她咯咯笑起来——“你记得好清楚,”她说——看到第四页又说了一遍。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过最后一页,看着我。“没了?”

“没了,”我说。

“还想再看呢,”她说。

“还会有更多的。”

“真的?”她说。“你在写吗?”

“是你在生活,”我说。“事情正发生着呢。”她以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似乎不能确定我是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她又读了那篇文章好几次,后来给我写了一封电子邮件。看看我过去的样子,她写到,我发现我真的变了。

有一件事敏没有忘,就是流水线上的日子有多艰难。在工厂的世界里,大家几乎怀旧一般地谈起过去流水线上的生活,那些日子无忧无虑,没有责任。但敏不会。“没有什么比当个普通工人更难的了,”我经常听她这样说。她从没有忘记她从哪里来。这是她身上我最喜欢的一点。

2004年4月,敏领到了新工作头半个月工资,但是她没有把钱寄回家。她去商场买了一件合身的黑色衬衣和一条白色的紧身七分裤。她答应过老朋友要去看她们,而拜访老朋友要穿新衣服。第二天早上八点,敏和我坐巴士去东莞很远的一个地方,敏离家后第一年在那里工作过。巴士上坐满了周末外出的打工族。年轻的姑娘们两两坐在一起,身着盛装——白衬衣,干净的牛仔裤,顺滑的马尾辫——没座位的乘客也快乐地站在过道里排成蜿蜒的队伍,随着巴士踉跄前行。几个晕车的姑娘紧紧抓住栏杆,低着头两眼紧闭,仿佛要把难过劲儿挤出去。

一路上两个小时敏一直在说话。她希望能说服朋友跳槽,就像她自己一样。每经过一个地方她都会做一番评价。

樟木头:“他们管这里叫小香港。这里很豪华。我来过很多次找工作,但是找不到。”

清溪:“这里有很多做电脑的工厂,但是你得要有技术才能进去。”

凤岗:“这里没有我现在的地方发达,是吧?”

对我来说,每个镇看起来都一样。工地,餐馆。工厂,工厂,工厂,大门的金属栅格像网一样闭合着。敏看这座城市的眼光完全不一样:每个镇都意味着一份比她眼下的工作更合意的机会。敏所有的那些追寻更好生活的巴士之旅,勾画出她心中的东莞地图。

敏的朋友在高架底下等我们,正朝着相反的方向焦急地张望。梁容身材高挑,脸蛋漂亮。黄娇娥矮矮胖胖,眼睛很亮,脸蛋带着软软的婴儿肥。她们两个都比敏大一岁。三个姑娘拉着手尖叫,跳上跳下,好像竞赛节目选手刚刚赢了大奖。

“哇!你瘦了!”

“你长高了!”

“你剪头发了!”

“这身衣服是我刚买的,”敏迫不及待地说。“好看吗?”她的朋友表示肯定。

公路旁有一个小公园,里面有一片水泥广场。几张石凳被太阳晒得发白,像古墓一样;几根细瘦的树枝在石凳上投下阴影,气若游丝似的吐出了生命的最后几口气。她们找到一条长椅坐下来,互相拨弄彼此的头发。两个姑娘很喜欢敏的新衣服,敏告诉她们每一件多少钱。

“我变了吗?”敏要她俩回答。她刚好走了两个月。

“你变了,”黄娇娥说。

“怎么变了?”

“你比以前懂事。”

梁容和黄娇娥跟敏分享厂里的八卦:谁找新工作了,谁剪了头发。今天是这个月第一天休息,因为工厂停电了。薪水还是老样子,经常拖欠,要看老板的心情。

敏禁不住小小炫耀了一下她现在上班的地方。“这个厂里的人素质太低,”她说。“我现在的厂好多了。老板很有钱。”

“来我这边吧,”敏突然说。“到时候我请你们吃饭。你们什么时候来?”

“但是如果我们来了,”梁容说,“可能你刚好不放假啊。”

“你们来看我,我给你们介绍男朋友,”敏忽然冒了一句。“我厂里有很多男生。”

两个姑娘眼睛睁得好大。“哇!”她们异口同声地说,然后三个人都大笑起来。

一个乞丐拄着拐杖走过来,姑娘们不说话了。梁容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了一个苹果在老人的碗里,就像童话里发生的一幕。在东莞生活不容易,也许正因为这样,大家才会这样出乎意外地善待彼此。我在东莞看到的善行比在中国其他任何城市看到的都要多。打工族会怜悯老人和残疾人,但是对同龄人却毫不同情。如果你年纪轻轻又四肢健全,就没有理由不工作。

