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秧子(2 / 2)

出梁庄记 梁鸿 3437 字 2024-02-18

这中间八年,回梁庄两次。一次是为贩羊,那是1999年。是我的伤心事。四个合伙人,总共投资七万块钱,在内蒙古买了五百只羊,运回梁庄,在梁庄放羊放了二十八天。那次我受了大罪,差点把命都送了。走之前人一百二十八斤,回去一百斤,瘦了二十八斤,一天少一斤。有天突然觉得地震了,一下子晕倒了,别人给我掐了掐,才醒过来。太操心了,也营养不良。

每天王家人都跑到我那儿说,赶紧把羊赶走,把我们庄稼都糟蹋完了。我只好天天给人家解释说,我走不了,台湾省那儿跌价了,这儿太便宜,卖不成。人家都不相信,说台湾省跟这儿啥关系。关系可大了,全世界的市场都是连在一起的。八几年种麦冬,才开始赚钱,过两年,多少人赔?不都是因为市场?我记得你们家还种了几亩麦冬,还找多少人挖,是不是?(我父亲在1985年、1986年种了十来亩麦冬,在挖麦冬的季节请了二十几个人,吃住在家里,热闹非凡。后来,麦冬价格下跌,全赔了。)

当时正好柴油发动机欧一标准换成欧二排放标准,油泵改进,A型B型换成P型,校油泵这个行当利润大,开始挣钱。这是2003年左右。一个月最多时能挣三五万块钱。最高峰期一个月除去花,除去赌,还剩两万多。一年能挣三五十万。车都换了好几个,把一个本田碰报废了。

跟我哥是有点小矛盾。那几年也帮过我哥,他想开店,没本钱,问我借,我那时训练保安有点钱,两千块钱,就给了他。忘了是我结婚还是收辣椒,问他要这钱,他说还了我,其实没还我。最后他想起来了,把钱扔到地上给我,撒了一地。态度极其恶劣。我要是不急不会问他要,我自己也想做点买卖。关系不好就在这儿埋下伏笔。我又一张一张捡起来,从这儿开始,我们弟兄俩的关系变得有点淡了。我爹出车祸,他没拿钱。那时我们也差不多了,有他没他也无所谓。他说我一直没有把他当哥看,问我啥原因。我没有忘,我捡钱时就伤了心。

在我们聊天的时候,不时有司机进来,问恒武:“你是老韩吧?车提不上速,起步慢,油供不上,你给我看一下。”恒武就带着伙计出去,围着车转一圈,趴下听听,指挥两个徒弟去干这干那,自己并不上前。我们聊起了孩子,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习惯性表情,有点焦虑。

俩闺女去年回南阳上学了,她舅姨们都在那儿。原来在这儿上学时,就住在我姐家,我们两口子都没管过孩子,咱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办法。在这儿学习不错,能占前五名,回去连二十名都占不到。内蒙古现在有政策,能给孩子办户口,可咱不敢啊。你想,咱在这儿一点关系也没有,户口弄到这儿,连回都回不去了,咋办?又想着这儿高考的分数低,我也想着,要是能在家上学,将来在这儿考试,上完大学再回去,那也不错。毕竟她舅们在家里还有点关系。还不知道咋办,现在户口还没转过来,只能走走再说吧。

把孩子送回去,也是考虑不太全面。回去之后也是没人管理,住在她小姨家,白天在托管班里吃饭。她小姨是搞设计的,舅是单位领导,一天都忙得不得了。没人管。前两天大闺女跟着同学一块儿出去玩,把手机给关了,怕她小姨说她。她小姨到处给她同学打电话,找了整整一天,就差报警了,第二天下午才回来。你说,吓人不吓人?她妈在这儿哭得不得了。我哥的姑娘去年也是这样子,出去玩,不拿手机,不是忘了,专门不拿的。托管班的老师找不到她了,给我嫂子打电话。我嫂子哭哭啼啼回去了,走到半路,打来电话说,回来了。跟着她们同学回农村玩了。星期五走的,星期天晚上才回来。

