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3(1 / 2)

“一定是他妈杀死他的。”

我看着男孩的嘴说出这句话。他是乔蒂介绍我认识的,有张娃娃脸,双唇丰满粉嫩,金发细滑如丝,名叫加亚,我想这一定是什么的简称,但一时想不起来。莫非是加利福尼亚州。

“你怎么确定是她杀的?”我问他。

乔蒂在电话上说加亚很聪明,而且很可爱,我一定会喜欢。我心里纳闷,如果我还是原来的我,真的会喜欢他这种类型的男孩吗?

谁知道。

“因为一开始她说不,不,不,接着却说,要。”

“可是后来她又说了不。”

加亚和我并肩躺在橙绿条纹的浴巾上。这里是林恩市郊沼泽区对面的肮脏海滩,乔蒂和她的意中人马克跑去游泳了。加亚不想下水,想聊天,所以我们开始争论起一出戏的剧情。剧中有个年轻人发现自己得了脑疾,而他之所以得这病,是因为他父亲曾跟许多不洁的女人有染。年轻人的头颈会逐渐变软,最后支撑不住,完全断裂。他妈在挣扎,该不该杀死他,让他永远解脱。

我怀疑是我妈打电话给乔蒂,拜托她邀我外出的,免得我成天坐在房里,百叶窗紧闭。其实,我很不想赴这趟约,因为我怕乔蒂会注意到我变得不一样。我想,不管是谁,只用半只眼就能看出我的头壳里已没有脑袋。

不过,开车往北而后往东这一路上,乔蒂只顾聒噪说笑,似乎不在意我的回应只有“哇”“天哪”“是喔”。

我们在海边的公共烤肉区烤热狗,我仔细观察乔蒂、马克和加亚怎么做,才能把热狗烤得恰到好处,没发生我担心的事,比如烤焦,或者掉到火里。不过,稍后趁着没人注意,我就把热狗埋进沙子里。

用完餐,乔蒂和马克手牵手下水,我躺下来凝视天空,加亚在一旁不停谈论那出戏。

我之所以记得这出戏,是因为里头有个疯子。我读过的东西中,只要与疯子有关,都会深植我的脑海,其他部分则缈缈飘逝,不留痕迹。

“可是,重点是她说了要。”加亚说,“这也是她最后的决定。”

我抬起头,眯眼看海。这海宛如一只边缘肮脏的蓝盘子。岬角一英里外,有块灰色的大圆石突出水面,像鸡蛋插在水里,只露出上半部。

“我忘了她是用什么方式杀死他的。”

其实我没忘,记得清清楚楚,但我想听加亚怎么说。

“吗啡粉。”

“美国有吗啡粉?”

加亚想了一下,说:“不对,应该不是,这样的杀人法太落伍。”

我翻身趴着,眯眼瞭望另一端的林恩市。烤肉架底下的火和路面热气都冉冉升腾起一股迷蒙烟雾,宛若一道清澈的水瀑,我的视线穿越烟雾,看见油槽、工厂烟囱、起重机和桥梁构成的脏污天际线。

看起来乱七八糟。

我又翻身躺着,以随性的口吻问道:“如果你要自杀,会用什么方式?”

加亚对这问题兴味盎然:“我经常想这个问题欸,我想,我会用枪轰掉脑袋。”

真失望。男人用枪理所当然,但我哪有机会碰枪。就算拿到枪,也不晓得该朝身体哪个部位发射,才能万无一失,命中要害。

我在报上读过,有人想饮弹自杀,但没能死成,只射中重要神经,造成全身瘫痪,或者,把脸轰掉后奇迹似的被外科医生救活。

举枪自戕的风险太大。

“哪种枪?”

“我爸的霰弹枪。里头随时都有子弹,哪天我只要走进他的书房,然后,”加亚以一根手指指着太阳穴,做出完蛋的滑稽表情,“砰!”他睁着浅灰的大眼看着我。

“你爸住在波士顿附近吗?”我随口问。

“没有,他住在滨海克拉克顿。他是英国人。”

乔蒂和马克手牵手跑上岸,浑身滴着水,还晃动身体,甩开水珠,活像两条坠入爱河的狗。我心想,这里很快就会挤满人,于是起身,假装打呵欠。

“我想去游泳。”

跟乔蒂、马克和加亚共处,让我神经紧绷,感觉就像一根沉重的木块压在钢琴弦上。我怕自己随时会失控,开始滔滔不绝地告诉他们,我不能阅读,无法写作,还有全世界大概只有我整整一个月没睡,却没衰竭到暴毙。

我的神经似乎开始冒烟,就像烤肉架和饱经日晒的路面冒出的冉冉热气。放目所及的一切──海滩、岬角、海洋和礁岩──都成了舞台的背景布幕,在我眼前颤颤巍巍。

真不知这愚蠢虚假的蓝天布景何时才会转黑变暗。

“你也去游吧,加亚。”

乔蒂嬉闹地轻轻推了加亚一把。

“哎呀,”加亚把脸埋入毛巾里,“水很冷啦。”

