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夫妻异口同声,又不约而同地厨房门额上横轴一指。
“秦晋之好。好巧。”她身子一侧,又靠回去。
美伦端来一杯冰水,旁边坐下,白仙琪谢过,正色道:“今天特别来谢谢晋先生。小ㄋㄧ不懂事,唉!”她的声音还是软塌塌的,却因为没像平常那样一字一拖,美伦顿觉顺耳许多。却奇怪她这样的开门见山,倒不知如何应对才好,于是楞楞地望向赐之。
“呃嘿,”赐之干咳一声,“应该的,应该的。”又跟美伦解释:“送——二小姐回去的时候碰到白小姐。”他还想告诉她刚才是没来得及说,当着白仙琪又不便,只好呃嘿呃嘿地继续咳下去。
“好在我今天回来得早一点,不然还要更麻烦晋先生。”白仙琪再致谢,“真是谢谢你们。”
“我还是不大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美伦干脆装糊涂。
白仙琪飞快地瞟了赐之一眼,开始避重就轻地说起这事:她妹妹和几个朋友喝醉了,赐之恰巧碰上送了回去。到了家却不得其门而入,赐之就陪着小丽等,一会儿她回来,赐之把小丽交到她手里才去。
“他说他是秦小姐先生。”白仙琪笑,赐之也笑。那时候慌的,生怕教误会了去,草草叙述了拾到白仙丽的经过,自我介绍道:“我是秦美伦的先生,就住在对面。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们。”忙忙地就走。现在听她一提,赐之想起来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二小姐好点了吧?”赐之问。
“哎,好多了。”
“就是那个在航空公司做事的?”美伦问。赐之瞪她,她假装没看见。
“唉,我只有一个妹妹,”白仙琪感叹起来,“小丽念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教人操心,做事也没好好做过,没长性,这么好的事,多少人想做,她又说没兴趣。不过我们就要出去了,手续在办,她打算出去了回学校读书。”
“去哪一国?”
“美国。”白仙琪办公室里趾高气扬的样子又渐渐出来。
“美国现在不好哎。你也去读书?”
“我还读什么书?我去做事,美国找事很简单。而且我父母都在那边,我们办移民,小丽在那边念书一学期只要几百块,美国公民享受的权利很多。”她主动地说这许多,可还是美伦认识她以来头一次。看她那种当然的神情,美伦无名火起。
“可是人家说,美国现在失业很厉害,人家美国人自己都找不到事。”美伦也不过是平常说话的调调儿,比上白仙琪的柔声细语,就简直是吵架。
赐之道:“手续很麻烦吧?听说那边大使馆很刁难。”
“一点都不,”白仙琪摆摆手,“托一个里面的朋友,一下就出来了。小丽下个月就走。”
美伦、赐之一时语塞。美伦忽然站起来硬邦邦地道:“白小姐喝不惯开水吧?我去切西瓜。看我们家连茶叶都没有。”
白仙琪忙站起来说:“不用了,我该回去了。就是专门来谢谢晋先生和秦小姐的,改天请两位过去玩,再教小丽当面谢谢。”
送走白仙琪,等赐之在身后关上门,美伦头也没回地问:“她来干什么?”
“干什么?”赐之把自己往长沙发里一扔,“探口风!要你不要到办公室去乱讲,反正她就要走的了。”
“我也这样想。”美伦想起来生气,“讨厌嘛!谁要讲她们那些事,你看上次我讲了没有。神经病!晓得这两姐妹搞些什么鬼?还说是×大的呢。见大头鬼的航空公司职员,跟些大兵搞在一起……”
“好了,好了,管人家!电视开一下。”赐之半躺半坐地发号施令。
“你美梦!起来!去给我洗碗!”
“明天洗。”
“明天?你哪一次明天洗过?昨天的碗也是我今天回来洗的。”她过去拖他,“起来不起来?”
赐之赖着不动。美伦一边拉他,一边骂:“重得像头猪,你要减肥——啊哟!”是赐之猛地往下一带,翻身压住她:“你这个母老虎,看我怎么整你!”
咦?谁敲门!两个人同时受惊坐直,门口站着美伦的宝贝弟弟,秦建国。
“非礼勿视。”建国说,一面自己拽掉鞋,带上门进来坐下。
“你怎么进来的?”美伦问。
“你们楼下大门没关。这个门——”他拿根大拇指朝后一指,“我有钥匙。”他把美伦藏在门垫下的备用钥匙往茶几上一丢,“你学妈啊,迟早要遭小偷!”
