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场演出剧。此前孔明亮为选举所做的一切,在县长、镇长和警察的目光及大喇叭的唤话中,如一股炊烟被风吹走了。孔明亮从台中央起身坐到台子角,望着朱颖和镇长、县长说着笑着朝台后的一片树下的茶桌走去时,朱颖就像已经选上了样,陪着他们像领着她的熟识客人般。
婊子和郎猪!——他这样在心里咒骂着,有一股孤独的仇恨从心底升上来。他极想冲到台上把那投票箱和桌子掀翻掉,及至看见父亲、哥哥还有特意从县城高中回来为他投票的四弟,他又觉得事情还没完,人们并不一定真的选朱颖。
她毕竟是婊子。
有谁不知道她是在省会做那风流生意呢?
说好人们投票和点票间,领导和候选人是要离开票箱闪躲的,都到后台的茶桌那儿去候等,可孔明亮这时就是不想去。不想和他们呆在一块儿。朱颖像一个巨大的金斑母蝴蝶把那些男人招走了,他想他该恨朱颖,就像一堆苍蝇围着粪飞时,他更该厌恶的是那一堆粪。可不知为啥儿,他骂朱颖婊子如同挂在嘴上的话,可到了必恨这一刻,他恨将不起来。他忘不掉她眉间那勾魂撩人的表态来。抽了一支烟——从准备开始选举他就开始抽烟了。抽着烟,望着远处井然次序到台上投票的村民们,他看见有一只喜鹊叫着本要落在他身边树上的,可欲着落下时,却又飞走了。竟落到那边朱颖头顶的一棵树身上,欢唱了很久才又飞开去。县长和镇长,还指着喜鹊和朱颖说了很多话,笑声黄辣辣地荡过来,像针刺一样扎在孔明亮的脑子里。他们睡过没?都一定去过朱颖的娱乐城里吧?让那儿的姑娘给他们洗澡、擦背、按脚,最后他们就抱着哪个姑娘躺到床上去。孔明亮很肯定地这样想。想只有这样才合乎县长、镇长热她冷己的事态来。不然间,怎么会他们在那儿又说又笑,就没人想起把他这个候选人也叫将过去呢?右前投票的人,很多投完票开始朝着村里走。日又平南,到了午饭时,村民也是要回家烧饭吃饭的。望着那些回走的村人们,呆在树荫下,花花团团的光亮落在孔明亮的脸上和身上,他觉得身上一阵热、一阵冷。朱颖到底和镇长、县长睡过没有的念头老是如刺一样扎在他的头脑里,血淋淋,拔不掉,这让他有些坐卧不宁了。本来不关他的事,她又不是他媳妇,不是他对象,可这一刻他冷猛地灵醒到,只要他们睡过了,那今天他这村长就势必败选了。败选了,那每日每夜都在他的热望中渐欲渐高的大楼也就坍塌了。他的人生就哗地完结了,如在河边堆起的一堆澡泡噼噼啪啪破裂了。活着也没意思了。日子也没趣味了。他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一天一天过去了。他是为了把村子变镇、镇子变城才来到炸裂的。偷扒火车时,他几次都差点从车上掉下摔死在路基上。炸裂是因为他才富将起来的。到现在,全村人都楼屋瓦舍了,只有他孔家还住在原来的一院草瓦旧屋里——虽然是戏意,可都是为了村长和这炸裂的努力呢。可眼下,那婊子——就因为她长得好,会风流,铁路提速他不能领着村人卸货致富了,她就可以带着钱衣回到村里和他一争高下来当这村长了。
他妈的!——朝树的根下踢一脚,孔明亮看见那最后投完票的村人们,离开河滩往村里走去时,朱颖领着县长、镇长也往村里走去了。
要吃午饭了。
于是间,孔明亮也朝村里独自走去着。
·3·
没回家,孔明亮去了村委会。
空空的村委会中除了他和村秘书程菁姑娘外,还有的就是四月才有的阳光和满院子都是随春而来的野麻雀的叫。他坐在空大的村委会的办公室,过分显高的楼屋顶,让屋里的沙发和花草,都觉得自己低矮和萎缩。程菁也穿了红毛衣,直筒裤,半高的黑皮鞋,人也纯净灵秀到了了不得。可村长孔明亮,就是觉得她的脸上没有朱颖那股撩拨勾人的味。他没有回家去吃饭,不知程菁从哪儿给他端来了一碗捞面条,他就坐在办公室的桌前吃。要吃时,他又盯着程菁突然问:
“我要让你嫁给我你会高兴吗?”
程菁说:“县长、镇长分散到村里各户吃饭了,说这是他们了解基层的好机会。”
明亮又问她:“说实话,你觉得县长、镇长和朱颖到底睡过没?”
