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城市 二 城 市(2 / 2)

打工女孩 张彤禾 8012 字 2024-02-18

我问副市长为什么工厂里没有本地人,甚至在高层管理的职位上也没有,副市长不假思索的回答跟他刚刚讲的恰恰自相矛盾。

“因为外地人,”他说,“素质更高,薪水也要得低。”

采访结束,副市长跟我握手,夸我对东莞了解不少。我没有告诉他,我所有的信息来源都是十几岁的打工女孩——那些素质低,薪水更低的外地人。

来东莞一年后,我在市中心租了间一室一厅的公寓,每个月一千三百元。这个高层小区叫“东莞城市假日”,主要目标客户是单身女性。在城里到处有粉艳艳的大广告牌宣传“一个人的房子,一个人的精彩”。我想在这里能遇到一些年轻女人,听她们的故事,但是在大堂和电梯里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也从没在公共休息室里见过一个人。大家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没工夫去管别人。我大部分的消息都来自小区里的通告栏,上面描绘了一个充满小偷小摸和昼夜施工的社区。

<b>为了居民的安宁,1月1日停止装修。1月2日装修恢复。</b>

<b>有人敲门时要先确认敲门者的身份,不要轻易开门。</b>

<b>有了解南城区盗窃团伙线索者请联系警方。</b>

我的女房东许多年前从广东乡下搬到东莞。她收租的时候经常穿着粉红色的睡衣和拖鞋出现在我的公寓,有一次,我听到她跟她老公打电话的时候说“操你妈”,因为他刚跟她讲出差回来要晚一点。她在一间宾馆上夜班,做销售。我很想知道哪种销售必须在半夜到早上六点之间进行,却从来没有勇气问她。她有的是办法转移话题。

“你怎么会有两个小孩呢?”我有次问她。大部分的城市家庭限生一个。

“那你说,我怎么有两个孩子的?”她反问道。

我公寓外面的购物场所不停变换。我刚搬进小区的那天,在我那幢楼的大门旁看到一家<b>砖炉比萨</b>的招牌,好兴奋,这是用家乡的味道来欢迎我嘛。等下次来住,它已经蜕变为<b>大志手机数码超市</b>。这正是中国需要的:又一家手机卖场。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楼下的空间从一间天花板上荡着电线的空壳变成了一家彻底的手机店,站着机器人似的销售员,巨大的音响里迸发出的音乐声一直飘到空荡荡的停车场。再下一次来的时候,营销已经开始了:一个年轻姑娘站在商场门口对着麦克风念手机型号和价格,一个接着一个。我那幢楼前面又出现了另一个招牌:<b>有肯德基作邻居!坐收年利8%</b>。对于做肯德基的邻居,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好激动的。唯一不变的是对街的雀巢咖啡厂。夏天的时候,只要一走出去,咖啡的味道就将我包围,像是泡了一个又苦又甜的热水澡。

生活在北京,很多事都察觉不到,但是在内陆城市,你能近距离观察到中国发展不堪重负的一面。公交车常常跑着跑着,就不按规定路线而跑去加油了。缺油比较常见,所以只要有一家加油站开着,就值得停下来,哪怕车上满是乘客。全天停电是常有的事,因为政府限电,工厂必须变戏法一样地调整进度。我小区的通告栏里有一条从来没有变过:<b>原有的电力干线不能满足发展需求,必须更换</b>。

2005年的夏天,我每次去东莞,至少有一天在停电。有时候停电前会发通知,我能事先准备一下,但有时候完全没有事先警告,我只能在摄氏三十度以上的室内待上一整天,尽量少动弹。我会打电话给物业办公室,发脾气,但这也不是他们的错。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中国经济每年增速百分之十,在南方甚至更快,一切能像这样维持运转,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我去哪里都坐公交车。这样能更多地了解打工族的世界,另一方面,也是现实所迫。出租车司机是一群大骗子——不止一次,当我坐上出租车在黑暗的公路上疾驰,司机会威胁我,如果不给更多的钱,他就把我丢到路边。另一种快速谈判花招是还没到目的地,就提出以更便宜的车费放人中途下车,而不管乘客们愿不愿意。司机们总是如此短视,他们为了更快到手现钱,宁愿少拿一点。即便最老实的出租车司机也有农民的毛病:一旦他们离开熟悉的那一块地,就跟我一样找不着北。

