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后工业时代 三、后工业时代(2)(2 / 2)

炸裂志 阎连科 8487 字 2024-02-18

自你回到炸裂后,我每天每夜都在想,只有你、我和你二哥三个人捆在一块儿,我们才能做成大事情,才能做成比天比地都大的事情来。而能把我们三个捆在一块的,只有你明耀。只有你明耀可以说动你二哥,赶走他身边那些妖七鬼八的人……

没人知道这封信明耀看没有,看后他有怎样的态度和变化,或者他压根就没看这两封信。把第二封信塞进去后二嫂又返身站在沙盘室的门口上,隔着门大声地唤了几句话。

——“明耀,你看看那信开开门,让二嫂和你说上几句话!”

——“你开门嫂子只和你说上两句话!”

——“三弟啊,不开门你看看那信行不行?!”

这时候,明耀从他的门里回了句话。回了一句让门外所有的人都听后惊颤死寂的话。“都他妈的给我滚——在国难当头国家又万般无奈时,谁敢再来烦我就别怪我对他(她)不客气!——都他妈给我滚!”在这句回唤后,那门外的走廊上,就再也没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二嫂便在那惊颤的寂静中,瞪着眼嘟囔了一句话:“我仁至义尽了,对你们孔家仁至义尽了。”然后呆一会儿,默默转身走掉了。可在走去时,她的眼中含着两滴水晶似的泪。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那走廊和整整一层楼,都静得和墓室一模样,可到了第十天,有人悄悄把一份来自县上的文件从门缝塞进去,这房墓地才有了响动和转机。那份文件是美国的汽车业最终决定到炸裂落户后,第一批美国老兵的企业高层从美国带着巨额资金来到炸裂住下的第二天,由县长签署下发的——所有的炸裂人,在路上见到在炸裂投资、旅游的外国人,都必须首先点头说“你好!”,必须向他们鞠躬并闪到路边上,让他们走在路中央,以体现礼仪之邦的文明。那文件从门缝进去不到三分钟,明耀就哗地一下把总是锁死的屋门从里边阔圆打开了。门外所有的人,就看见把自己在全球沙盘屋里关了十天的经理孔明耀,眼窝深陷如两眼枯井般,而嫂子塞进去的那两封信,被扔在窗台上,像扔掉两个抽完烟的纸烟盒,而刚刚塞进去的县里的那文件,却被他哗哗撕碎后,像雪花一样落在西半球的沙盘旁,就连美国的国土和太平洋,都飘着那份文件的纸屑和他开口破骂的唾沫雨。

他是手里提着衣服大步离开沙盘屋子的。他走后有人小心地进去收拾满地扔的碗筷、盘子和茶杯时,看到西半球的美国沙盘实图上,原来漆黑的沙盘色,被明耀全部又用雪白的孝白色画漆涂着了。偌大的美国的山脉、沙漠、平原和城市,纽约、华盛顿、旧金山和西雅图,还有俄亥俄和迈阿密,所有的地方都是死亡孝白色。而那些孝白上,美国的每个城市、每片土地、每一亩的林地上,都写着棺材上才有的“祭”字和“奠”字。

公司那些来自四面八方当过兵的人——曾经给少将当过公务员,给中将、上将站过岗的退伍兵,他们依着职责把沙盘屋里的盘子、筷子和发馊的食物、纸屑收拾后,知道将要有重大事件发生了,回去就把他们锁在箱里的军装、军帽、鞋子和武装带全部清理出来,放在了桌上、床头准备着。

明耀冲向县政府的办公大楼时,电梯门慢开了一步,他就朝电梯猛踹了三脚。走廊上内开的一扇窗户碰了他一下,他把那扇窗户的玻璃给砸了。直到冲进县长的办公室,看见哥哥孔明亮正在和几个人研究今后让美国的投资商人怎样在炸裂快活和挣钱,让他们像鱼饵样引来所有欧洲、亚洲富国的巨商都到炸裂投资的事,他冲进去把会议桌朝上掀一下,没有掀翻就抓起桌上大家喝茶的杯子全都摔到地上去。杯子里的水和泡熟的茶叶,汪汪洋洋在地面上。那些四处炸落在水里的瓷片如孤立在海中的岛一样。“你竟可以在这时候下文件让炸裂人见了外国人都要低头和哈腰、让路和鞠躬。”明辉吼叫着,“你这是叛徒、汉奸、奴相你知道不知道?!”

