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社会渣滓(2 / 2)

追随她的旅程 路内 6361 字 2024-02-18

前任师母说:“你要是敢碰她,我就杀了你。”她终于松开了我的衣领,环顾四周,指着卧室门房大喊:“丁培根,你早点去死吧!”然后她精疲力尽地拉开房门,消失在楼道里。

她走了以后,我也累坏了,生平没有被老女人这样折腾过。这种更年期妇女所爆发出来的能量,我在我妈身上固然体会过,当时还觉得我妈很可怕,现在对比下来,她实在是太温柔、太客气了。

老丁从屋子里探出一个头来,问:“她走了?”

我叹息了一声,“走了。”

他趿着一只拖鞋从卧室里走出来,另一只在打斗时不知去向。老丁说:“帮我捞一下拖鞋,踢到沙发下面去了。”我只得趴在地上,把手伸到那只破旧的单人沙发下面去,捞出拖鞋,顺便还捞出了两个一块钱的硬币,还有一节电池,一个空药瓶,一盒尿素霜,都是圆的东西。老丁说:“别捞了别捞了,你坐下来,我们说正经的。”

我说,什么正经不正经,我看是你不正经,骗我过来换煤气,其实是你老婆在家里候着我,要搞三堂会审。妈的,太不够仗义,这叫重色轻友?还是叫迫于淫威?老丁说,前任师母其实早就通过邻居的汇报发现了我的动向,她审过于小齐,起先小齐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挺不过了,就把责任推到老丁头上,说是他爸爸的学生,化工技校的。前任师母一听就炸了,趁于小齐去上海之际,索性闹到老丁那里。老丁也挺不过,就把我诓了过来。他以为我能解释清楚,至少可以让前任师母不那么歇斯底里,我一米八的个头相貌堂堂,很应该是丈母娘喜欢的那种类型,结果却搞成这样。

我对老丁说,你前妻也太悍了,现在看来我对你的第二次婚姻表示理解,地质学家只是难看了一点,至少不会那么蛮不讲理。我说这个话是真心的,一点没有嘲笑他的意思。

老丁说:“她的态度是有问题,但你也太恶毒了吧?你怎么能说她想做李嘉诚的丈母娘?”

我不好意思地说:“想到了就说出来了,管不住自己的嘴,其实我没有那么恶毒的。”

老丁说:“你要跟一个女孩儿谈恋爱,至少要对她父母表示最起码的尊敬,这是做人的道理。你倒好,就图自己嘴上开心。你啊,说到底还是读书太少,缺乏教养。”

我说:“你读书多,你不也跟她离婚了吗?”

“放放放屁!”老丁说,“这是一回事吗?你的思想怎么这么幼稚?”

我看出来了,他知道我喜欢于小齐,就在我面前摆谱,居然敢训我。这老头在技校上课的时候,看见我们这帮流氓学生,根本不敢讲什么大道理的。他深怕对骂起来自己的心脏受不了,会死掉。

我说:“我以后改。”

老丁说:“你这个态度还算像个人样,刚才为什么不克制自己?”

我说:“不知道,我一生气脑子就嗡的一声,全都空了,里面什么都没有。”我摇摇头,“你前妻太狭隘了,说出来的话都很难听。”

老丁说:“只有狭隘的人才会一天到晚抱怨别人狭隘。”

我说:“她不会真的杀了我吧?”

“谁要杀了你?”

“你老婆。”我说,“她说我敢碰于小齐一下,她就杀了我。”

“恐怕她会把我也杀了,”老丁担忧地问,“你跟于小齐没什么事情吧?”

“没有!”

老丁叹了口气,我站起来,从冰箱里找出牛奶,一口气喝光了,总算稍微舒服一点。老丁问我:“你真的在跟于小齐谈恋爱?”

我说:“没有啦,老头,我失恋了。”

老丁说:“你活该,我的女儿,眼界没那么低。”

说了半天,他还是在暗示我,我是一个社会渣滓。说实话,这种咒骂,如今听来,我只当吃补药,社会渣子多潇洒呀。在十八岁时候,听见别人骂我是社会渣滓,有点受不了。

我说,老头,别瞧不起人,我堂堂七尺男儿,将来做一番事业给你看。老丁说:“你还是多读点书是正经,赌咒发誓管什么用?”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你喜欢于小齐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喜欢她的善良,有时候也很天真,这样就很好。我以为善良和天真都是很容易就能得到的东西,后来发现,这不容易,这些东西在我的世界中已经死掉了(他听到这里翻了个白眼),我觉得很珍贵,所以喜欢她。

老丁听完这些话,觉得我表白得不错,可怜我这些肺腑之言没机会告诉女孩儿,倒先告诉老丈人了。我也觉得有点荒谬。后来他就让我走了,临走之前他说:“听说你要去前进化工厂,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早点让你爸爸想想办法,把你弄到农药厂去。”

当天夜里我跑到电信局去打长途,电信局的长途比街头烟杂店的便宜,那个年代也没有IP电话。我口袋里只有五块钱,拨通于小齐的电话,转到分机上,这还是我第一次打长途。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老阿姨的声音。我说麻烦你找某某宿舍的于小齐,老阿姨在电话那头喊,于小齐,于小齐,又有你的电话。

十五次心跳之后,她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里。

有一个礼拜没见到她,都说小别胜新婚,我算是差不多体会到这个滋味。我说:“喂喂,是我啊,我是路小路。你接得还挺快的。”

“我刚接了个电话,才走开。”于小齐声音有点闷,说,“刚才是我妈的电话。”

我也闷了,攥着电话的手心里起了一层汗。

过了一会儿,她大声说:“你怎么能说她想做李嘉诚的丈母娘呢!”这口气跟她爹是如出一辙。

我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于小齐说:“你算哪根葱啊!”

