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间,他们都笑着,彼此望一会儿,在街上亲了嘴,看街上空旷安静,万里无云,人都到镇上、工厂、矿山忙着事情了,后村的街道静得像夜晚,除了风声和日光,鸟雀和家禽,再也没有别的走动与声息,他们就在那十字街口上,头枕着一个坟墓的脚,把菜和肉搁在一块墓碑上,轰天轰地做了一场男女的事。完事后,他们穿好衣服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看一条狗在那惊奇地望着他们俩,又朝那狗掷去几块石头就往村后家里走。路上拉着手,爱情在他们的手指间,像找不到家而沿路来回跑着的狗,使他们的手指都有了惊颤颤的感觉和跳动。回到二狗的家里去,关上门,又看看果树上飞的蜜蜂和蝶子,她就对他说:“我去做饭吧,我是保姆你是读书人。”
他就说:“书是狗屎啊,你是世界上所有读书人的女皇和字典。”而后间,他从她手里夺下青菜、牛肉和洗菜的盆,一边洗着菜,一边看她把自己的一件上衣脱下来。他去洗了肉,她又把一件衬衣脱下来。待他洗完菜肉要到灶房了,她的衣裙已经全部脱掉挂在了果树上。红的裙,紫的小内衫,如飘摆不止的两面旗。黄色的薄毛衣,如一片盛开不败的野菊花。就那样,他每做一件事,她就在他面前脱下一件衣服来,挂在树上或随手放在凳子上,直到她把衣服全都脱光后,他也把所有的肉和青菜全都洗好切好了。他们一个站在灶房内,一个站在灶房外。初夏的湿暖像热水样池在院落里。红砖砌成的院墙上,如烧红的火样围着她。远处工厂里的机器声,咚咚咚地砸着传过来。而在山脚下,一河两岸大街上的繁华和吵闹,嗡嗡嗡如低沉的弦音飘荡着。他们就那么野在这年月的音乐里,痴癫鬼灵样附在他们身子上。世界与他们除了性事没有别的了。明光又闻到了她身上浓烈的粉香味,又一次看到她赤身裸体在日光下发着柔刺柔刺的光。她身上的光洁仿佛是被日光照透的云,脸上桃花似的笑,宛若有灯光从水里照出来。
她问他:“美嫩吗?”
他就说:“我要离婚的。”
她笑笑:“我想嫁给你,你穷死丑死我都不在意。”
他便说:“我能挣下很多钱。我能让全校每个学生每学期都多交很多学费来,那学费都是我们家的钱——钱多得让你花不完。多得让你没地方藏。”
她肃肃收起脸上的笑。
——“抓紧离婚吧,我等不及了呢。”
——“今年我就离。”
——“等不及了呢。”
——“这个月就去离。”
——“等不及了呢。”
——“今天就去离。”
——“等不及了呢。”
——“饭后就去离。”
她默着想一会儿,点了一下头,把头上的盘发松散开,让她的乌发瀑在肩头上,然后开始从院里擦着他的身子走进灶房去做饭。她裸体为他在做饭,在灶房走来走去,像一团闪来闪去的光。他们相遇时,他的手指碰在了她的胸前乳峰上。她把他的手拿到一边去,又说了一句话:“快离吧,我等不及了呢。”继续瞅他一眼后,裸着身子为他在做饭。炒了八个菜,烧了两个汤。她把这些汤菜端到院子里,又在院子里铺了一张新苇席。日光暖亮,让那苇席发着光。她全裸仰躺在苇席上,柔嫩的皮肤在日光中呈着玉白色,人如玛瑙雕刻的样。然后间,她把席边的几个菜,小心地一盘一盘端起来,摆在她的胸脯上,乳峰间,小腹上,大腿上,让他坐在她的身边吃她为他做的裸体宴。还为他准备了一杯白烈酒,把筷子和酒慢慢递到他手里,然后重又对他说:
“快离吧,我等不及了呢!”
他拿着筷子的右手有些抖。想用左手抚摸她那被白色、蓝色菜盘盖着的玉身子,可发现他左边整个的胳膊都哆嗦起来了。看着她从苹果红的脸上下落到雪白苇席上的乌头发,看着刚好在树荫下面那双滚圆黑亮的眼,看着那从几个菜盘的缝间挺拔起来的乳头儿,还有比瓷盘更为细润的肌肤和在腹间如一只看着他的眼样的肚脐儿,把发干的嘴唇舔一下,咽了存储在喉间的一口涎水后,将目光举起来,瞅一眼头顶的日色和院里的光,用着火一样干裂的嗓音问:“我要现在就去离婚呢?”