明耀又一脚把没有摔碎的一个茶杯盖子踢飞起来砸在对面墙壁上:“我们的飞机被入侵的美国飞机撞断了,飞行员落在海里淹死了,你们还在这儿研究让美国老兵们在炸裂如何高兴和挣钱——孔明亮——你要不是我亲哥,我现在就把你从这楼上推到这楼下活活摔成泥浆和柿饼!”

明耀冲到哥哥的办公桌前,一把抓住他的胸衣想要把他提起来:“你现在就派人把那份文件收回来,不收回文件我马上带着人马来炸掉县政府,炸掉你的办公室!”

当明亮一把将弟弟明耀从自己面前推开时,还又朝弟弟的脸上掴了一耳光:“经济是第一大事你懂不懂?”他朝着弟弟吼:“告诉你,我说一句话——一份文件发下去,你的矿企总公司就会垮掉就有人去没收你所有的财产封你所有的账!”

明亮气得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想和你哥哥比试比试吗?看看是你哥能把你搞垮还是你能把你哥从县长的位置上拉下来?”

“别忘了!”明亮拍了一下桌子吼,“没有你哥的今天,你孔明耀在炸裂啥儿都不是!”

当所有的人都识趣地从县长和他弟弟的争吵中退出去,屋子里只还有他们弟兄的愤怒和对峙时,县长朝他弟弟冷笑笑:“把心思用在挣钱上,你那几个钱能干啥儿事?能买一个航母吗?能买颗原子弹放在炸裂,想朝美国发射就朝美国发射吗?你哥以一个县长的名义告诉你,炸裂穷得很。炸裂真的富了,你哥能坐到省长的位置上。能坐到比省长还大的位置上!”

“回去吧,”明亮弹弹飞溅到自己身上的水珠和茶叶,“你该好好谈个对象结个婚,连女人都不想,你这辈子能爱啥儿能做成啥儿大事情?”

从哥哥的办公室里出来前,明耀用鼻子朝哥哥哼一下:“你不收回你让炸裂人在美国人和所有外国人面前点头哈腰的文件是不是?”明耀直犟地问着,宣布说:“那我就去替你收回了——我和那些到炸裂投资的美国人不说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从炸裂滚回老家去!”说完这些后,明耀从县政府的办公大楼退将出去了。平南的日光照进走廊里,呈着金色把快步回走的明耀照得通体发亮,如一柱急射出去的炮弹般。他的脸是铜黄色。因为铜黄却越发在日光中闪着弹色光亮了。本来是因为,不知道该怎样应对这桩入侵撞机的事,才要冲进县政府大发邪火的。可现在,和哥的一顿争吵和对骂,他突然成竹在胸了,知道该怎样应对美国的这桩入侵撞机了。从县政府的大院退出来,他几乎是跑将出来的,到了大街上,他不顾一切地沿着人行道朝着公司跑,忘了他来时是坐着轿车到的县政府,忘了司机和车都还在停车场上等着他。

四十分钟后,明耀跑步回到矿企总公司楼后的空地上——那儿是并行躺就的三个篮球场——他的人马——队伍——民兵——那些从军队退伍回来又被他高薪招回来的人,都已如他料想的样,在那儿紧急集合等着了。人马们在部队是士兵、班长、排长、连长和营长,他们到了炸裂最有钱的矿企总公司,经历着半军营、半地方的特殊生活和工作,随时等待着有大事发生时明耀的召唤和招募,现在美国军机把咱飞机撞断,美国的飞机还不经允许就降落在了咱领土上,他们知道他们必有事情要做了。他们为等这要做的事情整整等到第十天,终于等到明耀从他的沙盘室里走出来,又从县政府的大楼跑回来。

