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些?”
“是的。”简妮说着打开了钱包,“就这些。钱是爸爸给的,我又没时间打工,得节约。”她对印度同学解释说。
“当然。”他晃了晃脑袋。
每到打开皮夹子用钱,她总能闻到在每一张自己要从皮夹里抽出的美元上,都有爸爸身上的消毒药水气味。只有用它们付学费的时候,她才没有不安的感觉。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一口接一口喝着又甜又香的咖啡。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象开春以后阳光下的雪人那样,正在渐渐融化。新泽西干净的夜空下,那远处象钻石一样闪闪发光的曼哈顿岛,那象针尖一样通体透明的,应该是中城的帝国大厦,那象两根并列的缝衣针一样的,应该就是世界贸易中心的双子塔。它们都是人定胜天的奇迹。每次坐在桌前,守着一杯简单的咖啡,简妮都能觉得心里对那灿烂的地方的向往,她都幻想自己有一天成为在那些高塔下健步如飞的女强人,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那时自己手指上,一定夹着一只巨大的哈瓦那雪茄。这是幼稚可笑的想象,按照佛罗依德的学说,那个意象应该是与男性权力有关;按照中国大陆脸谱化的资本家画像来推断,那是强悍奢侈的资本家的象征;但简妮就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想象里,手指上有一只巨大的雪茄。“也许,这强悍的烟草与祖上贩卖过的鸦片有某种联系。”简妮想。她从未见过鸦片,甚至连鸦片枪都不认识,只能在下意识里面,用雪茄来代替鸦片。在简妮眼睛里,曼哈顿突然象花儿盛开一样变大了,不论怎样努力,都看不清,简妮觉得自己的眼睛花了。人有点飘,好象从身体里浮了起来。她定了定神,但并没有赶走那种飘忽的感觉,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手脚也有点不那么灵敏,软软的使不上劲。她放下咖啡杯子的时候,竟将杯子重重顿在桌面上。
“呦,呦,呦,”简妮有点吃惊,“喝咖啡也会醉的吗?”
在梦里听到电话尖利的铃声。简妮的梦一向是不荒诞的,一如日常的生活。所以她常常记不住自己的梦。电话铃不停地叫,一遍又一遍,她在梦里想,婶婆已经去世了,几乎不会有人给她打电话,所以她对自己说,接着睡,反正不是自己的电话。那时,她眼前还留着梦中的情形,那是人民公园对面国际饭店的咖啡厅,白色的窗纱低垂,室内的光线有点发黄,深色的地板看上去象深渊。但是,她突然想到,也许会是上海家里打来的。她一急,便真正醒来了。她躺在枕上看了看闹钟,三点半,电话在静夜里急促地,顽固地响着,带着上海式的张皇和粗鲁,美国人不会这时候打电话来的。
于是,简妮赶快起床跑到走廊里。
“简妮!”果然是家里人,简妮一时没听出来那紧张高亢的声音是谁的。
“我是维尼叔叔。”
“我爸爸出事了?”简妮身上的寒毛“刷”地直立起来。维尼叔叔从来没有直接打电话来美国给她,都是爸爸打电话来,然后家里人轮流说几句话。
“不是你爸爸,是我,我维尼叔叔要对你说永别了。”
“为什么?”简妮怀疑自己是在梦里。她的梦里,常常有爷爷病危的场景,总是爷爷生了重病,爷爷躺在一大堆管子的白色病床上,爷爷心电图上的小绿点成了一条直线。她从来没想到过维尼叔叔会死去。她心里很怀疑,维尼叔叔几乎说得上是尖利的声音,实在不象是病人的声音。简妮伸手打开电话旁边的壁灯,灯亮了,晃痛她的眼睛。她看到电话旁边的记时器上,数字在跳跃,她知道这不是在梦里。
“为什么?”她问。因为范妮与维尼叔叔的亲热关系,简妮与维尼叔叔的关系是平淡和客气的,与朗尼叔叔的差不多。简妮不知道为什么维尼叔叔临死要打越洋电话给她。
“我现在才明白,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艺术家的出路。从前我在上海对外国东西赶尽杀绝的时候,都坚持学习抽象派的画风,我一分钱也没有的时候,都不肯改变自己的风格,画一张毛主席像,一张工农兵的脸。我可以说,象我这样的自由画家才是真正的上海艺术家。中国人无视我的存在,我一点也不在乎,我本来也不是为他们存在的。现在外国画展的策展人到上海来,选画家和作品到意大利参加展览。人家向他们推荐我的画,他们来看了以后,竟然说我的画不能代表中国人的感情。你知道他们最后选的是什么,都是政治波普,弄来弄去,他们要的还是政治,不是艺术。”维尼叔叔说,“他们选中的画家就能跟他们到欧洲去了,他们就这样否定了我。”
“那你想怎么办?”简妮问,“你在哪里?”
“我在常德路的国际电话营业室。我已经给家里留了遗书。我活够了,我的希望完全破灭了。我随便怎么,也没想到,外国策展人会否定我的画。”维尼叔叔说,“而且是通过中国人来告诉我。”
“你不要啊。”简妮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爷爷知道吗?”简妮问。
“此刻他还不知道吧,他们以为我出去和外国人谈判了,他们都以为我的画选中了。是我这么说的。要到明天,我一晚上不回家,他们才会发现。爷爷的心已经伤透伤透了,也不在乎多伤一次。”维尼叔叔说,“我们不说他了,你这里一定都好吧,你算是终于逃出去了。但是老实说,你这一辈子也不会真正象外国人一样高兴的,你只要想到你爸爸和你姐姐付出的代价,你就得生活在阴影里。这就是我们家人的命,从爷爷开始,就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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