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死(2 / 2)

追随她的旅程 路内 5406 字 2024-02-18

于小齐地姑姑怀疑她藏了老丁的存款,还拿出一张五千块的借条,说是老丁生前借的,要女硕士还钱。老丁本人还有一张五千块的存折,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工资和稿费。这笔帐根本算不清了,到底是应该先还钱还是再分钱,还是先分钱再还钱。当时于小齐也在场,什么都没说,后来抄起一个扫帚打在他姑姑和姑夫的脑袋上。

我问女硕士:“那你到底藏了钱没有?”

女硕士说:“我当然藏了,不过这钱是丁培根留给小齐的,我私下里给小齐了。”

我说:“你挺够意思的。你今天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这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啊。”

女硕士说:“我是特地来看看你的,他在世的时候经常提起你,说你给他换煤气,对小齐也挺照顾。”

我说:“没什么,应该的。你跟小齐聊过了?”

女硕士说:“是啊,聊得还挺好的。第一次见她,以前经常听他说起你和小齐,我还在想,哪天到戴城来,要看看你和小齐。他把你们形容得很可爱。真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你们。”

她有点伤感,但没有满脸的哀痛,这一点给我留下的印象还不错。说实话,我还以为会遇到一个哭哭啼啼的老寡妇。三十八岁的老处女嫁人没过一年丈夫就死了,其实她也够背的,但我实在不希望看见她哭丧着脸的样子,我对悲伤已经麻木了。

她和老丁认识十年了,过去只是朋友,靠通信交往,这中间也见过几次。去年她来到戴城,跟老丁聊着聊着,忽然决定结婚了。着挺像互联网出现以后的网恋,可见网恋也不是互联网带来的东西,只要世界上有邮政系统,这件事就会发生。反正在我看来是有点疯,不像三四十岁的人干出来的事情。但三四十岁的人谈恋爱,究竟应该怎么个谈法,我他妈的也不知道。像老丁这种条件的,女人要是不疯,我看也不会嫁给他。

她说自己打算过了年调到上海,就不用满世界跑了,不料出了这个事情,看来还是得在这个世界上继续跑下去。没办法,人的命,想怎么扭转都没用,什么样的幸福都经不起命运的一个小玩笑。

我告诉她,我就是一个小学徒,目前在化工厂里混着。其他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女硕士忽然很认真地问我:“喜欢小齐?”她冷不防地掷出这个问题,我点点头。女硕士看着我,那种感觉好像一个姐姐在看着她的弟弟。她说:“那你要好好待她。”我说我知道了,我也懒得解释什么。她说:“其他不多说了,我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吧。”

我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她说不用再送了。我忽然问她:“你到底爱不爱老丁?”她愣了一下,眼圈忽然红了,说:“当然。”

我说:“他活着的时候对我说,你很可爱。”

“还有呢?”

“没了。”

“那么,再见吧。”

老丁落葬,是在一九九一年的冬至。本来我应该去送他的,结果那几天我妈妈在上海动手术,我去照顾她,没来得及顾上老丁。事后知道,那边的事情都是残废家里安顿的,于小齐和残废一直把老丁从戴城送到了莫镇。女硕士没出现,她独自回到了她该去的地方,恐怕永远也不会再来戴城了。我猜她是爱着老丁的,这一点她不会骗我,爱着就够了,至于能不能为他送葬,在这个大得没边的世界上,在纠缠着痛苦的命运中,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

他的坟就在莫镇的那片墓区,我后来还看到过照片,于小齐和残废,神情庄重地站在墓碑前,后面是弯曲起伏的山麓。墓碑明晃晃的,像一把砍刀的侧面。

我一直打算去莫镇看看老丁,顺便找残废喝酒,可是我在此后的那么多年里,竟然把这件事忘记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忙活些什么,总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是,要紧的事情是否真的一定要去做,那又另当别论了。

我十八岁那年很古怪,很多人都要我照顾。比如我妈生病了,老丁死了,又比如杨一的女人要打胎,残废在饭馆里被人嘲笑为乡逼,曾园失恋需要有个临时男友……这些事情,有的很重要,有的很不靠谱。反正我当时也闲着,就都接受下来了。后来他们让我照顾于小齐,这件事很悲伤,我也接受下来了。那已经是一九九一年的岁末,这倒霉的一年终于就要过去了。

老丁死了以后的那段日子,于小齐结束了上海的培训,又回到戴城。按照戴城的规矩,人死了要做七,每隔七天大吃一顿,磕头烧纸,搞的不亦乐乎。我去看过几次,到了老丁家里才发现,原来这老头竟然有这么多亲戚,足足一屋子,也不知道谁是谁,,其中我唯一能认出来的是于小齐的姑妈。这伙人像土匪一样占据了老丁的屋子,男的抽烟喝酒,女的扎堆唠家常,小孩子尖叫着在大人的裤裆里钻来钻去,里屋摆了两桌麻将,围了好多人在那里赌钱。我跑到厕所里尿尿,一看那地方,都快赶上火车站的公共厕所了,水箱里没水,马桶里堆满秽物,臭不可闻,草纸用光了,他们就把老丁的旧书放在马桶边上,随便撕一页下来擦屁股。我一看书名,《复活》,吓得一激灵,差点尿在自己裤子上,老头在冥冥之中一定气得想坐起来,可惜不能够啦,已经烧尘灰了。我跑到他的遗像前面,默默地说:你别多想了,复活是不可能的了,我给你换一本《西游记》吧。老头的遗像盯着我看,目露凶光。