敏以前的工厂离镇上要步行三十分钟,工业化的中国发展到了农村的空地。一条死水般的小溪,泛着黑亮,好像汽油河。原本平整的大路,变成尘土飞扬的小道,两旁是面摊和露天的台球桌。穿着工厂制服和拖鞋的年轻男人三五成群打台球。敏走在中间,一边一个朋友,她的头高高抬起,就像战场上归来的古罗马百夫长。姑娘小伙冲她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现在在哪里啊?”敏在东莞的市中心上班,这让他们很是钦佩。

“我变了吗?”敏问每一个跟她打招呼的人。

“你瘦了,黑了,”一个姑娘说。

敏有点失望。“我要你说我比以前懂事。”

梁容和黄娇娥到厂里去领工资;显然那天老板心情很好,他同意给工人们发薪。敏在大门外等着,偷看里面贴了瓷砖的楼房和庭院中堆放的小土山。工厂正在扩建。

“你觉得这看起来怎么样?”她问我。

“还可以,”我说。

“从外面看还可以,”她说。“但你永远看不到里面什么样,除非你答应在这里上班,然后你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下午,姑娘们和厂里另外两个女孩一起去了附近的公园。打工生活的一部分就是不知道怎么打发闲暇时间。在塘厦公园,她们看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正瞄准蹲在浅池里的乌龟,拿鹅卵石扔它的头。但公园里的大部分娱乐项目要收费。游客可以用气枪射池塘里的鱼;敏看着池子里那几条瘦得皮包骨的坐以待毙的鱼,伤感地说,“没有自由就是这样。”一架缆车可以把游客带到附近的山顶,但是要花十五块钱。姑娘们远远地坐在下面的野餐点,抬头看上面穿梭的缆车。

黄娇娥在读一个电脑班。她想离开这家工厂,去人才市场找一个好点的工作,就像敏一样。“我已经做了计划,”黄娇娥害羞地说。

“你上过网吗?”敏问她。

“还没有。”

“那我教你。”敏看了看手表;已经四点了。“可能今天不行,那——下次吧。”

“尽量多学点东西,”敏嘱咐黄娇娥。“你学到一点,就可以把它带到新的工作里去。至少这是我的经验,”她谦虚地说。敏意识到自己帮不了朋友什么忙。鼓起勇气离开一家工厂,这只能靠你自己完成。就像打工族常说的:你只有靠自己。

五点钟的时候,几个姑娘用最随意的方式道别。“我还不累呢,”我们在巴士上找座位的时候敏说。“过一会儿才累。现在我太兴奋了。”当巴士穿过那些她去找过工作的地方,夜幕降临,敏的心情也变得灰暗了。她重访了她原来的生活,知道那都已经成为了过去。但她的新生活,只能算是差强人意。外面的街道旁,工厂亮起灯火,窗户上的人影无声地移动着;即便是星期天的晚上,人们依然要上班。“如果我只是上学,出来打几年工,然后回家,结婚生孩子,”敏说,“那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蓝蓝的夜色里,敏和我站在她工厂的大门外。她的一个电工朋友要跟我们一起吃晚饭,我们等他换衣服。一个穿迷彩裤、长相不错的保安——<b>身高一米七或以上,会打篮球者优先</b>——从我们身旁走过,他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抛给敏一串之前拜托他代为保管的钥匙。星期天外出的工人渐渐回到厂里。敏跟一个年轻女人打招呼,对方闪进黑影中粗着嗓子喊:“我饿死了。”她直接进了工厂,没有过来跟我们打招呼。

女人的无礼让敏很意外。她跟我说,那个女人最近想吃中药流产,但是没用。敏跟她一起去医院做了手术。“有些人我会假装跟她关系很好,但其实我们不是朋友,”敏说。

一个戴眼镜,挺着啤酒肚,年纪大一点的男人经过我们旁边。“是你没关办公室的门吧?”他问。

“我一天都在外面,”敏反驳道。

那是敏的老板。她恨他。“他很自大,”她说。“厂里没一个人喜欢他。”几分钟后,她的老板又经过我们,这次是要出去。他瞪了敏一眼。敏立场坚定地瞪回去。两个人谁也没说一句话。

“明天他会问我你是谁,”敏说。“我知道他会问,我告诉他你是个朋友,就是了。”私底下她叫他刘老头。

厂门口的这十分钟里,我仿佛看到了敏的整个世界:和保安轻松自如的友情,年轻女人的冷漠和她失败的堕胎,老板无端的专横。还有她立场坚定,对老板寸步不让。

敏的电工朋友出现了——他的手臂肌肉发达,宽脸,笑容羞涩——然后我们去一个街边馆子吃烤牛肉,红烧鱼,喝啤酒。漫长的一天即将过去,敏的不满一下倾泻了出来。“我以前那个厂,有一次我哭了半个小时,朋友想安慰我都不能,”她说。“我来这个厂,哭过两次,都没人知道。”

