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小齐笑得前仰后合,跑到门口,躲在杨一背后,对呆卵说:“小呆,你进来,姐姐给你吃东西。”
我操,我笑翻了。小呆,亏她想得出来。杨一也笑了,对于小齐说:“小什么呆啊,你想做他姐姐,那你把他领回去得了。”
这时,呆卵突破了杨一的防守,闯进屋子里。别看呆卵平时被三炮像沙包一样打,其实他力气非常大。他们家吃核桃,都是让他用手捏碎的,当然,捏碎了以后他就可以走了,吃核桃轮不上他。
呆卵进屋以后倒是挺乖的,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我们三个中间。这下彻底破坏了气氛,于小齐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这个傻子身上。杨一说:“呆卵,你去看电视吧。”呆卵说:“我看小蓓。”
于小齐跑到厨房,用手绢蘸了点水,帮呆卵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杨一说:“你别管他了,你给他擦干净了,等于是毁尸灭迹。”
“为什么啊?”
“你把血迹留着,他爸爸下班一看就知道三炮打他了,至少会骂三炮一顿。你擦干净了,他自己又不会告状,算是白挨揍了。”
于小齐说:“真可怜。他多大了?”
“不知道,”杨一说,“大概十五六岁吧。”
“就一直在家关着?”
“读过书的。那时候我和小路还在报春小学,上六年级吧? 他比我们牛逼,直接就读三年级。没办法,他要是读一年级,那帮小孩都能被他掐死。三年级就比较好一点。他个子比同班同学都高一截,力气大得没边,可是有什么用?别人照样欺负他。其实他也不是特别傻,会做加减法的,四则运算就完全不懂了。还会写几个大字,现在大概全都忘记了。”
“我要吃东西。”呆卵说。
“记性还挺好的,姐姐答应给你吃东西的。”于小齐问杨一,“你家有吃的吗?弄点给他。”
“只有可乐,别给他喝。他要喝上了,以后天天闹着喝可乐,还不给他爹揍死?”
“真可怜。”于小齐说,“怎么跟养狗一样?”
“还不如狗呢。”
于小齐说:“他们家太不人道了。”
杨一说:“没办法,我们这片住的都是工厂里的职工,工资很低。家里养着个傻子,又不工作,在家白吃饭,白占地方。”
我摇头说:“他能吃多少啊?一天三碗米饭,饱也是这点,俄也是这点。一年四季就给他穿一双塑料拖鞋,还说他不怕冷。”
“可他还是占地方啊。还好他是三炮的弟弟,不是我弟弟,否则我要给他烦死。”杨一对呆卵说,“你以后半夜里能不能安静点?你老用棍子敲地板,地板上有什么啊?我都给你吵得睡不着。”
于小齐说:“嘻嘻,他敲地板啊?”
“敲啊,像和尚敲木鱼一样。我们这房子隔音差,他敲的地方就在我床头正上方。妈的,”杨一推推呆卵,“你敲什么啊?”
“下面有鬼,我把它敲下去。”呆卵说。
“操,下面是我在睡觉!”杨一摇摇头,“反正就这样,也没办法。实在敲狠了,只能睡到小路家里去。”
“你们睡一张床?”
“夏天我可以睡地板,冬天就挤一张床。”
“你们俩睡一起很好玩啊。”
“好玩什么啊,”我说,“经常是傻子半夜里敲地板,他半夜里就抱着枕头来敲我家的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一开门,他就跑进来爬到我床上。他睡着了磨牙,跟吃黄豆一样。第二天一大早,他妈妈就把早饭给端下来了,六点钟把他叫起来,他就坐在我身边喝稀饭,然后接着睡办个小时。有时候我也能饶上半根油条。”
呆卵忽然说:“我要吃油条。”杨一说:“没有!”呆卵说:“油条,油条。”于小齐说:“小呆不要吵,姐姐下次给你带牛肉干。”呆卵说:“那你不要带辣牛肉干,我不大爱吃辣的。”我们都乐了,于小齐说:“哎,还好嘛,不算太傻。”后来呆卵又看中了杨一头上的棒球帽,说:“我要帽子,给我戴戴。”杨一不答应,于小齐说:“给他吧,反正也是旧帽子了。”她从杨一头上把帽子摘下来,扣在呆卵头上。这下呆卵得意了,在屋子里昂首挺胸地走,还跑去照镜子,浑然忘记刚才被狂揍的事情。
杨一说:“他经常有这种错觉,以为自己不是傻子。”
那个下午就在呆卵的唧唧咕咕声中流逝了,四点钟的时候,坐公共汽车就可以。我说:“那我送你到汽车站吧。”她说好吧,她不认识汽车站。杨一说:“我也去吧,不然这傻子赖在我家不肯走。”我们起身往门口走,呆卵也站了起来,跟我们一起下楼。于小齐说:“坏啦,你不会想跟我回家吧?”杨一说:“他喜欢上了你。”于小齐就回过身来,拍拍呆卵的后脑勺。