这伙人要闹到后半夜才肯消停,有些走了,有些躺着睡觉,还有一些继续打麻将,一直要到第二天天亮,才留下一个狼藉不堪的现场,让我们打扫。

那天我在人头济济的屋子里找到了于小齐,她正蹲在厨房啃一个鸡爪,非常认真地啃着,把鸡的脚趾骨头一节一节地咬下来,细细地啃着上面的皮肉以及软骨。我走过去,也蹲下,对她说:“你怎么躲这里啃鸡爪?”于小齐面无表情,把手指蘸到嘴里嘬了一口,把半个鸡爪送到我面前,说:“吃。”我说:“你也不至于给我吃半个几鸡爪吧?”于小齐说:“你不吃可就没了,晚上肚子饿了自己去泡方便面吧。”我很诧异,因为那天晚上的菜都是我去买的,足足有一个大圆桌的熟菜,怎么一会儿的工夫就全没了。于小齐说:“我好不容易抢到一个鸡爪。”

我问她:“你妈没来?”于小齐摇头说:“怎么可能来呢?她到死也不会来的。”这时我就觉得很伤感,到死都不能释然的恨,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恨。我把女硕士的事情说了一点给她听,她神情木然,只说:“那个女的,人还挺厚道的。”

外面吵得太厉害了,后来于小齐的姑妈冲进来,大声说:“要死啊,我们都磕过头了,你怎么还躲在这里?”于小齐“噢”了一声,捏着鸡爪出去磕头。我独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跪在老丁的遗像前面,一下一下地把前额撞在地上,发梢沾着地上的灰尘。

一直熬到断七。

那阵子,我还去马台镇上班,后来请了个长假,到上海照顾我妈。回到戴城时,老丁已经落葬了。断七正是在元旦的时候,很喜庆,新的一年就要来临了。那年冬天非常冷,下了很大的雪,我冒雪去于小齐家,进屋一看,一大圈人都在赌钱,押二八。于小齐竟然也在赌,我凑过去一看,她已经输了一百多块钱,脸都红了。押二八基本上没什么技巧,只要不出老千,纯粹凭运气赢钱。看来她运气很差。我对小齐说:“你下来,我给你赢回来。”于小齐嘟哝说:“输了怎么办?”我说:“输了算我的。”结果那天晚上我手气非常好,赢了十来把,口袋里塞满了毛票,不但把于小齐输掉的钱捞了回来,连我自己摩托车的油钱都挣出来了。坐庄的大叔直龇牙。后来我不想赌了,他们也没拦我,大概觉得我手气太骚包,还是早点滚蛋为妙。

我把一大把票子塞到于小齐口袋里,留了几张给自己。那已经是深夜,走掉了不少人。于小齐跑到楼道里烧纸钱,在一个脸盆里,火苗忽高忽低,映着她的脸。我帮着她一起烧,把折好的纸钱扔进去,它们无声地化作了灰烬。

于小齐说:“总算结束了。”

我说:“是啊,连死都这么费劲。”

于小齐说:“一开始觉得闹,头昏脑涨的,后来我也想开了,还是热闹一点好。冷冷清清的,那就太难过了。”

那天我就陪着她,一直到天亮。人都走光以后,来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工人,开始搬家具。我问是怎么回事,于小齐说:“这些家具都送给亲戚了,房子要退还给厂里。”我这才知道,这套房子还是橡胶厂的,老丁死了,户口上没有人,就得还给公家。那个年代还没有私房改制。于小齐说:“都搬走,我什么都不要。”指挥搬家的是她姑夫。

我说:“你留点纪念的东西吧。”

于小齐说:“该留的都留了,这些都不要了。”没过多久,屋子里就全空了,剩下一些杂物,连亲戚都不要的,散落在房间里,凌乱不堪。后来她姑夫指着那堆发了霉的破书,问于小齐要不要。小齐说不要了,没地方放。她姑夫说:“那就卖了,还能称几十块钱。”小齐脸色铁青,从我兜里掏出打火机,就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烧书。一架子书,绵长不息地烧着,天花板都熏黑了。后来发现根本烧不完,小齐说,算了,还是卖掉吧。房间里全是灰烬,风一吹就跟地狱里的场景差不多。

当天晚上,我们烧老丁的衣服,这次就我们两个人。我和小齐在新村的花坛边把衣服堆起来,浇了一点煤油,一点火,火苗子腾空而起,气冲斗牛,把花坛里的树枝都燎着了。老头没什么好衣服,但还是挺耐烧的。我在打开最后一个包裹的时候,发现里面还有一件皮夹克,我都没见他穿过,在身上比了比,还挺合我身。于小齐说,这件夹克还是女硕士送给老丁了。我很喜欢这件衣服,但于小齐说:“不吉利,你真想要,我以后送你一件。”说完把那件皮夹克也扔进了火堆,烧出一股臭味。

后来于小齐又拎下来一叠稿纸,说这是老丁的手稿,也烧。我说:“不要吧,烧了太可惜了,以后说不定给他出本书呢。”于小齐说:“这都是些废稿,出书的稿子我都放起来了。烧吧。”我说:“那你要是给他出了书,一定要送我一本。”于小齐没说话,一抬手就把稿子扔火堆里了。这件事做完,老丁生活过的痕迹便彻底消失了。

小齐说:“我怎么觉得这么痛快呢?”

我说:“小齐,你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她在火光中看了我一眼,说:“你也是啊。”

我问她:“接下来,你去哪里呢?”

小齐说:“我还得回美校,放寒假之前有两门课要补考,都是文化课,补考也就是过过场,多交个几十块钱给学校。然后就可以去找工作了。”

“去哪里工作?”

“我去吴县,上次带你去看的那个学姐,她肯带我入行。”她说,“你呢?”

“我还是去马台镇上班。”

她拉拉我的手,说:“那我们还能一起混几天。”

我说:“是啊,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