那个电工看着他碗里的米饭,一言不发。

敏的怒气转到下午和我们一起去公园的两个朋友身上。“我们的关系并不好,只不过假装是朋友,”她说。“胖一点的那个?她只关心找男朋友。发了工资也不寄钱回家。她会帮男朋友付手机费,或者请男生出去吃饭。她长得也不好看!另一个,有过男朋友,但是发现他有外遇,就跟他分手了。那个男的给了她一块手表,她还是戴着。”

“你看到没有,她们领这工资多不高兴?她们都在想:我干得这么辛苦,就拿这么一点儿?每天在工厂里打工真是辛苦。”

然后,她冲着我来了。“你不可能知道这种感觉,”她说。“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前不久还想得到的东西,敏现在却已经厌倦。当她意识到自己是里面地位最低的一个时,加入办公室的兴奋感很快就过去了。每个人都把工作丢给新来的、最年轻的同事,而她唯一的盟友也不见了:她来办公室两个星期之后,招她进来的那个好心男人为了一份更好的工作,回北京了。现在只剩下敏孤军奋战,学习白领世界复杂的办公室政治。她的新老板,那个啤酒肚男人,前一年因为包二奶被工厂开除——因为没有人尊敬他,敏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她的同事好像迫不及待地要看她出丑:她一进屋就没人继续说话,没有人帮她上手新工作。她发现别人常常话里有话,而她也必须学会听懂弦外之音。“在办公室,他们可能对你非常友好,但会在背后说你,”敏告诉我。“在厂里你一个朋友都交不到。”

而阶级上的越线也让她更加孤独。论年龄和背景,流水线上的工人和她最相近,但她已经不属于那个世界了。办公室的同事年纪更大,许多已经结了婚,和她毫无共同点。宿舍一到周末,就空了,因为其他人会出去看男朋友或老公。敏假装不在乎,也从来不让别人看到她哭。

4月,敏以前的老板从北京打电话来要给她一份活。他现在做组装电脑的生意,需要找个人来看店。他三十多岁,上过清华大学,也是东莞唯一向她表示过善意的成年人:这就是敏所知道的一切。她决定去北京。

她打电话给深圳的姐姐。

“你去干什么?”她姐姐问。

“看店,”敏说。

“工资多少?”

“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比这里好。”

“你相信他吗?”

“相信。”

“小心点。”

敏给我写了一封信,告诉我她的计划:

不管怎样我决定要去北京,给自己一个机会。我会把握好这种“大哥”和“小妹”的关系。但是终于熟悉了这里的工作,我舍不得走……

快乐无法让一个人成长。快乐让人浅薄。只有吃苦才能使我们成长,改变,并且更懂得生活。

但是在这个无所依靠的地方,敏的情绪更容易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觉得到北京去投奔老板不妥当。他是个男的,又不是家里人,让她不信任他。结果她还是留在原地。

厂里的产量增加了;现在宿舍从六个人增加到九个人。这么多人有不同的轮班时间,晚上很难睡着,她再次想到离开。她的办公室隔壁是人力资源部,敏常常看到有人在那里排队找工作。每十个人来应聘,才招进一个,许多来应聘的还有大学文凭。敏又觉得自己能有手头这份工作很幸运。

她的工厂里流水线工人一个月挣三百二十块。这在东莞算低的,也让敏感到不安。她总是跟流水线工人打招呼,但却从未真的了解他们。“有些办公室里的人从来不跟工人说话,因为他们看不起工人,”敏说。“但是我也曾经当过工人。”

5月下旬,敏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有个惊喜给你。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哈哈。

我正在去看她的路上,脑海里急速搜索惊喜的各种可能。她跳槽了。她找了个男朋友。她还是决定要去北京。

我回复她:我很好奇。

也许你会觉得不好,她回道。哈哈。我希望你不会失望。

她在工厂大门口等我,我看到她把头发拉直了。发尾呈不对称的弧线;她那少女式的长卷发不见了。敏告诉我,她在发廊用药水烫了三个小时,花了一百块钱。她刚拿到头一份整月的工资。

她和我分享厂里的八卦。她的顶头上司比敏大几岁,他跟女朋友吵了一架。那姑娘很聪明,挣的钱是他的两倍,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沦为笑谈。那姑娘存了八万块钱;这个大家也知道。如果他们分手,他女朋友会要一万块钱作为跟了他七年的青春损失费。这就是东莞的风格:感情伤害转为财务算计,而且厂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其中的所有细节。现在这位年轻的上司要跳槽离开工厂,敏说,还有其他一些人跟他一起走。没有理由再留下来,所以她昨天也辞职了。

“你决定要走了?”我问。她的决定快得令我窒息。

“我昨天交了辞职信,”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