县城的大街上,还一如往日的车水马龙着,买菜卖菜的,还在搞着价。工厂公司里,也都还在日常地上班和下班。但在矿企总公司的高楼后,用砖墙高高围起的院落里,有三个加强营的民兵都穿着军装集合起来了。他们以连为单位,笔直齐整地站满了三个篮球场,被任命为营长、连长的那些人,有的原在军队就是连排长,有的是后来被明耀重新任命为长官的。他们被负责军事训练的一个副团长紧急集合后,由他做了令人沸腾的动员和报告,还组织所有的人,看了被重新剪辑起来的这十天内所有有关飞机相撞的新闻和画面,最后明耀就从县政府那儿急匆匆地赶回了。原来在部队是营长的副团长,看见明耀朝操场这边大汗淋漓着,他挺胸提拳,跑步上前,立正敬礼后,向明耀大声报告说,队伍全部集合完毕,正在等候命令!然后明耀在操场一角擦了一把汗,把一手窝的汗珠摔在地面上,稳下来,长长吸了一口气,朝他的队伍看一眼,沉默一会儿,等呼吸平稳后,才节奏慢慢地朝队伍正前的一个木台走上去。那木台有一间房子大,五个台阶一米高,不用时就拖到球场一边用帆布遮起来,需要时就拖出来铺上红地毯。

现在那木台被抬到了三个篮球场的正中间,铺上去的地毯在正午的日光里,发着火焰腾腾的光。明耀拾级而上,走上那台子时,有一股滚烫的血流从那台子上涌进他的脉管里,又湍急湍急朝着他的头上涌。及至他刚从那台上站定半转身,台下千余(准)士兵同时立正挺胸,向他致礼——他们立定挺胸时,带起的风声和敬礼时手起手落的刷刷声,像一道一道的闪电样从明耀的眼前划过去。这就让明耀的浑身血喷血流了,从头至脚都燃烧起来了。他朝台下的人马看一眼,运足了气力对着台下大唤道:

“同志们好!”

台下的队伍千人一嗓吼:“首——长——好!”

明耀唤:“同志们辛苦啦!”

台下的人齐声大嗓地吼:“首长更辛苦!”

明耀问:“大家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台下的人振臂高呼着:“打倒美帝国主义,让美国人从炸裂滚回去!”

明耀就对台下的队伍大声动员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但用兵一时,不是向美国人开枪开炮和宣战,而是以我之穷,治他之富;以我之弱,治他之强;以我之智,治他之愚;以我炸裂的一域之声威,治他全美的傲慢和狂然。就在这外面一切如常的平静里,明耀抑扬顿挫地讲了三十分钟话,如同给他的队伍上了一堂军事战略课,最后让队伍解散回去等命令,而把干部(经理)召集到他的沙盘作战室,又开了一个军事战略会,最后在会上统一了三点关于最近一段时间的战略与原则:

一、等待时机,严守机密;

二、以柔克刚,出奇制胜;

