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物篇 四、孔东德和他的儿子们(2 / 2)

炸裂志 阎连科 4277 字 2024-02-18

这家的事情也就成定了。选明亮做村长必就无疑了。也就走出来,到新楼新院的大门口,拉着婶呀伯的手,说下诸多嘱托的,又往梁上走。那车上算好人家,一户一袋的礼品还有一部分,三朝两日就选举,趁朱颖没回来,赶在天黑之前必得全部送出去,家家户户拜托到,把要投给朱颖的票全都拜过来,这样炸裂就是孔家的炸裂了。孔明亮就可实现他的人世大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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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家沟和张家岭中间的一道梁道上,老四孔明辉等着父亲和大哥、二哥一趟一趟来车上提礼去拜票,就像等着岁月的日出日落样。他觉得车厢里花花绿绿的礼,全都兜在一个一个网袋里,堆在那儿像一群鸟雀被关在一个笼子里。他想让那些鸟雀全都赶快飞出去,各回各家,他也就可以轻松了,回到家里写他的作业了。他并不希望真的考上大学呢,可他觉得把作业写好,老师每次在讲台上拿着他的作业,不吝不啬地赞美着,也像贿礼一模样,虽然常常让他有些羞怯地低着头,可每次事后同学们都在注目他。那一片羡慕的目光,还是让他安慰和心悦。他年龄还尚小,在别人要冲刺人生、成家立业的事情上,他还没有想过那些事。嘴唇上连胡子的影儿都没有。那些长胡子的同学们,都说他长了一端女儿像,白白净净,淳朴得如从未有过风污草沾的女儿胸。

他就是这么一个孩娃儿,中学生。

周末回来看看家,取些粮钱,就赶上父亲和哥们正在力拼力打地准备选村长。大哥是老师,大他十二岁,他认为他是和大哥最可同语的,毕竟都在学校里。可他问大哥:“二哥非要当这村长吗?”大哥很惊异地看着他:“没有你二哥当村长,将来的炸裂会是孔姓吗?”

他不明白二哥当村长和他读书有何样的葛连和纠缠,和大哥教书有何样葛连和纠缠。但他明白那是父亲最求望的一桩事,也是二哥最甘愿兴致的一桩事。也就跟着父亲、哥们拉着一车票礼到这刘家沟和张家岭之间的分水梁道上。看着那一梁相隔的两个村,几乎家家都是新盖的楼房和瓦屋。在初春已到、绿却未至的山脉间,那些村落、房屋像在一片光秃秃中突兀而起的一堆堆的颜料般。他大不明白,村落怎会在轰然之间富起来,日子仿佛气吹一样胀鼓着,人都有钱了,穿着时新了,连走路都挺拔快捷了。

的确的,所有的炸裂人,为了钱,似乎从来没有停脚慢慢走过路,日日都在你追我赶地奔跑着。一切都是动的慌张的。只有山脉和天空还是那样静止着,一成不变着。孔明辉就那么静静坐在山脉间,一会在路边看看爬在草尖上的昆虫和飞雀,一会跨到拖拉机的驾楼里,看看那仪表、离合和手刹,把那么复杂的东西摇摇动一动,直至他看到父亲和哥们分别从刘家沟和张家岭款款走回来,笑脸如艳日,才发现车厢里的礼品不知何时一袋也不剩,明辉才又从拖拉机的驾楼跳下来。