“你为什么拿我的钥匙?”美伦气势汹汹。
“这种姐姐!”建国对他姐夫慨叹。他是一个瘦而长的青年,长着两颗兔宝宝门牙,和美伦一点不像,据说他还有个闽南话的绰号叫“散仙”。“大家省事啊。你看,你不用来开门,我也不用叫门。要不是来得不巧,我根本也不必敲门。多好,你看,多好!”
“吃饭没有?”赐之问。
建国点点头。口袋里摸包烟出来,敬一支给赐之。赐之没有瘾,抽的“伸手牌”。建国站起来掏打火机,一面抱怨:“啧,啧。你们这个小器之家,待客的烟都没有一包,还要自备。”
“漂亮吧?”点完烟,他把打火机炫耀给赐之看,“小莉送的。”
“欸,你这次还蛮长久的呀!”赐之和他这个内弟老兄老弟惯了的。
“小莉?上次我们看到的那个呀?”美伦切了西瓜来,“嘿,刚刚还有个小丽惹了麻烦去,还是贵校校友。”
“干吗?哪一系的?”建国问。
“姓白,叫白仙丽,恐怕要高你一点,你听过没有?”赐之说,“大概也是个风头人物。”
“嘿,我们班的。”
“又你们班的了。”美伦给她这个弟弟呛死,笑喷得一手一脸西瓜汁,忙到浴室去拿毛巾。“谁都是你们班的,也不先问问多大年纪,做的些什么事——”
“哎,烦不烦啦。我真的和她同过班嘛,不信你去问郭呆,他比我熟就是了。咈,咈。”他说到后来痴笑起来。一只长腿伸出去,暧昧地轻踢赐之的脚尖:“怎么会认识她?啊?咈咈,她现在干吗?”
“干吗?你们班的你不知道又问干吗。”美伦笑他。
“搞不过,这有什么好盖的。”建国急得三字经出笼,“他妈的,这是我自己姐姐姐夫,换了别人问,我还不承认呢。”
“为什么?”
“妈的,丢脸!”
“秦建国,你不要一直讲脏话!”
“妈的算脏话啊?”建国跟他姐夫做苦脸,“又爱问又要骂,搞不过!”
建国承认跟白仙丽没什么认识,可真的同过班。她的事他全是道听途说,二年级给学校开除的事,他可亲眼看过布告。
“她根本难得去上课。我第一次知道和她同班,还是郭呆告诉我的。”郭呆是建国小学同学,一直要好到现在。“他妈的,郭呆跟她出去玩过。他们都叫他乖宝宝。”他向赐之挤眼睛,咈咈笑得像只猩猩。
“为什么?”美伦问。
建国笑半天,跟赐之说:“他只温了她,没有和她睡。”他没理会美伦的哇哇叫,继续和赐之讨论:“你们怎么会认识她?”
赐之把事情讲给他听。建国说:“其实她以前不被开除,在我们学校也混不下去了。当面就有人喊‘公共厕所’,真是声名远播,我成大的同学跑回来都问我: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叫白仙丽?女孩子搞到这样也是惨,自己不检点,人嘴巴又坏。后来听说她还闹过自杀。不过她家里也应该负点责任,郭呆说她妈妈跟个黑人在一起,她姐姐好像也不怎么样。”建国摇摇头,竟有点悲天悯人的味道。
“你想,”建国又说,“台北这么小,走来走去都碰熟人,你是小学同学,他是中学同学,什么人什么底细,一下就——”他五指一张,做了个揭穿的手势,“瞒得住啊?妈的,郭呆最呆,他本来还很认真呢,给人家笑得要死。可怜哪!”
谁可怜?郭呆可怜?白仙丽可怜?……美伦忽然心里不豫起来。
“人的嘴呀!”赐之叹道。
建国是替秦太太来拿会钱的,扯淡了许久,终于回去了。又剩小夫妻俩。
“我就在奇怪,白仙琪几岁,她妹妹又几岁,怎么就大学毕业在航空公司做事了呢?”美伦还在讲,“都是鬼话。姓陆的姓参。还说移民,去去,不稀罕这种人!”
“出去也好,她们在这里也不好待。”赐之说。想想又要警告:“美伦,有时候不说话,就是替人家说好话——”
美伦反身钩住赐之的脖子。“不会到办公室去乱讲。”她保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