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两天后,县长去市里开会时,让美国和美国人感到愕然的事情发生了。到炸裂投资汽车城的那些美国老兵企业家,他们都住在城郊河边的仿欧别墅区。一条宽有二百米的人工湖河从那别墅区里滩过去,把两岸的空气洗得比城里润白着。北方的榆树上,都开着南方的木棉花。槐树花儿大又红,和南方才有的凤凰树花样。原来本是当地的蒿草、茅草和狗尾巴,眼下在四月的仲春里,都长成了越南盛夏的荆丛灌木林。别墅区里栽的柿树、苹果树,都已经结出了芒果和椰子。就在这果林的空地上,中心花园里,四月十日还是花开果香的样,可到了四月十一日,那些第一批入住进来的美国佬,乱完通宵的夜生活,来日十点以后醒来时,推开窗子看见花园广场的空地上,竖起了一座用白色的帐布搭起的两层楼房似的帐布屋。从那帐布屋的顶中间,有一管带着铁锈的烟囱伸进半空里,而那帐布屋正对着美国佬住的别墅群的正面屋顶上,写着英文字母CREMATORIUM(火葬场)的一行字,就在这火葬场的大字下,停了十二具真人死尸。那些尸体上都盖着生白布,白布上用英文写着美国总统克林顿和他夫人、女儿及国防部长鲍威尔,还有开那架侦探机的驾驶员和相关要人、军人的名。在这尸群后,是全部穿了军装的明耀的人马站立着。他们一脸肃静,齐齐整整以方块队形威武在花园里,把那些花草踩在脚下边。美国佬们不知道他们是啥儿时候出现在花园的,也不知道他们是在昨夜的几点建起了那个简易火葬场,并在火葬场里竖起了真的焚尸楼。当第一个美国佬发现窗下的异景时,有一个年轻的士兵把挂在火葬场门前的美国国旗扯下了。第二个美国佬惊奇地推开门窗时,又有个士兵把那美国国旗焚烧了。当所有的美国佬都推开门窗跑出来站到火葬场的门前时,明耀身着师长服,脚穿黑皮鞋,腰上扎着鲜红的牛皮武装带,从一片士兵的正前走出来,朝跑出门来的美国佬们望了望,朝他们敬了礼,然后一招手,有两个军人抬着一具死尸的担架走来了。

几十个美国人全都惊着目光站在火葬场的正对面。明耀把那盖着死尸的白布在那群美国人前慢慢揭开来,白布下边露出的是一具被整容化装过的真尸体,那尸体高大红黄,穿着西装,短发浓眉,脸庞和克林顿长得一模样,就是从脖子下流出来的红领带,也是克林顿最爱系的那一款。所有的美国人,这时都呆若木鸡了,站在最前的美国老兵企业家,最初看到尸体那一刻,他一双胳膊在空中顿一下,惊得朝后退一步,身子晃了晃,似乎想要倒下去,可又被身边的两个美国同行扶着了。之后他的脸上显出了一层僵硬奇怪的笑,及至把“克林顿”的尸体抬到一边去,又把他夫人的尸体抬过来……直到最后把驾机员的尸体抬过来,都是慢慢地掀起生白布,如脱去一件衣服样,让美国佬们看到那被整过容的每一个人——死尸都和充演的美国真人一模样。到这儿,焚尸火化开始了。火葬场里的工作人员,接通电源往焚尸炉的油道浇上一桶油,把始终排在死尸之首的“克林顿”的尸体从担架上抬到焚尸车上去,接着让那站成一排的美国人,都又最后看了一眼“克林顿”,就缓缓把那尸体推进了火葬场。火葬场的大门被全部打开来,像一道库门那样敞开着。焚尸炉的尸道口,正对着呆在门外的美国人。身着白色工作服的两个焚尸员,一个在明耀的目光中,按下了炉口边的电钮后,焚炉的火道轰地一响,电炉中喷起的柴油火,一下塞满了炉的胸膛和火场。热浪从那炉口涌出来,推了一下炉外和火葬场门口所有的人。接下来,另一个焚尸员不慌不忙把尸体推进了炉灶内,把那一寸厚的焚炉铁门关上了。

火葬场的上空有一团一团的日光云,它们在晴天移动着,使火葬场周围的队伍和门前的美国佬,一会站在云彩下,有一阵一阵的凉风吹过来,又一会站在午时的暖阳里,从火化炉中过来的热浪带着油味和烤骨烧肉的焦燎味,拂过来停歇一会吹过去。