他好像刚才还在那驾楼睡了一小觉。

看着一家人脸上都艳阳喜喜,亮如紫光时,明辉也就喜喜说:“妥当了?妥当了我们去街口好好吃一顿。”一家人难得有这好心情,都坚信炸裂势必还是孔家那天下,连草动和风吹,也都由着明亮说了算。明亮不发话,就风也不吹草也难动的。也就去了村委会前面一家名为“香翠阁”的酒馆里。酒馆里还有别的村人们,闲散客,年轻人,那里充满了白的酒气和红柔红柔的肉香味。他们一见村长就都发狠说,选村长时谁要敢投朱颖的票,夜里就去一把火烧了他们家的屋。明亮就狠瞪他们一眼睛:“反了你们呀,民主选举你们知道不知道?”那些人就不再说话了,只在那儿敬着村长偷偷地看。孔东德就招呼他们过来一块吃。也都感感激激坐来了。都让四弟明辉来点菜。在校学习好,那就随意点。点下很多菜,说吃不完了打包带回去。最后孔明亮也就拿着那点菜单子看一阵,又站到酒楼柜台前,望着柜里的酒品和饮品。开店的是村里在铁道边卸货摔死家里的,被照顾家眷让她在村委会前边街口轻巧酒馆着。生意好,好得如日日婚宴般,吉祥喜庆,财源如滚,那女人的就想多亏男人卸货摔死了。多亏村长孔明亮让她开酒馆。村长一家到这来吃饭,她像碰到皇帝路经下榻样,红粉喜悦在周身汩汩潺潺地流。见村长站在柜前望着她柜台里的酒饮品,她就赶过来递了村长一句话:

“要喝啥村长你自己拿,这儿没有了我去别的地方买。”

村长说:“你没想过把这店开得再大些?”

女人就笑道:“这已经让我家里吃喝不愁了。”

村长的脸上立马有了不悦色:“没想过你就别开了。你要想着有一天把这小酒馆开成大酒楼。把大酒楼变成城里、市里的大宾馆,让那宾馆里有客宿、饭店、游泳池和电梯、保安、商场啥儿的,还有戏园和电影院——就和电视里的宾馆一模样。”

女人怔怔看着村长的脸,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

村长又不高兴了:“看啥儿看?你不认识我?”

女人慌忙笑着点了头:“兄弟,我哪能不识你,家里孩子还向你叫叔呢。”

村长就又问:“刚才我说的你都记住没?”

女人连忙着:“记住了,记住了——有一天要把酒馆开成大宾馆。”

村长满意地默下一会儿,自己去柜里取下十瓶烈性酒,过来又盯着女人问:“刚才我四弟一共点了多少菜?”

“十二个,”女人说,“四凉八个热。”

“上二十四个菜。”村长大声道,“让师傅把他的手艺全都拿出来。”

酒馆女人又微惊一下子,醒了神,慌忙去后厨交代着。天近黄昏了,落日呈着粉红粉淡色。村长说完转过身子时,一抹日红从门口扑进来,让村长的脸上闪了祥云的光。村长的脸就成了祥云了,犹如庙里的神像镀了金的粉。大家这时望着村长时,都惊奇地从凳上站起来,不太能信这个村长就是那个孔明亮。孔明亮就是那村长。连他大哥孔明光、四弟孔明辉,也都惊得不再认识了,僵在那儿说不出一句话儿来。

只有父亲孔东德,还依旧故我地坐在那盯着儿子看,脸上的喜悦如贴上去的一张大红门联纸。

孔明亮抱着一捆二十瓶的高度烈性酒,过来顿一下磕在桌子上,用低沉粗重的声音说:“今年炸裂还是一个村,村前只有这一条商业街,明后年,我要让炸裂成为一个镇,让乡委会从柏树乡那儿消失掉,从此柏树乡就归我们炸裂镇来管了——镇委会就扎在我们吃饭这地方。再过三五年,炸裂镇就不再是镇了,它是炸裂城。县城就搬到我们炸裂这儿了,我们这儿的繁华和那市里差不多,跑着的公共汽车和小车,多到没有红绿灯,那小车大车就会叮叮咚咚撞在一块儿,公安局每天处理交通事故都来不及。”