“我每天都给你做一次裸体宴。”
啥儿也没说,他把手里的筷子放在她腹肚中央的一盘烧鱼上,起身出门回家离婚了。走得捷快决然,到大门口还又回头对她说:“你别动,拿不回来离婚证,我回来你就把你身上的菜盘、汤碗全都扣在我头上!”
她就在那满身的菜盘汤碗下,挣着目光望着他,朝他应着点了一下头。
·4·
孔明亮正在镇上的礼堂主持召开争取早日镇改县的誓师会,因为事关重大,会议开了一天一夜没结束,这时秘书把他从主席台上叫到了台子后。台后除了幕布、桌子和礼堂的灯具、椅子、电线和一些经常用的锣鼓外,还有人在那偷情做爱扔的卫生纸和女人用后随手扔的卫生巾。
他从台上走到幕后边,看见哥哥孔明光站在那边,脸上是种蜡黄色,汗像雨样挂在那脸上,不等他到哥哥面前,明光就朝他走过来,山不靠水道:
“明亮,你要我给你跪下吗?”
孔明光就果然朝兄弟跪下来。“别忘了你当村长时,哥给你写过演说稿。你要把村子改为镇子时,所有的材料都是哥替你草起写来的。哥给你写过的东西有几百、上千页,现在哥只要你还给我一页就行了。”明光一边跪着说,且还跪着朝前走,吓得明亮朝后退几步,闪到一张桌子旁。桌角顶着了他的腰,使他一下从惊慌中醒过来,看一眼把他从台上叫下来的镇秘书,待那秘书退到一边后,他又上前一把拉着哥:
“有事起来说!”
明光把身子朝下坠:“我就要你还我一页纸。”
“啥儿纸?”
“离婚证。”
“哥——你真的疯癫了?”
“我有爱情了。”明光激动着,“我有爱情了,就要你还我这一页纸。你如果现在给我弄不来这一页纸,我们孔家就白白有了这镇长和镇子。我就白当了镇长的兄长了,你要是明天当县长,我也白白有了你这兄弟了。”
孔明亮站在那儿望着哥。
明光质问着:“你当镇长干啥呢?难道不是为了孔家吗?”
孔明亮站在那儿望着哥。
“如果连这一页纸都弄不来,那镇改县你当县长还有啥意思?”
明亮望着哥。
“如果连这一页纸都弄不来,我们孔家出个县长、市长、皇上还有屁意义?”
孔明亮脸上有了一层青。他朝哥的面前吐了一口痰,用手一擦嘴,瞟了一眼跪在那儿仰头说话的哥,朝身后远处站着的镇上秘书招一下手,朝秘书交代几句话,开始领着哥哥从后台朝着礼堂的外边走。台前的讲话声,通过扩音器嗡嗡嗡传到礼堂的角落和墙壁上。从墙上碰落的声音像从岸上卷回来的水。他们兄弟就从这声音中退出去,镇长在前边,哥哥在后边,二人快步地穿过镇大街。又穿过两个小胡同,走得大汗淋漓,路上彼此没有一句话,如沉默着要去杀死一个人。到家里没有找到嫂子蔡琴芳,知道她去镇街买菜了。保姆小翠和明光住到外边后,她倚着公公在家做着保姆的事。于是明亮就又领着哥,去菜市场上寻找蔡琴芳,还又让别人跑步先到菜市场上找,就在镇上桥头碰到被人找回来的嫂子琴芳了。
镇子已经繁闹到连偏僻的桥头都堆有摆摊设点做生意的人。卖电子手表和茶色墨镜的,一家挨一家。那些爱着戏曲的,也在桥头的水声和风里,拉着弦子唱着戏,唱的听的都把日子的美好挂在嗓外弦外和耳朵外。镇长领着哥,在桥头碰到嫂子时,嫂子篮里的青菜都还滴着水。那些卖菜的人,还追着要把滴水的青菜朝她篮里塞,边塞边说道:“也要我家一把青菜吧,也算你收下了我家对镇长的一点好——求你也吃我家一把青菜吧!”镇长和哥就到桥头了。他们在桥头无数人的围就里,静默着听了镇长说下那么几句话:
——“嫂子,离了吧。对孔家好你就离了吧。”
——“离婚有啥大不了,你把它当成一桩生意做,买你一桩离婚四万块钱够不够?”
——“八万呢?”
——“十万块钱还做不成这桩生意吗?”
