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想,琼恩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血正沿着我的腿往下流,黏答答地渗入我那双漆皮的黑鞋里。搞不好就算我中弹,快要死掉,琼恩也会以她那双黑眸愣愣地看着我,期待我开口要杯咖啡和三明治。
“护士在家吗?”
“不在,她去卡普兰楼值夜班……”
“很好。”我挤出苦笑。又一摊血突破湿透的护垫,展开令人厌恶的旅程,奔向我的鞋子。“我是说……惨了。”
“你的样子好怪。”琼恩说。
“你最好去找医生来。”
“为什么?”
“快。”
“可是……”
她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我弯下腰,呻吟了一下,脱下一只购自高级百货公司“布鲁明黛”的黑皮鞋。我把这只被严冬摧残皲裂的鞋子举到琼恩那双睁大的圆眼前,将鞋子倾斜,看着她注视着从鞋里涓涓流出,滴到米色地毯的血瀑。
“天哪,怎么会这样?”
“大出血。”
琼恩把我半拖半拉到沙发上躺下,然后在我染血的脚下垫了几个枕头,往后退一步,质问我:“那个男人是谁?”
在那一刻,我有个很扯的念头,我以为如果我没全盘托出一整晚和鄂文干的好事,琼恩就不会帮我找医生,但就算我说了,她也不会找,因为她要惩罚我。但我随即发现,她只听到字面意义,没去深思背后所代表的含意。她压根儿没想到我会跟鄂文上床。他的出现,只不过让她在见到我而兴奋惊喜之余,多了点刺眼的感觉。
“反正是某个人。”我说,虚弱地比出不想再说的手势。又一波血涌出,我惊恐地收缩下腹肌肉。“快拿毛巾来。”
琼恩跑出去,转眼就拿了一叠毛巾和床单回来。她像个动作敏捷的护士,脱掉我被血濡湿的衣服,最后碰触到我两腿间那条深红色的毛巾时,吓得倒抽一口气,但立刻帮我换上一条新毛巾。我躺在那里,努力让心跳变慢,因为每次心脏一跳,就涌出一股血来。
我想起在学校修的那门探讨维多利亚时期小说的恼人课程。那时期的小说经常描写女人难产,苍白高贵地死在血泊里。或许鄂文以某种细微的恐怖方式伤害了我,我若继续躺下去,就是等死。
琼恩拉来一张印度风格的矮凳,拿着一长串剑桥医生的名单,一个个拨打。第一个号码没人接。第二个号码接了,琼恩开始解释我的状况,但说到一半就打住,说声“知道了”后挂上电话。
“有什么问题吗?”
“今天是星期天,他只看常客和急诊。”
我想抬起手看表,但放在身侧的手重得跟石头一样,根本动不了。星期天──医生的天堂!上乡村俱乐部、去海边、跟情妇约会、陪老婆、上教堂、开游艇,每个医生都铁了心要当凡人,不当医生。
“拜托,那你就跟他们说,我的状况很紧急。”
第三个号码没人接。第四个,一听琼恩说是月经问题,立刻挂电话。琼恩哭了起来。
“听着,琼恩,”我费力地说,“打给本地公立医院,跟他们说是紧急状况,他们非得收我不可。”
琼恩振奋起来,打第五通电话。急诊室说,只要我到那里,一定会有医生来帮我。于是琼恩叫了辆计程车。
琼恩坚持陪我去。在车上,我绝望似的紧紧抓着新换上的毛巾。琼恩告知的目的地让司机加足马力,在破晓微明的街道上猛抄捷径,最后轮胎发出尖厉的刹车声,停在急诊处门口。
琼恩付钱时,我自己冲入灯火通明、人烟稀疏的急诊室。护士从白屏风后面跑出来,我简短地交代了来龙去脉。琼恩进来,眨着大眼睛,活像一只近视的猫头鹰。
急诊室的医生缓缓踱出来,我在护士的帮忙下爬上检查台。护士对医生耳语,医生点点头,开始解开我血淋淋的毛巾。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探进去摸索。琼恩像个军人,直挺挺地站在一旁,握着我的手。我不晓得她这种握法,是为了给我打气,还是让自己镇定。
“啊,好痛。”医生戳到某地方时,我痛得缩了身子。
医生吹起口哨。
“你是百万分之一。”
“什么意思?”