“点票就在河滩会议台子上,”程菁说,“饭后票就点过了,村人们返回会场就宣布你和朱颖谁的票数多。”
孔明亮就一下把面条碗僵在嘴边上,不说话,盯着大屋里的空静和落寞。程菁站在他面前,脸上满是为他落选的担忧和惆怅,像做错了啥儿偷偷瞟着他。“去河滩地那儿跑一趟,探探情况抓紧回来跟我说。”待明亮把饭碗放在桌子上,对程菁这样一句后,程菁就点头慌慌出去了。
程菁第一次从滩地那边传回来的话儿是:“孔村长,你和朱颖的票数差不多,你还比她多几张。”
第二次:“朱颖的票越来越高了,她已经比你多了五十张。”
第三次:“现在票点一半了,你是二百零一张,她是四百零九张。”
第四次,程菁姑娘汗淋淋地从外面风进来,脸色黄白,头发汗湿在额门上,立在孔明亮面前欲说时,明亮对她摆了手,让她不要说。就那么沉静一会儿,他咬咬自己的下嘴唇,差一点就在那唇上咬出血,才又让她到邻居把朱颖请到村委会里来。说是请她来,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般。决心下定了,他人就没有力气了,倒在靠椅上,浑身软得要从椅上滑下来。可是程菁出去很快就又回来了:“她让你到她家里去。她说你请她就该去找她。”孔明亮就在那椅上怔呆着,眼里满是空洞和虚茫。过去一段天长地久的时光后,他悠长地叹口气,从桌子那边慢慢走出来,在程菁的头上摸了摸,摸出一股醉人的发味和洗发水的香,又在她的额门上亲一下,然后就朝门外绵软无力地走,还又回头依恋地瞅瞅村委会的三间大房办公室,像皇帝被逼宫后不得不离开他的大殿般,浓重的伤失雾一样罩在他脸上,还有屋子里。
也就一步一伤地离开了村委会。
“我咋办?”程菁追到村委会的院外问村长,“朱颖当了村长,她还会让我当这秘书吗?”
淡下脚,想了好一会,孔明亮回身用很轻的声音笑着说:“我怎会不当村长呢,你这张乌鸦嘴,我怎么会选不上村长呢?”又回身朝着朱颖家里去。中间也就几十步的路,他走得沉缓迟暮,几次都想立脚转回来。可也终是没有转,让炸裂的历史径直朝前了。日光在头顶如浇流下来滚烫的水。汗从他的头上朝着脖子下边流。程菁在后边一直望着他,忽然后悔他在村委会里几次想没人时把她的身子要了去,可她终是扭着闪躲着,没有把自己给了他。现在她看他将要不当村长了,走路蹒跚,病病恹恹,七老八十岁的样,就庆幸没有把身子给过他。也又觉得还是给了好,有啥儿了不得,不就一副皮囊身子嘛。然现在,他要下台了,再给他也不是给着村长了。站在那儿望着想,直到他拐进那方院落的门楼里,程菁都没有想明白到底该不该把自己的身子送出去。
朱家院落里的光,明亮热烫,使人周身都是黏津津的汗。孔明亮很想用冷水洗把脸,把自己冰一冰,再到她的面前去。进门后,他扭头朝着院里瞅,看见她在院墙边下用为浇花浇树预备的龙头在洗碗,水流哗哗的,也就站住了。“你咋不在灶房洗碗呀?”这样问一句,没见她扭身回头来,以为是自己那样想了想,并没问出口,就又鼓着力气大声问:“你咋不在灶房洗碗呀?”
朱颖还是没有扭头回他话,像压根没有听见样。
其实间,她知道他在她身后。门响时她就知道他来了,但她就是不理他,和压根不知有人进了院子样,直到他把那话问到第三遍,她才洗过锅碗,转过身,对着他像看一头垂死的骡马般,见他面色枯黄,额门上的汗珠滚球一样滴滴答答落。河滩地那儿的大喇叭开始广播了,通知炸裂村的村民们,吃过饭赶快到会场去开会,点票马上就结束,马上就宣布谁当第一任民选村长了。大喇叭里的声音又粗又重,说话磕磕绊绊,每一个字都如不连贯地朝外砸着的粗粝石头般。待那喇叭的声响完了后,明亮和朱颖都从那声音中挣出身子来,在院里彼此望了很大一会儿,最后还是朱颖憋不住她的志得和嘲弄,抿着嘴却还有浅笑从她的牙缝、唇间挤出来。
“是来求我退选吧?”她问着朝着屋里走。
他跟在她的身后边:“你咋不和镇长、县长一块吃饭呢?”
“来不及了,我决心当这村长了。”
“跟我说句实在话——朱颖,你到底和镇长、县长睡没有?”
“灶房龙头坏掉了。”她把洗过的电饭锅和碗筷放在灶房内,“你已经把机会错了过去了。”
“我知道你比我的票数高。”孔明亮追在她的身后边,“我只想知道你和镇长、县长到底有没有那关系。”
“大喇叭都催着群众开会了,”朱颖说,“我们俩得赶紧到那会场去。”
他一下拦在她面前:“把村长让给我,我啥都答应你。”
她站在那儿瞟瞟他:“你能答应我啥儿呢?”
“我只要你告诉我一句话,”他急切得嘴唇有些抖,“你到底和镇长、县长睡过没?”
她逼问:“你能答应我啥儿呢?”
“我娶你。”
“能跪下来给我发誓吗?”
他就望着她。
“跪下发誓呀!”
他就终于跪下来:“你让我当村长,我们立马就结婚。结了婚,我主外,你主内,炸裂村就是咱们家的炸裂村。在村里你想干啥就干啥。”说完他抬头望着她,感觉到她家地上的瓷砖硬得和铁样,硌着他的膝盖骨,像他跪在一柄刀刃上。外面的喇叭又响了,点着他和朱颖的名,让他们赶快都到会场去,一时三刻就宣布票数、宣布谁来当村长。明亮不管喇叭里的话,就那么呆跪着,目光求哀哀地看着朱颖的脸,看着她那撩勾人的眉间浓态来。朱颖倒是仔细听了大喇叭里的唤话后,才又低头瞅着他,慌慌拉着他说道:“我知道你早晚得有这一天——快走吧,一宣布啥儿都来不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