巴士上的员工是配好对的:开车的是本地男人,卖票的是外地女人。有时候他们一路都隔着乘客的脑袋扯着嗓门说话,有时候仪表盘上方装了个小电视,这样司机可以边开车边看电视。每到一站,车还未停稳,售票员就探出车门外,以嘶吼的嗓音报站。等车的人通常容易为此所迫,如果售票员吼得时间够长,有些人就上车了。

巴士上的年轻男人散发着浓烈的汗味,那是人在室外走了很长的路却从来没有享受过奢侈空调才产生的味道。年轻女子则完美无瑕:她们没什么味道,头发总是顺滑而闪亮。每辆巴士上都会有几个外地人,拿着塑料袋罩在嘴上,静静地呕吐。晕车是乡下人的通病,他们不习惯坐车。绑在车顶上的褐色塑料袋,像是一串串熟透的香蕉,开始腐烂。巴士上的乘客带的东西五花八门到让人惊讶;农村的生活方式就是什么都不会扔掉。我看到过:有人带着老旧的电视机;装着电线的柳条筐;一个外面挂着硬泥浆、里面装着泥瓦匠工具的筒子;一把一码长、看起来像凶器的扳手。还有一次我看到有个年轻姑娘拿着两米长的扫帚柄。

车站是没有标识的,也没有站牌写明路线。你得开口问:信息要靠口口相传,仿佛我们生活在还未发明文字的古代。有两次我买了有巴士线路的地图,但两张地图都过时了。事情变化得太快,来不及用文字记下来。其他的乘客和我一样摸不着头脑,经常会喊出他们要去的但其实早已开过头的地名,然后仓皇离去。无论我去哪里,都有人找我问路。一天下午,我搞不清方向,跟一个外地女人问路,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是湖北人?”这算夸我还是骂我?我只是要回家而已。

晚上巴士很早就收工,对于那些坐不起其他交通工具的人来说真是不公平。八点以后,人们就会住在朋友的宿舍里,即使大部分工厂禁止访客留宿,一旦抓到会罚很多钱。

我在巴士上从没见过老人。

一天晚上我搭了一辆从深圳到东莞的巴士。大约走了一半,巴士停了下来,司机冲乘客吼着,换一辆车。这虽然并不合法,但很常见:深夜的时候,只载满一半的巴士乐于把乘客赶上另一辆半空的车,而不是继续开下去亏钱。赶乘客的巴士司机会给接手的司机一笔钱,按交接的乘客人数算钱。

第二辆巴士上路后,售票员说这车根本就不到东莞。这也很常见:一旦第二辆巴士拿到了钱,剩下来唯一的目标就是赶紧把乘客甩掉。

巴士停了。“去厚街的在这里下。”售票员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广东男人,无论说什么都用浓重的鼻音吼出来。他走到通道上,点来点去,命令一些人下车。他点到了我。

我前面的一个乘客下车了,消失在黑夜中。我走到车厢前部,在最低一层的台阶上探出身体。我们在漆黑一片的公路上,旁边是一块废弃的工地。

“这里没有出租车,”我跟售票员说。“我不下车。”

“这里有出租车,”他吼着鼻音浓重的粤语。

“我不下车。”

他走到我身后,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别碰我!”我爬上台阶,坐在最前排的座位上。没有一个乘客挪动一下。

然后车子又开动了。巴士没法卸下乘客,就继续开。乘客陆续停站下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些车特别黑,”坐我旁边的一个脸庞又窄又黑的女人说。“你应该只坐那些穿制服的司机开的巴士。”然而她也在这车上,和我一样。