我们往新村外面走去,呆卵始终尾随着我们。于小齐几次回过头去,大概是担心他真的要跟着她回家。我说:“你放心,他走到幼儿园那边就不敢往前走了。他平时就走到那里为止。你只管走你的。”果然,到了幼儿园门口,傻子停下脚步。那是暑假,幼儿园空无一人,铁栅栏里是几个油漆剥落的木马和滑梯。呆卵立刻就被这些玩具吸引了,其实他每天都能看见这些玩意儿,可是他每次都会觉得很新鲜。傻子毕竟是傻子。他抓住铁栏杆,想把那个硕大的脑袋钻进去。趁这个工夫,我们拐了个弯,把他甩在视线以外。后来他发现我们不见了,还在后面喊:“小蓓,小蓓。”
我再次见到于小齐时,她正在家里收拾行李。她说:“我后天就去上海啦。”
我说:“我来送你。”
她说:“不行的,我妈跟我一起去,她非要把我送到上海才放心。你要是被我妈撞见就惨了,她肯定要盘问你。她恨你们化工技校的人。”
我蹲在一旁看她捣腾。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牛肉干,说这是给呆卵的,又说她妈妈快要下班回家了。我老老实实站起来,骑上自行车回家。
我整个地瘟了,吃饭睡觉都没心思。到了半夜拿出那本《亲爱的提奥》翻来覆去地看,书很枯燥,讲了很多关于上帝的事情,我还以为是教我画画的呢。我本来应该失眠的,读了几页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街上看见呆卵,他还戴着于小齐送给他的棒球帽。看到那顶棒球帽已经被他弄得脏了吧唧,我想起在地下室的时候,于小齐曾经那么温柔地将它扣在我的头顶上,它本来应该是我的纪念品,最后莫名其妙跑到这个呆逼头上去了,而且搞得这么脏,别人还以为是垃圾桶里捡来的。我很生气,对呆卵说:“你帽子也戴够瘾了,还给我吧。”我仗着手快,一把将帽子摘下来,不料这个白痴反应比我还快,他也一把揪住帽子,说:“不是你的!不是你的!”我和他两个在街上拉扯着帽子,呆卵的力气很大,他要揪住什么东西,你就是在他头上打个洞都休想让他松手。这么拽下去,帽子很可能四分五裂,而且过路的人都朝我看,以为我要打劫白痴。操,抢一个白痴的帽子,那除非我是个疯子。
我不抢了,呆卵把帽子重新戴在头上,说:“这个是小蓓给我的。”我说:“你他妈的还记得小蓓呢?”我对这个多情的白痴感到惊讶,他的脑仁太小,一个小蓓就足以将其塞满。我把于小齐的牛肉干给他,说:“呆卵,这是小蓓给你的。”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于小齐,嚼着牛肉干就回家了。他刚进家门,正撞上他爹。他爹见他在吃东西,勃然大怒,一把将牛肉干抢过来,嗖地扔到楼下草丛里。他爹掐住他脖子,说:“你从哪儿捡来的脏东西?吐出来!”他爹把他按在墙上,捏住他的腮帮子,从嘴里往外掏东西。呆卵放声大哭,双手在空中乱舞,含糊不清地喊着:“小蓓!小蓓!”他爹大不耐烦,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说:“跟你的小蓓一起去死吧!”
一九九一年九月的第一天,我去火车站送于小齐,她问我:“小呆吃了牛肉干吗?”
我说:“吃了。”
于小齐问:“他说什么了?”
我伤感地说:“他说,小蓓,小蓓。”
那天在火车站,人多得要昏倒,到处都是打包袱要远行的大学生,原来这个破地方还有那么多大学生呢。那些由家长陪同的基本上是应届的新生,他们目光炯炯,兴高采烈,浑身散发着自豪和自信,他们的家长也都是满面红光。是的,离开戴城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情,简直就像离开地球一样。我有点妒嫉他们,我他妈的只是一个技校生,我要是背着铺盖出远门,那除非是被判了徒刑。
我在人群里发现了于小齐,与此同时,她也看见了我,她身边还有一个中年妇女,正在焦急地跟着一个警察嚷着什么。我猜那就是我的前任师母。于小齐把食指竖在嘴边,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撂下她妈妈,跑到我身边。那天她穿着格瓦拉T恤,格瓦拉,一脸牛逼,至死不休!
我们就在纷乱的人群中道别。那天正是台风到来之前,天色阴霾,彩旗也显得灰暗失色,树木向着四面八方颤抖,惊鸟笔直地掠过人们头顶,寻找着安全的地方躲避即将到来的风暴。于小齐说:“小路,对不起,我要走了。”
对不起什么呢?像一名歌者在台上唱错了歌词,那样的抱歉。而我仍然要对你的抱歉还以掌声。
我抬头看天,一九九一年的夏天在层云的翻滚中,缓缓地离我而去,永远不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