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舆地大沿革(二) 三、超级大都市(3)(2 / 2)

炸裂志 阎连科 3949 字 2024-02-18

之后电视屏幕上又有了明耀和他的队伍演习胜利的画面与场景。而整个的炸裂市,便从那一刻安静起来了,直到那一天的黄昏到来时,整个城市都是朝机场、车站和郊外奔跑集合的脚步声。整个城市都不知道这一刻这个城市发生了什么事,无法知道市长孔明亮这时候是如何死在了他市府园的办公室。而他的妻子朱颖赶来把车停在市府园的门口时,落日正从天空泻下来,那如凯旋门样新造的仿古门楼上,布满了血红和寂静。那时候,有两个连或一个营正从市府园中跑出来,他们的脚步声一顿一顿砸在地面上。就是这一刻,朱颖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她沿着每天丈夫都要经过的葡萄架下的木廊和甬路,冲进市府园孔明亮的办公室里时,丈夫已经死在他那张红木阔大的办公桌子上。他死前被强制签发的最后一份“同意孔明耀将军借用人民使用三天”的文件被孔明耀的队伍拿走了。而他在签发了这份文件后,他们担心他再签发一份文件把人到中途的人民收回来,还为了收拾了世界局势后,回来重新收拾炸裂这个城市,有一把并无什么特殊的匕首从他的后背刺进去,从他的前胸又露出一个指甲样的匕首尖。匕首的尖上还凝着一滴血,他就那样如同瞌睡样趴在他办公桌的桌沿上,而从前胸沿着匕尖流出来的血,都是乌黑乌黑的墨汁色,没有一滴流在桌子上,全都流着滴到他的左膝裤腿上,又流进他的皮鞋里,漫出来后摊在桌下地板上。

市长在死前,用他的右手食指蘸着他内心的血渍在大办公桌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我的人民,我对不起你们了!”

朱颖冲进市长的办公室里,在男人的身边僵住呆站片刻后,慌汗像雨样挂在她的额门上。她看了看桌上的那行字,搬起丈夫的肩头看了一眼他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之后她在那一片死寂中呆了一会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又看了看成千上万只从草地、林地出来的松鼠和鸟雀,它们全都站在市府园的草坪、果树和花木枝丫上,看着朱颖没有一点一滴的叫声和声息,所有的目光都是不安和慌恐,如同它们知道将要到来的是什么灾难样。

朱颖从那松鼠、鸟雀的目光中趟着寂静出去了。

她没有回到自己家,而是再次径直跑到孔家的老宅里。那时候,明辉刚好也从家里开门出来站在老街上,手里拿着他终于全部从模糊粘连中揭开弄清的万年历,站在门口,望着炸裂的城区,脸上是一层不知所措的惊慌和忙乱,像他也知道炸裂发生了什么事情样。就这时,他看见二嫂风风火火从胡同那头快步走过来,立在他面前,说了如下几句话:

——“你二哥死掉了,是你三哥派人下的手。”

——“你三哥现在正把他的队伍和全市的人民朝机场、车站、港口集合哪,我会带几百上千的姑娘和他一块走。”

——“他的队伍需要这些姑娘们。为了你二哥,我会让你三哥不死在我手里,就死在这些姑娘手里边。”

——“我把你侄儿胜利托付给你了。他是我和你二哥唯一的血脉,也是你们孔家的一条根。”

说完这些话,朱颖就急急返身走掉了。可她走了几步后,又返身走回来,抱着站在那儿发呆的四弟孔明辉,用冰冷的嘴唇在他脸上亲一下。“你二嫂这辈子经了无数的男人,可你二嫂一生没有主动亲过任何一个人——也包括你二哥。”二嫂说,“今天你是二嫂这辈子主动亲的第一个。二嫂求你把你侄儿带好长大后,不要对他说他爸他妈这辈子都干过什么事,就说他爸妈是突然遇到车祸死掉了,死后连完整的死尸都没留下来。”

二嫂就走了。

那一夜她整整招募了一千个姑娘姐妹们,她们以女兵女将的名义加入了明耀的队伍里。那一夜,明耀带着他的人马和炸裂所有能带走的人民离开了,在乱糟糟的一片脚步和车轮的响声中,到处都隐隐约约响着明辉嘶哑的唤声和哀求:

“三哥——你在哪?把老人和孩子留下吧!”

“三哥——你在哪?把老人、孩子和妇女留下吧!”

“三哥——兄弟一场我求你——就把老人、孩子、妇女和有残疾的人都留下吧!”