“这巴士上干活的人是坏蛋,”她大声说,“嘴里都是脏话。”我只是靠着她坐就感到很安全了,可是她也下车了。

巴士靠在路边,又停了下来。“好了,都下车,”售票员吼道。这次他走到通道中间,给每个人两块钱。

我走到通道里他站的地方。“我付了二十五块钱到东莞,我要把我的钱要回来。”

他转过来对着我。当然,他比我高,还是个男人。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无力。

“如果你付了一百块,我就该给你一百块吗?”他吼道。“如果我把裤子脱了,你会给我一百块吗?”

这话没有什么道理,也不好笑,但是他很喜欢,又说了一遍。“如果我把裤子脱了,你会给我一百块吗?”

“Fuck you,”我用英语骂他。“Asshole.Prick.”这么做打破了我在中国生活的基本原则——永远不打“美国人”这张牌,但是有时候用英语骂人是有效的。这个男人看着我,肃然起敬。

我推开他走到车厢前部,看能不能找到一些东西扔扔。我想抢过他装钱的腰包然后甩到窗外,但是他把腰包藏得很贴身。仪表盘上有条脏毛巾,我把它甩在司机脸上,然后下车就跑。我的心怦怦作响;我想他可能会追上来。然后我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看起来有多么愚蠢。

在一条小路上,我遇到一辆出租车,问司机到东莞多少钱。八十块。我上车了。我气得发抖。我想到我认识的、住在这里的每一个年轻女人,她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曾经被像那个皮包骨的广东男人那样或许一早起来就对世界充满怨气的人骗过,欺负过,咆哮过。你对自己的无能束手无策,只能哭,只能怒火烧心。一旦对抗,所有的一切立刻变成蛮力的较量,而女人总是会输。我有钱,有了钱我能买到舒适和安全。她们没有。

但是也有好人,就像在巴士上替我说话、骂司机的那个女人。你只能往好的一面看,否则活不下去。

东莞仿佛是一个没有过去的地方,但市里的官员不这么想。在新的市中心,他们建起一座博物馆——灰色石材垒砌的巨大楼房,好像独裁者阴魂不散的陵寝。出租车司机不知道这个地方——毫无例外每次他们都会带我去街上的一个商业会展中心——2005年夏天我去过三次,这座博物馆始终空置着。

中国的历史博物馆是个令人困惑的地方。古代的文明是辉煌的——官方描述会这么说——但却是封建落后的。现代中国受尽外国势力的凌辱,但中国人民在屈辱和败局中是英勇的。1949年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但是此后有一些特别的年份——1957,1966,尤其是1989——完全不被提及。所有杂乱难解最好不谈的事情必须融入合理的模式,因为从孔子开始,历史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伦理道德教给下一代。

在东莞,博物馆乏味的大厅就像一座浪费空间和十足冷气的纪念碑。指示牌写着:历史,笔直走;经济,二楼。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探访了历史。第一个展厅从史前海洋化石一直讲到清朝,玻璃柜里展示着一堆看起来像石头的东西。近近细看,这些石头带着无法理解的英文说明:蚝岗贝丘遗址出土的磨石。一整个房间的立体透视织女模型用来展示东莞早期手工业的才华。循环播放的磁带里传出纺机的声音,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挥之不去。

后面还有更多成堆的石头,接着是历史踉踉跄跄地以令人惊叹的精确性推进。人口增加,到明朝天顺六年(公元1462年)已经达到150378人。市场发达;盐业繁荣;农业兴旺。在一间大的开放展厅里,一棵假树的倒影被投射在一片假的湖泊上,那儿有一叶假舟,一座假拱桥,三只假鹅,两只假鸭。鸭子的呱呱叫声被循环播放。

