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头家娘(2 / 2)

掉伞天 蒋晓云 6857 字 2024-02-18

“那要是要做生理是不能外行。”欧巴桑评述道。

“那相命的就问我头的讲对还是讲不对,我头家惊一个,就讲请他指点。他讲我们若是欲闪避,就要跑对北部。我是说怎有可能跑去台北,他讲马上有机会。嘿,你看有够准,刚好我头家一个叔伯兄弟招他来台北开车。我们就决定总搬来,那边猪卖卖债还还,也想是避去这次犯官符。”美治躬身拿镜子照后面给客人看,客人点点头,秀琴过来收钱,美治拎着小吹和梳子转移阵地。

“梳卡自然呐。”欧巴桑叮咛道。

“知啦,知啦。”美治说,将欧巴桑的头发整个地刮蓬起来。

等人的太太无所事事,一会儿站美治背后看看,一会儿东摸西摸。她拿开一张小收款机上的报纸,惊讶于发现下面七八只排列整齐的药瓶药罐:“你也吃不少药啊,这干都你的?”

“不都我的吗?”美治拿梳子指点着,“这,吃胃病的;这,吃气管不好的;这,通鼻的;这,吃腰酸背痛的……”

“你看不出,你身体看是很好。”欧巴桑摇头叹惜道,“像你们这款少年的吃到这样,那我们这些老的——”

“那你是看医生怎样?”那太太问。

“无啦,哪有那款时间。我们这隔壁西药房老板他会看。我是讲也无什么毛病,去看医生怎样。”美治用手背掠开自己颊上的发丝,抬眼看一下镜中客人的发型左右是否对称。她忙了许久,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一张脸越发白里透红,看来气色绝佳。

“来坐啦——嘿,来坐啦!”美治先在镜子里看见西药房老板娘在门口犹疑,等她招呼时,那老板娘却连声说:你没空,等下来。忙不迭地跑了。

“哎哟,怎有这个人啦,也不是没位!”美治做出啼笑皆非的表情,又给他们片面介绍,“她就是隔壁西药房的头家娘,她人也很好的。”几个女人说起做人之道。

后来的那女学生留着一头直直的长发,只要吹得向里弯就行,秀琴谨慎地一梳一梳地吹弯,丽月旁边羡慕地望着,只恨不能伸手。那女学生心理作用,总觉得出是学徒手艺,有点不甘心,捧了本杂志在手却一字未读,只严厉监视着。可是到底脸嫩,始终没说话。做完后揽镜前后左右照了半天才给钱。

美治也终于打发了欧巴桑两人,先头那位太太付钱出了门又回头,麻烦美治给她后头紧一紧,美治不惮烦地要她坐下,喷胶水,做一做,再多抿上一根夹子,才算真正大功告成。正想利用空当去漱洗,隔壁西药房的老板娘又来了。

“林太太,”西药房的老板娘人很热心,美治搬到此地的头几天两人即交上了朋友,她地头熟,美治很受她照顾。“有空吗?”

“坐啦,刚才跑得那么快。”美治亲热地请她入坐。

“没啦,没要洗头啦——有点事想要和你讲。”这位老板娘今天的态度透露着一些神秘。

美治是何等善交朋友之人,虽然对将说的漫无头绪,却立时凝神表示关切,拉了药房老板娘一边促膝坐下。老板娘眼睛一扫秀琴、丽月等人,美治便要丽月收款机里拿一百元去买菜,要玉华去淘米,秀琴不待吩咐已收拾毛巾往后边去了。

“林太太,”药房老板娘郑重地唤她,“你是搬来没多久,我们两人是有缘。你先生我是较无熟识,但是我看你两人都是忠厚人,你要有什么难,做你讲,你是免惊我会给你讲出去。”老板娘胖脸上细心描出的两条咖啡色眉毛诚意地蠕动着。

“是怎样嗯?”美治不解地问。

药房老板娘先迟疑,猜美治是要面子装傻,就不肯痛快说出,只拿言语刺探。恰好这时又进来了客人,秀琴来替人洗头,药房老板娘于是招美治出去说话。

两个女人站街檐下,后面衬着黑魆魆一个洞,是隔壁还没有租出去的另外大半间铺面,铁门遭美治这边拉开了半爿。药房老板娘一方面怕时不我与,美治登时又要忙开,一方面相信了美治可能真不知情,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那个警察我们也识,那他就问我干有看过你头家?干在开出租车?我们头的是问他怎样,他讲你先生是通缉在案,拜托我们替他注意一下——”

“啊——”美治欲辩已忘言。

“ㄏㄢ啦,我知,我知。我就讲干有同名,你先生我看也不是那款人。那个警察给我讲,你先生是去妨害到公务,讲是把法院贴的封条撕撕去。实在是怎样,他是不知。”老板娘的叙述告一段落,停下来观察美治的神色。