人们就都望着孔明亮的脸,期望从他脸上望出破绽来。可中等身材、敦实浑圆的孔明亮,脸上的庄重与肃穆,滴水不漏,严谨得如山脉对地下河的封锁样。别人就都思绪不上后边的话,只是望着他,像一个人从梦里走出来,飘飘悠悠站在他们的床前边。大哥孔明光,似乎想要弄清弄明一些啥儿事,过去拉着二弟孔明亮的手,可弟弟孔明亮,如遭了疑怀和讥嘲,一下把大哥的手打到了一边去。四弟孔明辉,望着二哥吓得站起来,朝后退了小半步,倒先用手把自己的嘴给捂起来,似乎生怕自己说出一句和二哥相撞相击的话。

父亲孔东德,竟就忽然哭起来,呜呜地哭着说,有明亮这个儿,他再多蹲十年监狱也值得。且为儿子的那番话,哭得趴在饭桌上,肩膀抖得如同筛糠般。景象的急转和大变,使大儿子孔明光和小儿子孔明辉,完完全全不知道这世界在一转瞬间发生啥儿了,都呆若木鸡地立在酒馆餐厅的窗口前,让夕阳无尽止地红着照过来,使他们的脸都通红如羞,泥塑在那一方一隅的窗光里。还有村里的那些闲散年轻人,也都僵着木呆着,一如闪电雷击后的几尊泥塑像,没有原样表情了。一动不动了。

然而着,孔明亮却是依旧灵动活样的,明白事态世相的。他不屑地看看哥和弟,嘲弄地瞥一眼村里的人,走过来扶着父亲抽搐的肩,说了一句慰天慰地的话:

“爹,你好好活——你啥儿都能看得到。”

待父亲不再抽搐伤哭了,村长明亮就又扭头望望村里那几个年轻人,交代说以后活着多在世上学些事,等村子成了镇子、成了县城、成了都城,你们都是创业那元老,都要当处长、局长和庭长,别他妈到时候啥都不会干。不会说话,不会处事,连批个文件、组织个会议都不会。到那时,你们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不把大的生意、重要的职务给你们!交代着,期许抱怨着,说话间,老板娘就端着几个炒菜上来了。炒菜的热气上升上来,遮住她的脸。明亮扭回头,隔着那蒸汽对着那黄脸大声唤:

“二十四个菜不够,你给我最少炒出三十六个来,七十二个来。最少摆出十个宴席来——我要请炸裂村每户人家的户主来吃饭,要请全村的人们都来吃宴喝酒——要他们都知道,不要几年间,炸裂就会变成镇子、变成县城,和那市里一样繁华富裕着!”

·5·

孔家父子们宴罢回家时,月亮至着中空了。村街上的路灯和月光,争着耀照把村街映成白天的样。满街都是新砖瓦屋的硫磺味,还有半夜的清寂和微风。父子四个提着没吃完的饭菜往家走,路上明亮问明光:

“发票开没有?”

大哥明光说:“开了,多开了几千块。”

“还可以再多些,以后我一签字就报了。”这样说着话,明亮随跟在父亲后,回到家门口,就同父亲和兄弟一道见了那意外——原来下午全都送出去拜票的礼,竟有一半被村人借着夜寂又送回到了大门口。没有退到家里去,就都隐名悄悄堆在门口上,月光中,像堆着一大堆的南瓜蔬菜样。父亲愕在那一堆退礼边上不动弹。明亮和兄弟也都站在那退礼边。溶溶的月光下,能听到光在门口的走动声。忽然的,一家人都不约而同吐了一个字:“天……”四弟弯腰提起一兜看看又放下:“退回来了我们自家吃。”明亮冷四弟一眼睛,朝那一堆礼品上踹一脚,闻着香烈的饼干糕点味,想到的第一默念是:“你们找死啊,竟敢退回来!”接下来,他就想到在部队的三弟明耀有真枪,能借我一天该多好。可把目光转到父亲身上时,父亲竟又说了一句和他的想念完全撞在一起的话:

“给老三明耀发电报,看他能不能回来一半天。”

老大孔明光和小弟孔明辉,都不解地望着父亲的脸。可孔明亮再望父亲时,脸上就满是月光遮不住的愕异兴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