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明耀在决定年底离开军队后,连队总是发生奇怪的事。每周选一周标兵,孔明耀全票当选了。每月选一个月模范,孔明耀又几乎全票当选了。射击比赛时,每人发十弹,最多满环为一百环,可孔明耀打的靶上有二十五个弹孔二百四十环。从地方邮局每天都有表扬孔明耀的信件寄过来,说他不是在街上帮助了别人买东西,就是在医院帮助病人垫资交付人家忘带或不够交的住院费。连队那些家住贫困山区的兵,家里频频收到儿子给家里汇的钱,可那些兵们又都说没有给家里寄过钱,便都知道是老班长孔明耀帮助他们寄钱了。为了感谢就买了猪头肉、花生米、啤酒和白酒,逮住周末把明耀和十几个同乡邀到营房的小树林,在地上铺下报纸,吃着或喝着。酒至兴处,那兵们举起半杯酒,伸到孔明耀的脸前去:
“老班长,什么都不说——喝!”
几个酒瓶在空中响一下,酒就消失了。
又喝到高兴处,再有几个多半瓶酒的瓶子举到半空砰砰啪啪响一阵,那酒瓶全都硬在半空中,如把手榴弹举在手里宣誓样:“说吧,老班长,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做?”孔明耀就说没啥大事情,都回去把你们立功的奖章和嘉奖证书拿过来。把那些证书和奖章都挂在贴在我身上,让我好好照几张相。便都回去拿着了。不多久,孔明耀胸前就别了十个三等功,四个二等功的镀金黄证章,手里捧着一捆书似的红色嘉奖证,一直从垂着的双手顶到下巴颏,站在树林边的阅兵台子上,用相机拍了很多相。接下来,战友们问他还想做什么?他说他们几个是红军,你们几个是蓝军,都听我指挥,我们进行一次红蓝对抗大演习。
于是间,大家又都喝了半瓶酒。把一大堆的啤酒、白酒瓶子收到林子里,出来分开站在阅兵台下两侧上,由孔明耀站在台中央,手持各色小彩旗,举红旗时台下的红军向前冲,举蓝旗时台下的蓝军向后撤,举黄旗时双方军队都匍匐卧倒,隐蔽在草丛和树林里。当红旗蓝旗在他胸前交叉时,两军对垒,开始搏杀和格斗。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个扫堂腿;摔倒的咬牙重又爬起来,流血的抓起一把土,堵在脸上、手上和胳膊的血口上,就又开始拼死地格斗和厮杀,直到明耀最后站在阅兵台的最前沿,把一面黄旗高高举起来,双方队伍才又各自鸣锣息鼓,歇将息兵,大家又都回到树林中的一堆酒瓶前,擦着脸上的血,拍着身上的土,这个说:“孔班长,在战术上你的指挥比连长还专业。”那个说:“老班长,你这辈子不当英雄,不做军官和将军,狗日的真是太亏了,太埋没你的才华了。”就都那么表扬表达着,喝了剩下的一些酒,连队的集合号声响起来,大家都慌忙站起准备要跑回连队时,看见孔明耀还依然坐在一片树荫下,像没有听到集合的号声样。
大家又都站下看着他。“班长,我们听你的,你说回就回,你说不回就不回。”
“要是不回被批评呢?”明耀问。
“随便批。”大家说。
“要是都给大家记过处分呢?”
“随便记。”大家说。
孔明耀从地上爬起来,从树上折下一些树枝,把那一堆一山的空酒瓶子盖起来,将十几人以最快的速度,按个头高矮整好一列队形后,唤了立正!——稍息!——向左转!跑步走!然后他就带着队伍朝连队相反的方向跑去了。
朝市里护城河最僻静处那段总是有人跳河自杀的桥头跑去了。
·3·
那一天,明耀和他的队伍大汗淋漓地从军营跑到市护城河靠北的河桥上。那儿城建没落,老桥的栏杆早已衰逝在过去久远的年月里。老城墙一段坍塌,一段完整,整个的城墙都如已经脱落过半的牙床样。从城墙砖缝生出的草,有几天落雨就会把城墙盖起来。城下河里的水,岁月悠悠,水深几米,河里的水草旺得如城内烟囱里的烟。这儿地古人稀,市里人很少来到这一处,也就成了整个省会自杀者的最好选处了。也因此,没有人把写字楼和居民楼盖到这边来,越发地成了死人和救人的上佳场地了。
午时两点多,明耀带着队伍跑到这儿后,还未及落脚和擦汗,大家就看见一个少女站在桥头上,披头散发,一脸哀戚,似乎正在犹豫着是生还是死。就在这当儿,明耀他们赶到了。那少女扑通一跳,落进河水,战士们唤着“班长——快!班长——快!”明耀就开始解扣子,脱鞋子,便又有战友提醒他:“来不及了呢——再脱就来不及了呢!”于是间,孔明耀几乎是跑着步子把鞋从空中踢下来,沿着那少女跳下的方向,纵身一跃,在阳光中滑出一道美极的弧线,如鱼一样钻进了河水里。
接下来,又有几个战友也鱼跃着跳进了河水里。
不一刻,少女被救了出来了。