讲述过去还有另一个难点。每个地方都必须反映五千年中国历史的连续性,但大多数时代没有什么记录,也没有具体的东西保留下来。有价值的艺术品被北京运走了,或是在战争和政治运动中丢失了,所以博物馆被迫把其余部分生造出来。他们伪造大炮,钟铃,成套的盔甲,将古代文书印在塑胶贴板上,挂上墙。立体透视模型占领了所有的展厅——这是它最喜欢的展示方式,也许是因为它们很占地方。东莞博物馆里唯一真实的展品是那一堆堆的石头。

一旦进入现代历史,从19世纪鸦片战争开始,事情就变得愈发令人困惑。有一个展示标题是“怒对英国人”,内容是英国海军官员和一个愤怒的中国官员的蜡像。对中国来说,鸦片战争的战败一直是深刻的耻辱和痛楚。但是也许在这个商业发达的城市里,不可能唤起对英国人必要的仇恨,因为隔壁的展示已经忘了这一切而向前看了。1878年,香港总督建议成立弱势保护局以保护中国妇女和儿童。展览飞快地进阶到二战和共产主义胜利——一张模糊的照片上洋溢着幸福的面孔。百万人民欢庆解放。

在下一个展厅,一条横幅跨墙壁:“梦想成为现实:从农村到IT城市。”一个灯箱上展示着共产党会议的一组照片,邓小平在会上阐述他改革开放的计划。那是1978年。从一间展厅到下一间,一下跨越了三十年,略过了新中国的成立,土地改革,打倒反革命,打倒“阶级敌人”,成立人民公社,大跃进和夺走无数人生命的大饥荒,以及十年“文化大革命”。

我走出历史进入了经济,现在,展示开始展现出活力。一个巨大的立体透视模型显示,太平手袋厂里的四个女人弯着腰在桌前缝鞋子。在政府办公室模型里,一个生意人正在申请证照,典型的东莞男人的样子:挺着啤酒肚,拎着仿皮公文包。历史加速进行——一眨眼几十年——然后是巨大的照片,有公路立交,也有污水处理厂和投资会谈。

<b>输入——输出——输入的良性循环</b>

<b>第一个有百万手机用户的县级市</b>

<b>修公路,桥梁和电厂,以便吸引资金建更多的公路,桥梁和电厂</b>

有一个互动的展示装置显示着城市的GDP,出口,存款余额和税收。最后一个展览是中国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的签字仪式。

<b>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了!</b>

我离开博物馆的时候,来实地参观的三四年级小学生在大厅挤挤攘攘地排队。学生们穿着学校发的运动裤,脖子上戴着少先队的红领巾。博物馆的导游是个年轻女人,面色严厉,双腿似棍,拿着一个扩音器。我鼓起勇气准备再听听她怎么讲鸦片战争和一百五十年的耻辱。

“在三楼,你们会看到一个城市模型,”她开始了。“我要你们在这个模型上找到自己的家。你们都知道松山湖吗?”

“知道,”学生齐声回答。

“松山湖是我们的高科技工业区。东莞有一个口号,‘一年一大步,五年见新城’。我们现在是在五年计划的第三年。”

她顿了一下。“你们都知道‘建城、修路、开山、治河’吗?”

沉默。没有人知道这个。

“这是政府的政策。东莞还有一个对外国船只开放的港口……”

在7世纪,唐朝的皇帝命令朝廷史官撰写前朝的编年史。从此每个朝代都撰写前朝的历史,对事实添油加醋或闭口不谈,以巩固当朝的统治。自1949年起,政府开始同样将现代历史展示为抵抗外国势力的英勇斗争。但是在东莞,历史包含了截然不同的教训:历史是开放,市场,外商投资。历史从手袋厂开始,必须给学生灌输基础建设的伟大成就。

博物馆导游敦促孩子们当“文明的游客”,三四年级的孩子们排着拉拉杂杂的队伍进入历史。很快,大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寻思着这个中国历史博物馆只字未提毛泽东是多么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