焚烧十二具尸体的消息,像冰雹样砸在炸裂城的各个角落里,不一刻的工夫间,从城里拥来的市民和郊区卷来的农民们,就把别墅区团团围住了。为了不使现场和仪式混乱和意外,明耀的人马手拉手把火葬场围出一道人墙来,那些来围观看热闹的人,大声吵闹着,看不见就爬到公园的假山上,攀上各种各样的花木、果树和专供外国人居住的别墅房顶上。

有人在组织着唤口号,“打倒美帝国主义!”“让美国佬从炸裂滚出去!”的高呼声,先是凌乱阵阵,后来很快就整齐划一了,如成千上万的百姓都成了军人样。可就在这口号唤到高潮时,又突然静下来,只留下一片屏住的呼吸和张望。三十分钟过去后,焚尸炉的开关又被按下了。柴油的喷口闭了嘴,熊熊的火焰突然熄下来。“克林顿”的尸体已经焚完将要出炉了。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从旁边抱出了一个大理石的骨灰盒。骨灰盒的盖子上,写着中文、英文克林顿的名,还镶着一张克林顿的标准像。那个人把骨灰盒打开给美国商人们看了看,让他们见证了那骨灰盒的材质和工艺的上好与精美,然后到焚炉后边的尸粉口,两个焚尸员一个在口下端一个木箱子,另一个用铁丝扫帚和焚尸专用小铁铲,去那炉里铲着扫着,扫完后又把木箱从炉后端到火葬场的门外边,当着美国人的面,把那些尸灰倒到骨灰盒里去。

有两根没有烧透的大腿骨和后脊柱,因为太长装不进骨灰盒,焚尸员看看站在边上的明耀问:“咋办呢?”“砸!”明耀回头说。

焚尸员就拿起准备好的小铁锤,在大腿骨和脊柱骨上砰砰砰地砸起来。飞起来的骨头碴儿全都落到了美国人的脸上和身上,且焚尸员还一边砸着一边骂:“我让你轰炸我们大使馆!”“我让你们飞机撞飞机!”直到把那些大骨头砸成细末粉,连土带碴地从地上捧起丢到骨灰盒里去。

到了焚烧驾机员的尸体时,刚一点着火,焚尸员就出来向明耀报告说:“柴油不够了。”“那就用电烧。”在焚尸炉中如果油嘴不再喷油,尸肉就只能用电炉烤焦和燃烧,人骨也只能用高温炉盘烤成灰。没人知道焚尸员是怎样烧烤的,肉都成灰了,可所有的骨头都还完整地焦黄黑白着。那些头骨、腰骨、腿骨、趾骨和胳膊,如一堆没有烧完的柴棒样,从炉里铲出来,倒在那些美国老兵商人的面前一堆儿。所有明耀的人马排成队,大家戴着手套,每个人轮流都到那骨头面前用力砸一锤,说上一句话,然后走去让后边的人走上来,捡起一块头骨或者腰脊骨,放在一块砖石上,拿起铁锤稳准狠地砸下去,嘴里又说一句很解恨的话:

“我看你以后还撞咱的飞机吗?”

又一锤。

“和平与好战,选择都由你!”

再一锤。

“世界是你们美国的,也是咱的。”

还一锤。

“在战争与和平的立场上,咱是最爱和平的!”

终于就把那骨头砸成豆豆粒粒了,一碴不剩地装进骨灰盒。太阳正南了很久一会儿,观看最后碎骨那一幕时,树上、房上的人群都在唤:“让我也砸一锤子!”而把那最后的第十二个骨灰盒装好抱起放在边上时,山山海海的炸裂人的唤声又一次息下来,人群在等着下一步的庄严和举措。就在这片刻的安静中,突然从火葬场的那儿传出了庄严的歌声,如太阳升起样。在这声音里,有十二个都是一米八零高的人从火葬场的一侧正步走出来,他们到那骨灰盒前收步、立正,每人抱起一个骨灰盒,又正步走到那一片美国人的面前去。这时候,又响起美国的国歌来。那歌声平常得和落日一模样,可那些美国人,在听到他们的国歌时,脸上都有了生硬和肃静,有了等待和惊奇。就在这惊奇的等待中,所有的人都把自己抱着的骨灰盒递给了面前的美国人。那些美国人,很机械地接了骨灰盒,脸上不是显着怪笑就是僵硬着不知道发生了啥儿的苍黄色。他们呆在那儿,抱着骨灰盒,听着孔明耀在他们面前宣读的题为《傲慢必定死亡》的声明信,告知他们咱们是渴望和平的,但不是任人欺负的;炸裂人是追求民主富裕的,但不是任人欺污欺骗的;来炸裂经商是要公平、公义、礼貌的,如果对炸裂人失去礼貌和礼仪,这些骨灰,就是你们的结局和你们挣到的黄金、美钞。