她是因为失恋而寻短见的。当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那少女的父母、男友,都赶过来感谢孔明耀和他的战友时,他们只和那些人说了一些很日常的辞话也就离开了。连他们的姓名都没有留给自杀者和她的亲人们。
到了天寒期,这一年的老兵退伍工作将要开始时,从省会拥进军营成百上千的人,他们敲锣打鼓,举着旗,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幅写在红纸上的感谢信和表扬书,在军营的门口唤着“向孔明耀同志学习!”“向孔明耀同志致敬!”的口号,把拳头一遍一遍地擎在空中挥着高呼着。原来间,几个月的工夫中,孔明耀作为无名英雄救了十七个人,平均每月救四个,每周救一个,最多的是在那古河石桥上,一个月就救了七个落水者。他们有的是失恋寻短见,有的是生意亏垮想以死亡还债者,还有一个是母亲带着儿子在那河边玩耍,她的手一碰,用力大了些,不慎把她的儿子碰进了河水里,她刚懊悔不迭地唤了一声“救人啊”——孔明耀就从天而降跳进水里把那儿童救将出来了。还有三个要卧轨自杀的人,火车开来他们就趴在轨道上,待那叮当叮当的火车越来越近时,孔明耀刚好路过那儿,奋不顾身地把他们从铁轨上抢出来,使那些年轻的生命获得新生了,为繁荣发展运输着的火车也按时抵达了目的地。
救人从不留下姓名,而人们最终会把他的名字铭刻在自己的心目中——在整个城市都在为那位不断救人而不留姓名的英雄苦苦寻找时,终于在他要救一个因交不起学费而跳河自杀的女大学生时,他纵身一跃,军人证从口袋掉出来,落在了河边草地上——人们最终知道了他叫孔明耀,军龄和他的人生道路一样长,是省会东郊的志愿兵,就都自发集结在一个周末里,成百上千的市民、百姓和获得第二次新生的被救者,就都拥到军营门前为他请功了。
喜讯在转眼之间就把整个军营塞满着。连长、营长和团长,匆匆到军营门前接了那些数百封的表扬信和报捷信,用巨大的两个纸箱把那些表扬信和贺礼抬进连队里。那当晚,在市民百姓为无名英雄孔明耀请功的声浪略微平息下来后,省长把电话打到军营里,说要在一个月救出七个落水者的桥头为孔明耀塑一尊纵身一跃的大铜像,号召大家学习英雄的行为,也以此铜像为警醒,呼吁人们不要跳水去自杀。你跳水时刚好河边有英雄,可如果没有英雄在那河边怎么办?省长的电话没讲完,将军的电话就从他作战室的实战地形图前打到了孔明耀所在师的师长办公室。
“英雄啊!”将军在电话那头感叹着,“如果是战争年代,孔明耀一定会在比我还年轻的时候就成为将军的。”师长把电话打到了团长的办公室:“号召全团向孔明耀同志学习,把给他记一等功的报告赶快给我送上来!”
团长坐车直接奔到孔明耀的军营里,把他的营长、连长叫到一块儿,将茶杯甩在砖地上:“这么了不起的人物,在你们眼皮下边你们都没发现,那要是敌人钻进军营你们能够发现吗?”
就在那一晚,连长又把孔明耀叫到了连部自己的房间里。时候是在熄灯后,兴奋了一整天的战士都上床刚睡觉,孔明耀为各种问候、应酬说话都说到双唇发木时,连长到四排把他叫走了。
跟在连长身后走进连长宿舍里,孔明耀看到那宿舍和他几个月前来时不再一样了。墙上挂的地图,一看他进来,那地图发出一阵剪纸样吱吱嚓嚓的响,有很多纸屑纸片从那地图纸上落下来,转眼那地图就成了炸裂和耙耧人家为招来富裕的剪纸庆贺图。那挂着连队各种训练统计的表格册,也成了他见过的团部、师部准备下发的一打打的嘉奖喜报册。床上叠的被,不再像方的炮楼和城墙古砖了,而像一块不算大的花园地,种着开着各样的花草和小树,有一个全裸美极的姑娘笑着立在那花草间,朝明耀招着手,还低低喃喃说着啥儿话。
明耀就立在那屋中央。“事情闹大了,”连长在他身边说,“可能会给你记个特等功,并直接把你从志愿兵转成军官了。”明耀脸上有了笑。“有种预言应验了——只要你想干,过些日子说不定你就是我连长的上级了。”连长有些尴尬地说。
明耀一把拉过椅子坐下来,让连长给他泡了一杯水,他喝着让连长别总是站在那儿,连长也才找个地方坐下来。这一夜,他给连长说了很多话,每说一句连长都点头。他们从晚上十点说到凌晨四点多,最后要走时,他把手里捏的那张二寸小照片给连长看了看。看着那照片,连长屋里的桌腿、椅腿、脸盆架和手枪盒,全都长出了藤蔓开了花,一间屋子如没有章法的花房样,堆起来的香味压得连长半天没有呼吸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