随着这唤声,那些朝车站、机场和公路上运动着的队伍、市民们,没有谁停下脚步来,但有老人、孩子和妇女被从那人群推了出来了。且所有的队伍,在路过市府园前的马路时,都依照明耀的命令正步走,朝着市府园死去的“城市之父”二哥默哀三分钟,庄重地致了沉默礼。

那一夜,朱颖带着她所有能带走的姑娘也随着队伍离开了,还有数百个姑娘是刚从京城回来,没有出站就从这列火车上了那列火车上。之后的一段日子里,炸裂的街街巷巷中,商店关门,公司歇业,一个城和死城一模样。偶尔出现在街上走动的人,都是留下的老人和孩子,病弱和残疾,目光中都是惊恐的惶惑和询问的光。

一个城市的繁华就此结束了。

一段辉煌的历史告一段落了。

一个月后的清晨间,首先出现在市中心广场、街道上的不是炸裂人。而是不知道先从谁家扔出来的不再走动的破钟表。接下来,大街上的垃圾箱,长野了的花坛边和随便哪儿的地上和台阶上,到处都扔着突然坏掉、无法修复走动的各种各样的钟表和不值钱的坏手表。整个炸裂城,所有的钟表、手表上的时针、秒针都在一夜之间不走了,有多半钟表的时针、分针、秒针都从表上、钟上掉下来。一个城市就像一个坏钟表的垃圾场,老人、孩子都因为大街上堆满了坏钟、坏表路都无法走。一个城市就这样被坏钟坏表淹没了。

在所有留在炸裂的人们用几天时间收拾、清理了满城满地的破钟坏表后,明辉扯着他过完十岁生日的侄儿胜利朝新城的大哥家里走去了。那时大哥孔明光,正在照顾媳妇生孩子,第二胎。头胎是男孩,二胎是一对龙凤胎,刚巧嫂子顺产把龙凤胎生下来,大哥正端着一个盆子要把从儿女身上剪下的脐带和留在盆里的羊水出门掩埋掉。弟兄俩就站在一片空静的楼下边,彼此相望着,说了如下的话:

明光大声道:“儿女双全了,我们孔家有自己的后代了。”

明辉说:“二哥、二嫂和三哥,他们一块开车出门,遇上车祸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孔家只有我们了。”

明光问:“今天是几号?我得记住儿子的时日啊。”

明辉答:“是该去坟上哭哭啦,从炸裂村子改为镇,直到镇成县,县成市,市又成为超级大都市,至今炸裂人都忘了哭坟的习俗了。”

也就在这天的黄昏间,留在炸裂的老人们,他们想起他们几十年没有去坟上诉说他们的欢乐苦难了。就有人在日落月升时,哭着朝自家的坟地走过去。到了月亮真正升起时,先是从谁家坟地传回来了断断续续的哭诉声,接着就哭声连连,一片一片,整个空寂死去的炸裂的老城和新城,东区和西区,都呜咽泱泱,连天扯地,一个世界都是诉说苦难的眼泪了。留下来的炸裂人,也就都从家里走出门,跪着哭着朝自家祖先的坟地挪过去,边哭边诉着他们的悲苦和命运,呼唤着他们逝去的亲人的大名和昵称。也就在那络绎不绝的哭队里,借着月光,有人看见了从老城老街和老宅中哭着出门的孔家人。老大孔明光、老四孔明辉,还有刚生完儿子的老大媳妇和已经个头很高的朱颖的儿子孔胜利,他们团团围围、互相搀扶,跪着哭着从炸裂老街的博物馆那儿走出来,朝郊外的坟地哭过去。而在他们跪着走过的街道和土路上,留下了一路磨破了膝盖浸出的血。

到来日,太阳应该依时东悬时,人们发现太阳没有走出来,天空中布满了炸裂从来没见过的黑雾霾,大白天三五几米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在那雾霾中,所有的鸟雀如凤凰、孔雀、鸽子、黄鹂等,都被雾霾毒死了,而人在那雾霾中,个个都咳成了肺病、哮喘病。当几十年不散的雾霾散去后,炸裂再也没有鸟雀、昆虫了。但那些活着的人们看见几十年前他们跪着走过的路面上,那些跪出的膝血和泪水打湿的泥,等日光落在那些血渍和泥浆上,又生出了艳丽的牡丹、芍药、玫瑰来。而孔家跪流过的血路上,几十年后不光开出了各样的花,还又长出了各品各样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