“哎哟,怎有这款事情啦!会害死!”美治惊讶又慌张,一时之间失了主意。

“嘿,干是你们那时在南部做生理失败,那去给法院贴封条,你们自己撕撕去。干有?”药房老板娘将早经考虑的意见配合恍然而觉的表情道出。

“那厝是无呐,”美治回忆道,“是不会啦,那时账都还了了才来台北,若是庄脚,那我是不知,我们也不是自己住在那里。”美治很担心正义会不会真的闯了祸,乡下猪舍决定卖了以后,她和孩子就都没去过。她沉吟道:“应该是不会才对,那也很久的事情了——”

一位常客带着瓶瓶罐罐来洗头,在门口看见美治,扬一扬手中润丝精瓶子:“老板娘,我今天要烫。”

美治忙诺诺,药房老板娘便借机告辞了。

正义这天晚上到美容院关门以后才回来。街口面摊上端回一碗阳春面到厨房就剩菜消夜,另外自斟了一杯五加皮酒。

厨房很小,在这个长条形房子的最末。两坪不到的地方,炉子、煤气罐和锅盆碗盏挨挨蹭蹭地挤了一屋,居然还放下了一张小桌子吃饭,幸好店里素来开的是一人流水席,一次轮一个,或者端了碗到处跑的也有。只这会儿,正义吃消夜,美治一旁陪坐着。顶上唯一的一盏电灯不对亮,桌上黑黑地映出二人的影子。

“啊你是讲有还是讲无?”美治沉着声音问,怕吵醒了别人。

正义喝着闷酒,并不理她。他是一个瘦长个子,眉眼生得清秀,这几年不走运,养成了一个蹙眉的习惯,看起来像对什么事都不耐烦。

“这款也不是简单事情,你是有还是无?”美治盯着问。

正义吃面喝酒,一径沉默。美治正忍不住要生气,他却开了金口:“我怎会知那是犯法的?”

“啊你是有给人撕啊!”美治顾不得地失声叫出来,“怎会这样夭寿啦!”

“我怎会知!”正义也很气愤,“我自己朋友是都不会,都是正雄那些朋友,欠账也不是不还,是要告怎样?”

“那你怎会去撕到法院的封条呐?”美治急着问缘由。

“我怎会知!”正义紧皱眉头喝一大口酒,“啊那日我不是带人去卖猪,啊去看到都给人封条贴贴去,我气一个就给它撕去。账我也不是不还,贴封条是怎样。”

“啊哟,你这个人哟!那也能撕,那想也知!”美治怨极。

“我怎会知!账也还了,干讲还要抓我去关?”正义越想越气,把筷子猛地一摔,“我要转来去找省议员!”

“是去找哪一个?你是认识哪一个?”美治恨道,“不熟不识,人会睬你?”

正义不再说话,心下主意却已打定,明天透早就回家乡,他可不跟这个查某一般见识,他知道省议员有责任替百姓申冤。

“是要回去一趟。”美治忽然说。

正义心事被她说中,不由一楞,颇不友善地说:“怎样?”

美治垂眉敛目,甚是诚心地说:“也是要请那位相命先生给我们少许指点——”

“好啊啦!”正义突然抽身,差点没把桌子掀掉,“啊你也好啊!”

“是怎样?人是算不对怎样?”美治见他还敢发横,也不让地大嚷起来。正义却已经走开了。

正义一个人回南部,美治放不下生意,未能随行。正义一走好几天没有消息,美治很操心。管区警员又来过一次,其实人家警察的态度很好,美治却心虚,一再自动强调她不清楚正义的行止,这一阵子生意太好,美治连去庙里烧香许愿的时间都匀不开,只勉强抽空备办牲礼果品在自家门口拜过算数。

拜拜第二天晚上正义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美治正在忙,不便当着人问详细,正义那副死样子却一世人也看不出好歹,就故作轻松地问道:“回来啦?吃饭没?事情办好适啦?”

“嗯。”正义简短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匆匆地从她身边经过往后面去。他向来不在她这个众香国里停滞,不知是害羞还是觉会辱没了他怎的。

美治一直担着心事,却到打烊后才有时间和正义说话。她进房的时候,正义已经睡下了,她晓得他不会睡熟,轻轻地推他,怕吵醒了打横躺着的两个孩子:“惊醒呐,哎,惊醒呐。”

小房间用板壁相隔,隔壁一样的一间,是三个帮忙的女孩子睡着。房间整个铺了榻榻米,是个大通铺,沿边放了五屉柜、矮书桌新新旧旧几件家具。屋里留了日光灯上一只昏黄的小灯泡。美治俯下脸去看他,心里本来又急又气的,却因为一直压着嗓子说:“惊醒呐,哎,惊醒呐。”不得不温柔起来。小室在朦胧的光线下渐渐变得有几分不实在,她刚认识他的时候,都喊他“哎”。

正义在她凑近凝视的时候忽然睁开了双眼,美治真教他吓一跳,手在他被头上一拍,轻轻地笑嗔道:“肖(疯)的!”