到这儿,明耀带着他的人马返回了。

他料定这些美国佬端着骨灰回到别墅的第一桩事,就是撤资返回买机票。离开那些如看了一场演出般的美国佬,明耀一招手,人马就去拆卸火葬场的建筑了。又招了一下手,他的人马就又集合成原来的队形,依次离开了炸裂的经济开发区。

所有的人在那落日中,和美国人分手告别时,都是举着拳头大唤道:“我们胜利啦——你们滚回老家吧!”然后别墅区那里就一片安静着。除了那些被踩倒的花和草,树上挂的炸裂人忘在那儿的围巾、鞋子和在别墅的房坡上扔的擦鼻纸,还有火葬场旧址上扔的没有捡净的腿骨头,别的都是宁静洁净的。自别墅群里流过来的河水和那边上的一个人工湖,水面清净泛蓝,有水汽漫在天底下。而从天空飞过的鸟群们,由南向北飞来时是归来的大雁阵,到炸裂的上空后,变成了一群哨鸽不再北去了,落在炸裂安家了。草地上的蚂蚱、马蜂也都变成眉眼蝶和娜巴环蛱蝶。世界美好起来了。美国人就那么抱着骨灰站在花园中心的路道上,他们不知道该把那些骨灰送回美国还是安放到哪儿。说到底,毕竟是骨灰。正在彼此叽叽喳喳商量时,从市里驱车赶回的县长孔明亮,车还没有停下来,他就下车到了美国投资商们的面前了。

——“我如果不把这些闹事的人绳之以法,我这个县长就辞职!”——“你们可以相信炸裂有刁民,但不能怀疑炸裂有最好、最让你们赚钱的投资环境和商机。”——“把这些骨灰都给我。我不光要处理这些闹事的刁民们,还要追查处理那些死了人就把尸体卖给闹事者的炸裂山里人。”——“我说的你们信不信?不信我可以让所有的炸裂人都来给你们道歉。”

从火葬场旧址的中心花园,到美国投资商的别墅里,从别墅再到别墅会馆的会议室,孔明亮每说一句话,就有一种正开的花草枯萎蔫下来。路边的竹子在他向美国人的道歉声中干叶了。会馆门口的两盆迎客松,在他的咒骂声中花盆破裂了,盆里的土和树,落在地上迅速土干根枯了。直到他和所有的那些美国人,都坐在会馆的沙发上,服务员把红酒、啤酒、咖啡倒好端过来,美国人端起红酒、啤酒或咖啡,喝了又长长舒了一口气,对他说我们的投资遍布全世界——我们考察过的国家占全世界国家的四分之一还要多,但没有一个国家和民族,能做出像炸裂人这么幽默的事。说我们在你们国家去过数十个大城市,东京和西京,南都和北都,没有一个地方比炸裂更为民主和自由,允许人们这样的集会和游行,允许他们焚烧美国总统一家人的尸。他们说,到炸裂投资不仅是他们的智慧和机缘,更是上帝送给他们的一份大礼物。说不仅他们要到炸裂投资和经商,还要动员欧洲和世界上所有的兄弟国家都到炸裂来。

他们说完这样的话,临时摆在会议桌上的十二个骨灰盒,像十二个音箱一样响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鼓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