也想过让媳妇回去,专门照顾她们俩。但是,现在不行,这边离不了人。她这一回去,我每天在这儿给大家做饭,把生意都做垮了。这是夫妻店,最起码家里有个人得待在店里,不然,收钱都是问题。她走了,我得待在店里。干俺们这一行,我得经常出去和司机耍牌、聊天,出去其实就是找活,把该干的活都干了。我开车出去一两天,到工地去,见老板,聊聊天。聊熟了,活儿就来了。

也不知道咋办。这次我媳妇回去,就是想着先把南阳房子装修一下,孩子也有个地方住。成天在亲戚家住,孩子不安生,我想起来心里也不美气。可要是没有人照应一下也不行。

即使内蒙古愿意给恒武孩子户口,对于恒武来说,依然没有意义,因为在这陌生的城市,他没有任何人情关系,他不可能相信所谓的公正。所以,回老家,还是相对安全的决定。但是,这意味着孩子们仍没有办法和父母在一起。

同时,即使干了十几年的校油泵生意,在恒文、恒武兄弟俩这里,校油泵的修理店仍然没有可生长性,很难成为现代企业。即使想开个分店,都很难。一人无法分身,就无法监控生意,你不能保证所雇的伙计自觉上缴所有的利润。所以,一般是亲戚一边当学徒,一边帮着看店,等学徒学得差不多了,矛盾和猜疑就会出现,吵架、打架现象都有。再之后,主家干脆放弃,把店盘给亲戚。

这些校油泵的、改刹车的、修传动轴的和一系列相关的汽修行业仍然可以说是手工业者,依靠一门手艺,以家庭为单位,单打独斗。它的内容是工业时代的,以机械为核心,但是,模式却仍然是农业时代的,保持着农业时代的缓慢和小规模。

在内蒙古的最后两天,梁庄张家的栓子一直跟着我,他在白云鄂博那儿校油泵,听说我来,开着越野车专门赶过来见我。他在网络上看到《中国在梁庄》后,买了二十几本送给他所认识的人,还专门寄给梁庄村支书和村会计,说让他们看看,看看他们都干了啥。

栓子的眉宇间有一种焦虑,他很希望找到一种精神生活,找到生活的理想目标。他特别想与我交流,希望找到一个答案,对我也抱以很高的期望。他给我举一个例子。有一个老乡,今年三十三岁,小学三年级毕业,在家放几年羊,出去在大连葫芦岛市那边校油泵,干得非常好,被当地团市委评为“外来务工十大青年”,又被选为葫芦岛市政协委员、区委员。

栓子说:“这应该不错,一个校油泵的能混到这地步,应该不错。人家得到认可了。人并不应该只以挣钱为标准,还得有个爱心,这很重要。最后,这爱心也得到了社会承认,这才对。就拿我来说,不管我挣钱咋苦咋累,国家有啥大事时候,我捐款都是自发性的。汶川地震时,我主动打电话给村委会,说自己想赈灾,通过啥方式行?会计说,可行,咋不行。我也想去,后来打报告之后,人家说要减轻灾区压力,捐点钱可以,就没去了。我捐了五千块。

“要说这些年也算挣些钱,但是,还是觉得不安定,主要是没有身份。光要钱有啥用,你到哪儿去给人家别人咋介绍,做生意的?自己心里都觉得矮一截子。没有奔头,没有前途,就是住在北京,住在再好的村里,你也不能参与人家啥活动,都没你的份。心里很不美。”

我想起在南阳和小海的对话。即使一个被怀疑搞传销的年轻农民,当他想到他在社会上的存在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没有身份。他们渴望得到承认,社会的和他人的,渴望获得平等,渴望进入一个体系,渴望在这个社会组织中找到自己生存的基点和存在的价值。

栓子在这样与我讲的时候,他的面部表情非常苦恼,他似乎想挣脱某些东西,但又很无奈,以忍耐而遥远的口气谈那个打工者的荣耀。那是一种认命的羡慕。它包含着一种思维:这个人对这一权利和其中的可能性已经放弃了。这使得这个开着越野车的年轻男孩又回到了某种古老的情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