我朝海水走去。

在万里无云的正午日头底下,海水看起来友善亲切。

我心想,溺水应该是最舒服的死法,最惨的是烧死吧。巴帝·魏勒带我看的那些标本罐里的婴儿有些长了腮,他说,在某个阶段,他们就跟鱼一样。

一道小浪夹带着垃圾拍打我的脚,里头有糖果包装纸、橘子皮和海藻。

我的背后传来脚踩沙地的声音。加亚走过来了。

“我们游到那块礁岩吧。”我指着远方。

“你疯了啊,起码有一英里欸。”

“你怕了啊?”我说,“胆小鬼。”

加亚抓住我的手肘,推着我走入水里,等到水及腰,就把我压入水中。我浮上水面,双手拍水,水花溅得眼睛刺痛。水底下,一片半透明的绿,犹如厚厚一块石英。

我以改良过的狗刨式游泳,朝着那块礁岩游去。加亚以自由式慢慢游,一会儿后昂起头,开始踩水。

“游不到的啦。”他气喘吁吁地说。

“好,你回去吧。”

我想不停地游,游到没力气回岸上。我游啊游,心脏怦怦跳,听在耳里像是沉重的马达声。

我存在,我存在,我存在。

那天早上,我企图吊死自己。

我妈一出门上班,我就拿了她那件黄色浴袍上的丝质腰带,在房内的琥珀光影下,把丝带打了一个可以上下活动的结。我花了很久才搞定,因为我不擅长打结,不确定该怎么打才最恰当。

接着,我到处找可以挂绳子的地方。

伤脑筋的是,我家的天花板不对。白色天花板低矮又平滑,放眼不见任何灯座或木梁。真怀念外婆以前的房子。可惜她把老家卖了,搬来和我们住,后来改跟丽碧姨妈同住。

外婆那间房子是19世纪的精致风格,房间挑高,水晶吊灯的灯座坚固,高耸的壁橱上方是结实的横木,而且有一座阁楼,但没人上去过,里面塞满了皮箱、鹦鹉笼、裁缝用的穿衣假人。屋顶的横梁就跟船上的勒材一样厚重。

不过,那是栋老房子,被外婆卖掉后,我就不晓得谁还有这样的房子。

我在屋里走来走去,套在脖子上的丝绳就像黄色的猫尾巴荡来荡去。怎么找都没有地方可以挂绳子,万分沮丧的我坐在母亲的床沿,把脖子上的丝绳束紧。

每次一束,就觉得耳朵发热,脸充血,手发软,然后会很自然地松开手,于是整个人没事。

我发现身体真是诡计多端,每次都在关键时刻让手松软,无法置它于死地。要是我能做主,一眨眼就能了结自己。

看来,我非得用仅存的理智来突袭身体不可,否则,它一定会把我关在这副蠢皮囊五十年,让我行尸走肉地活着。尽管我妈谨言慎行,但别人迟早会发现我早已精神错乱,届时他们一定会力劝她把我送到精神病院治疗。

然而,我这种病是无药可医的。

我在药房超市里买了几本讨论变态心理学的书,然后把我的症状跟书中提到的情况做比较,果不其然,我的症状完全吻合最无望的病例。

现在我读得下的东西除了小道报纸,就只有变态心理学的书籍。上天仿佛给我留了一线生机,让我可以充分了解自己的病症,以找出最合适的终结方式。

上吊一事惨遭滑铁卢后,我怀疑是不是该打消轻生的念头,向医生俯首称臣,但这么一想,戈登大夫和他那间私人诊所的电击设备就浮现于我的脑海。一旦被关进去,他们就可以随时用那机器对付我。

我想,若真的去了那里,我妈、我弟和朋友们会每天来看我,希望我一天比一天有起色。但慢慢地,他们的探访次数愈来愈少,最后对我彻底绝望。随着年岁增长,他们一定会逐渐将我淡忘。

再说,他们的经济也会日趋拮据。

一开始他们会给我最好的医疗照顾,把钱投入戈登大夫之类的私人诊所,最后,钱财散尽,我被转到公立医院,跟几百个像我一样的人关在地下室的大笼子里。

越没康复的希望,就会被藏得愈远。

加亚掉头往岸上游。

我看着他在深度及颈的海水中慢慢地费力载浮。在卡其色沙滩和沿岸小绿波的衬托下,他那载浮载沉,时不时被海水切成两半的身躯,白皙得像条蠕虫。没多久,这只白色蠕虫完全离开绿波,爬上卡其色沙滩,隐没在其他数十只蠕虫当中,在海天之间游晃蠕动。

我的手划水,脚踢水,但我和蛋型礁岩的距离,并没比刚刚跟加亚在岸上观看时更近。

不久后我就发现,其实无须游到那么远的礁岩,因为到头来我的身体还是会找借口爬出水面,躺在阳光下休息,恢复体力后就游回去。

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当下溺死自己。

于是,我停下来。

我把双手搁在胸前,头埋入水中,双手拨水,往下潜。水压迫我的耳膜,也压迫我的心脏。我努力振臂往下潜,但不知不觉又被海水喷上水面,抛在阳光底下。周遭的世界闪闪发亮,仿佛布满了蓝、绿、黄的次等宝石。

我抹掉眼睛上的水。

我喘得像力气耗尽。一点儿力都没出,任自己漂浮在水面上。

然后,再次下潜,一次又一次,但每次都像软木塞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