“我是说,发生这种情况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
接着,医生压低声音,简短地跟护士交代了几句,护士匆匆跑到边桌上,拿了几卷纱布和银亮的工具回来。“出血处可以看得很清楚。”医生弯腰说道。
“能缝补吗?”
医生笑了笑,说:“喔,可以的,没问题。”
房门传来敲门声,把我吵醒。已过午夜十二点,整间疗养院一片静寂。我想不出有谁这时间还没睡。
“请进!”我打开床边灯。
门咔嗒一声打开,一头利落黑发的昆茵医生从门缝探头进来。我惊讶地看着她。虽然我知道她是谁,偶尔在走廊上遇到也会点个头,但不曾真正跟她说过话。
她说:“葛林伍德小姐,我可以进来吗?”
我点点头。
昆茵医生走入房间,静静地关上门。她穿着一尘不染的海军蓝套装──这种衣服她有好几套──V型领口的底下露出样式简洁的雪白上衣。
“抱歉打扰你,葛林伍德小姐,尤其三更半夜,可是,我想或许你帮得上忙。是琼恩的事。”
我心想,昆茵医生是要来怪罪我,说我害琼恩又得进疗养院吗?我不晓得那晚我们去过急诊室后,琼恩知道了什么,不过几天后,她就搬回贝尔赛斯楼,但仍保有进城购物的自由。
“能帮的地方我一定帮。”我告诉昆茵医生。
昆茵医生坐在我的床沿,面色凝重:“琼恩不知上哪儿去了,我们在想,或许你会知道。”
那一刻,我忽然想跟琼恩划清界限。“我不知道,”我冷冷地说,“她不在房间里吗?”
早过了贝尔赛斯楼的宵禁时间。
“不在。她今晚请假进城看电影,到现在还没回来。”
“有谁跟她去?”
“她自己去的。”昆茵医生沉默了一下,继续说,“你想得到她可能会去哪里过夜吗?”
“她一定会回来的。一定是什么事情耽搁了。” 但我实在想不出波士顿的乏味夜生活能有什么事情让她耽搁。
昆茵医生摇摇头:“末班电车一小时前就开走了。”
“或许她会搭计程车回来。”
昆茵医生叹了一口气。
“你们跟甘乃笛小姐联络过了吗?”我说,“之前琼恩跟她一起住。”
昆茵医生点点头。
“那,有跟琼恩的家人联络吗?”
“她从不回家……不过,连那里也问过了。”
昆茵医生在我房间逗留了一会儿,仿佛可以从这静谧的房间里嗅出什么线索。“唉,也只能尽力找找看了。”说完这句,她就离去。
我关上灯,试图返回梦乡,但琼恩的脸飘浮在我的眼前,没有身体,笑得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那只笑笑猫。我甚至觉得黑暗中传来她窸窣的声音,但随即发现只是晚风拂过树梢……
天色一片霜灰的拂晓时分,又一阵敲门声惊醒了我。
这次,我下床开门。
在我面前的是昆茵医生,她立正站着,像个虚弱的教练班长,但五官轮廓竟怪异地糊成一片。
“我想,该通知你一声。”昆茵医生说,“琼恩被寻获了。”
“被寻获”这几个字让我全身的血液缓慢下来。
“在哪里?”
“树林里,结冰的水池边……”
我张开嘴,但说不出半句话。
“一名刚来轮班的医护工发现的……”昆茵医生说。
“她没……”
“她死了。”昆茵医生说,“应该是上吊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