嫂子不说话,木着盯着镇长的脸,有绯红和汗挂在她的额门上。时候已是午饭后,悬顶偏西的日色如一张燃火的红布挂在她面前,光亮刺热刺晃她的眼。围看的,那些刚才都朝她篮里塞着青菜鱼肉的,明白镇长话的意思了,都惊着大声小声地唤:“十万!十万!真的是十万!”又在惊讶后,都替镇长劝着蔡琴芳:“值了呢,这桩生意值了呢。——‘天外天’的姑娘一辈子卖身也不如结婚再离婚。”都在惊着羡着劝。蔡琴芳在那劝声里,渐渐平静着,认真地盯着镇长不说话。到末了,镇长着急了,又从口袋取出十张空白的纸,蹲下来铺在膝盖上,在空白纸上全都签下自己的名,把那右下角签名的白纸全都递给嫂子说:“这下行了吧——以后你和你家有天大的事写在这纸上,因为有我的签名全都好办了。”
蔡琴芳接过那一叠签名白纸看了看,小心地卷好握在手里边,终于吐口说话了:
“我还有一桩事。”
镇长道:“你说吧。”
“离婚后你还要叫我嫂。当了县长、市长还要叫我嫂。让嫂子出门还可以对人说——我兄弟明亮是镇长、县长或市长。”
镇长答应了。
这一阵,哥哥孔明光,一直站在桥头人群外的一个墙角里,直到人群散开,媳妇走去,他才从那墙角走出来,和媳妇最后对看一眼睛,也换下媳妇在他面前吐的一口痰。而弟弟孔明亮,这时对哥说:“你去离婚吧。就是你是镇长的哥,在镇上也要依法做事——现在你可以去民政上领你的离婚证书了。”说完又取出一张纸条儿,在膝盖上蹲着写了两行字,签了“镇长:孔明亮”几个字,递给哥后就忙着回礼堂里主持召开争取早日实现镇改县的誓师大会了。
孔明光真正把离婚证书拿到手里已是日色西去时,一张手掌大的硬红纸,盖有镇民政办公室的章,就把他和结发妻子从一根捆绳解开了。他也就理当要和保姆小翠结婚了。镇政府里人来人往着,各个办公室都在忙着开会打电话。镇街上人来人往着,买的卖的,去的来的,生人和熟人,如霜秋之时黄的红的树叶般。有很多人和他点头或说话,他都装做没有听见或看见,只是急脚快步地朝着村后家里走。小翠还裸在家里树下边,他担心树荫走开日光会照在她的身子上。也许她在等不到他回去时,会把她身上摆的盘盘碗碗挪下来,穿好衣服坐在院里等着他。也许她不会,她会一直裸在树下边,等他把离婚证书拿回去,让他接着吃她满身的裸宴,饭后他们就在那院里有一场天崩地裂、神鬼怪叫的爱。再然后,他就可以随时和她再去一次民政办登记结婚了,世代永生在一起,过那情爱疯癫的日子了。
镇上和往日一模样。可这镇子上,除了他孔明光,没有人知道在那一方院落内,有个玉白的姑娘正躺在一张新的苇席上,一丝不挂,浑身全裸,胸间乳边,腹上腿上,摆着八个炒菜和两小盆儿汤。那菜和那汤,都是她全裸着身子为他精心炒的和做的,蒸汽和香味,拌着她满身甜美的肌肤味,在那院里的树下飘荡和挥发。世界如傻痴一模样,什么都浑然不知着。只有他和她知道,男人和女人的许多秘密与快活。
只有他知道,小翠给男人带来的快活是天下男人一辈子都不能经过不曾听说过的。
到了镇后的村里时,村街上脚稀人少,孔明光几乎是跑着回到家里的。推开门,他举着离婚证,唤了一句“我俩可以结婚了!”之后猛地竖在门口很久没有动一下。
她没有躺着裸在树下边,也没有穿好衣服坐在院里等着他。
铺了苇席的树荫下,树荫走到了边旁去,日光满地地洒在苇席上。原来摆在她身上的八个炒菜和两盆儿汤,散着摆在席上和席下,正有乌鸦、麻雀、斑鸠、黄雀们在那盆盘边沿手脚忙乱地啄食着。黑的、灰的、黄的和红的,各种鸟有十几类,每类十几只,都在急着抢着啄食炒菜和汤碗。还有多年不见的两只野鸡和野孔雀,也在那鸟群里争着和抢着。院里像开一个鸟类大会样,吃饱的在边上咕咕叫着和跳着,再或飞到树枝和院墙上,没吃饱的正在拼命地抢着和啄着。它们听到门响后,有的惊恐地扭头看看他,有的看也不看,自顾自地从一个吃净的空盘跳到另一个空盘上。
心里一惊冷,他大声地“小翠!小翠!”叫了两声就从鸟群边上朝着屋里去。到屋里发现小翠已经不在了。她的衣物行囊也都随人走掉了。
从此以后,孔明亮再也没有找到小翠过,仿佛这世上从来没有小翠过,没有过他和她的故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