正义冲她咧嘴一笑,像小孩子恶作剧得逞后的顽皮;美治却顿时从他的笑容里得到了保证,放心地说:“好适了哦?”

正义点点头,看出美治要问下文,不知哪来的冲动,忽然说:“我们来去吃消夜再讲。”

美治为他的提议所诧异,极本能地反应说:“还那麻烦——”可是今夜这小室中仿佛有一种奇异的气氛左右着她,她不由自主地说:“那么也好。”她旋即想到孩子和邻室的女孩的睡眠将不会被打扰,就越发安心地出去了。

“……那个黄议员就介绍一个律师给我,讲那款专门的法律事情他是不能帮忙,看律师是讲怎样再打算。”正义此次南下,出师得利。去年他投过黄议员一票,深幸自己没有看错人;黄议员果然当选未忘选民,对他的苦情不但倾听,而且出力帮忙。“啊那个律师听讲这个情形,就给我讲:我是犯到这个刑法第一百三十九条,妨害公务。我这个情形要判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正义小小地卖弄了一下他强记来的法律常识,便停下来吃菜。他们占了小路摊街檐下一副座头,下了两碗汤面配卤菜。

“快讲啦。”美治催他。

正义很得意,怎么样把经过告诉美治的这档子事,他心里不知先想过几遍,美治连反应都被他料对。

“那不然就要三百块以下的罚金——嘿,那三百块不是像我们这三百块哦,那一块是比三块哦。”正义说。

“那也九百块而已。”美治喜道,罚金比徒刑强多了。

“啊那个律师人也很热心,他讲像我这样,账都还了,那是债权人还未及撤销,都是误会,我是都不要紧。他讲请黄议员出面向债权人讲讲,大家跑一次法院就都了啊。”正义端起碗咕噜咕噜把面汤都喝了个干净。又说起自己如何英雄地把那几个告他的家伙骂了一通,又后来给黄议员送谢礼,他竟不收,只留下了一面锦旗,真是好人,下次要回乡替他义务助选。

美治心上大石落定,不禁问他这回拢总开去多少?正义支支吾吾不肯吐实,美治心想这次算了也罢,她自己也有事跟他商量:“秀琴前日给我讲,她阿母叫她莫做了回去。这个女孩很狗怪,她想我不知她在变什么鬼,我要是给她加钱,那丽月是要怎样?她若不做我就放她去,是讲要再请一个师傅。你看怎样?”

“随在你。”正义从来对她做生意一事不参加意见,如果不理不睬是消极的反对,那他就是反对。现在是吃得饱饱的心情好,才答了白。

“现在生意好,那间也太小间。若再请人,开销也增加。”请人显然不是她最急切和正义参详的事情。美治的筷子在面汤里捞呀捞,眼睛不看正义,她知道他一直很不高兴花这许多房租和押金去租这么小的房子,一家人挤都挤不下,这都是为了她开店才牺牲。

“那日厝主来,又去讲到若是租全部的一半,加五百就好。”美治又说,抬起眼睛望正义。当初价钱没讲妥,其实就是这几百块钱之事,房东说照正义他们还的价,只能租一爿半铁门,正义牛脾气,马上说好,一爿半就一爿半,我们固然不方便,看他房东剩下的两爿半铁门能租到什么价钱。时过三月,房东让步了,减价一百。美治正想扩大营业,立时谈妥,只等了正义回来改租约。

“那只老猴!”正义吐出最后一块鸭骨头,站起来去会账。

“我想这也是有需要,我们要是加阔一些——”美治一面离开一面说,却忽然住了嘴,原来正义的手已不知何时揽上了她的腰。从前常常这样,那时还没结婚,她帮人家做,正义等她下班,两人吃过消夜,他就这样送她回去。她那时很瘦,怎么生小孩以后会这样胖?本来也不觉得腰粗,他的手一环,她才惊觉了。

“我们以前常常出来摊仔吃消夜。”正义说。美治笑了,他也记得。

他们走近小店,看见那草率的招牌,正义说:“你若重新开张,是要叫什么店名?”

美治又惊又喜,她以为他根本没听她说些什么,她以为他一定不赞成的。“我还不知,不曾想过。你讲要叫什么?”

正义耸耸肩,无所谓地道:“叫‘快乐’,快乐美容院。”他笑起来。他才不管她的店子叫什么哩,只是现在吃了消夜心情真快乐。

美治的店子重新开张,正式半间铺面,粉刷一新,墙上换成一长列的壁镜,添了两个帮手。外墙上悬挂着新做的大招牌:“快乐美容院”,五个大字全缀了亮片,金光闪闪,往菜场的太太小姐们没有看不到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