我估计她听了前任师母的一面之词,只好委婉地向她解释:虽然我的态度欠佳,但你妈妈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主要诬蔑我是社会渣滓,另外把我定性为流氓,还跟你爸爸打架。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后不要这么说我妈,她也是很可怜的。”我说:“知道了,以后死也不说了。”她就这么原谅了我。

我啰嗦了半天,时间都耗费在解释问题上,很快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钱不够了。电信局不是修车的瘸子,可以给我随便欺负的。我说:“不行了,我还有三十秒钟,必须挂电话了。小齐,我爱你。”她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说:“你在乱七八糟讲什么啊?”我说:“我真的爱你。”

于小齐说:“对了,托你个事情,文森特的主人,就是我们楼里的那个老太住医院了,那只猫没人管,成了野猫。你帮我去找找看,寄养在你家里吧。”

我说:“我刚才说我爱你,你听到了吗?”

于小齐说:“猫的事情不要忘记,明天早上早去,趁我妈没上班,你去道歉,看看她能不能接受。”

我啪地挂了电话,三十秒。我恨电信局!

回到家洗了个澡,这一整天过得乱糟糟的,我把闹钟拨好,到了床上立刻睡着了。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红梅新村。我还在街上买了一串香蕉,这个季节的香蕉最便宜,不好意思,我实在是没有钱了,香蕉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估计再放一天就要发黑,最好赶紧吃掉。

我对红梅新村真是刮目相看,这里的老太平时看不见,,还以为她们都在屋子里睡觉,谁知一双双贼眼都盯着我。我拎着香蕉跑到于小齐家门口,敲了敲门,没动静,再敲门,还是没动静。我扒在她家窗口朝里张望,猛然发现窗子上有一张人脸,那是我前任师母。太恐怖了,差点把我吓得跌倒。原来她一直都在窗口看着我,就是不出声,寂静中的人脸像一张遗像挂在窗玻璃后面,算了,这个比喻不吉利。我退了一步,定了定神,说:“阿姨,昨天我态度太恶劣了,丁老师批评我了,今天我特地来向您道歉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气您的,主要是我没文化,讲出来的话您就当我放屁好了。您要是不肯开门也没关系,这串香蕉我就挂在门上了,待会儿您自己出来拿吧。”我说完送了口气,这些话我在来的路上都已经想好了,背熟了,然后我就一溜烟滚下了楼,总算可以回去交差了。走到楼下,我正弯下腰给自行车开锁,忽然觉得脑后一阵恶风,想躲闪已经来不及了,想抱住脑袋也慢了一点。砰的一声,有个东西砸在我头上,很沉,比较软,我一看,满地的香蕉。

我龇着牙,抬头朝楼上看,前任师母的脑袋像一个灯笼,正挂在窗口。她在对我冷笑。这是我不知道该骂她呢,还是该像她鞠躬,早晨的太阳很鲜亮地照在我的脸上。后来我就想通了,还好我只是买了一把香蕉,要是买了个榴莲,这会儿我已经是植物人了,要是我前任师母歹心重一点,扔的不是香蕉而是花盆,这会儿已经是一地脑浆了。我庆幸于此,只好把脑袋上的香蕉抹掉,拍了拍自行车坐垫,乖乖地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不管怎么说,我是再也不想见这个女人了。

这件事我没告诉于小齐,也没告诉老丁。告诉他们又怎么样呢,我的脑袋反正也被砸了,也不可能要求前任师母来向我道歉。我最多只能追求一些道德上的谴责,但是,像我这样的人,道德不谴责我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我怎么还敢去麻烦道德为我谴责别人?还是忘记它吧。

比较欣慰的是,我在红梅新村的花坛里看见了文森特。它缩在几棵美人蕉后面,看见我过来就叫了一声,他脏了许多,眼神倒还算机灵,看来没生病。我蹲下,朝它伸出手指,猫就向我走来,有点犹豫地站在我面前。这猫跟我还算熟,我喂过它几次,都是鱼片干和火腿肠,对猫来说这是很奢侈的了。

我轻轻地抱起它,猫很乖,没有挣扎,感到它腹部很温暖。我将它揽在怀里,骑上自行车,离开了红梅新村。

我不敢把文森特养在自己家里,我妈对一切长毛的动物都感到恐惧,另外,报春新村是老鼠的天堂,猫的地狱,猫在我们那里早晚会被毒死。文森特被寄养在我奶奶家,我奶奶一个人住在城里的平方,我爷爷早就挂了,奶奶养了三只猫做伴,一只叫黑黑,一只叫黄黄,一只叫白白,根据名字你们就能猜出它们的毛色。现在这个叫文森特,我奶奶说:“挺好的,叫它花花。”我说:“它有正经名字,叫文森特。”我奶奶说:“文森特,我以前的老师就叫这个名字。”别看我奶奶年纪老,她以前在教会学校念过书。

我说:“你得给我管好了,千万别丢了,也别弄死了。”

“放心吧。”

“它就只有一只耳朵了,你可别把它另外一只耳朵也弄没了。”

“哟,这我可不敢保证,你拜托它自己乖一点。”

我奶奶一个人过日子,很清苦。她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是穷光蛋,没有一个发财的。我想,我挣了工资,头一件事就是请我奶奶吃一顿饭,当然还有我妈,她也挺爱我的,当然也不能落下于小齐,还有老丁,还有杨一,还有文森特。这么一想,忽然发现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爱我,我就不那么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