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贵不怪她,倒挂牵着自己的心底话莫要吓了她,一家四口,只有他走得近,看清楚了,才心安,才不怕。
“当,当……”壁上的钟敲十一点,儿子的学校就在附近,不耽误的话,十分钟就能到家,不像女儿要挤车。
大门口有响动,开门进来的却是吴太太,手上拎一串本来属于牛太太的钥匙串,看到牛得贵坐客厅里,她仿佛是吃了一惊,搭讪道:“你起来走走嘛好。”
走两步,想起又说:“你太太去关渡,中午不一定回来,我饭帮你煮好,你小弟和妹妹等下回来……”
她往后面厨房里走,一路嘀嘀咕咕。得贵没接腔,这些日子里都是这样:熟人在他跟前要么没话说,要么颠三倒四地说个没完,大约总是不能忘怀他的病,很难平等看待。
得贵听说太太中午不一定回来,心里的感觉很奇怪,他略略转动颈项环顾室内,只觉这一刻,他不知是前生或是何时就曾经历过:这样一间房子,这样一个人,这样一种念头……
“砰,砰,砰,砰!”
儿子早就按得到电铃了,还是一直像极幼时那样捶门。在他想起身去开门时,吴太太已经跑了出来。
门口站那样一个愣小子,和尚帽底下青青一块头皮,眼睛从太阳下来,眨巴眨巴,也不晓得叫人,刚变嗓子的声音里像扎着刺:“我妈呢?”
“去关渡啦,我来给你帮忙做饭,”吴太太看到孩子回来很高兴,一样样交代他,“我饭煮好在电饭锅,你妈说你姐姐回来,冰箱菜给热一下就吃饭。你照顾爸爸,我要回去啦,菜还没有洗咧。”
牛得贵始终没说话,等吴太太都出去了要带门,他才突兀地,用浊重的声音道:“谢谢你,谢谢老吴。”
外面车子吵,吴太太忙探头进来,大约还是没听清楚,笑笑就走了。
孩子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打开冰箱灌冰水。得贵看着站在冰箱前的儿子,蓝短裤下露出两条结实的腿,很有几分大人像了。他跟自己说:也就现在走了吧。
他慢慢起身,进房去换衣服,换皮鞋。他的皮鞋衣物都还留在夫妻俩原来的卧房里。得贵站在梳妆台前扎裤腰,看见镜里照出身后的大床,照出那边墙上两人的结婚照,端端正正嵌在玻璃框里……他两眼一闭,有泪却没教流出来,他不是不恋这个家,不是他狠心舍得下他们,只他命里该走,他就不要自己和亲人,都多受这些折磨。
得贵走回客厅的时候,儿子正一面吹电风扇,一面跷着脚看报,看见他穿戴得整齐,露出一脸诧异的神情。得贵不等他问,就先说:“我到办公室去有点事,你等姐姐回来了就吃饭,晓得啵?”
儿子点点头,想想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去一下子就回来。”得贵骗他。
“哦。”孩子相信了,可是两只眼睛还是望着他。他从儿子眼睛里看到了关怀,感动又心酸,父子俩也就是这一面了,他想走过去摸摸孩子的头,给他讲几句话,却终于没有,只是寻常而漠然地起身走了。
得贵就站在自家廊前要叫车。中午了,纵贯路上只见大卡车一辆辆飞驰而过,他的眼睛细成一线,想在刺眼的阳光下认空车,偏偏时候不对,这时段少有出租车经过。他用手擦擦脖颈,才出来一两分钟,人就虚虚地汗了一身。他挪动步子,慢慢往前走,走两步就回头望望有没有车来。头再侧一点,也可以望见牛太太擦得干干净净的绿色窗棂。
“车,哎车!”
牛得贵叫车的声势把自己都吓倒了,那车也像受了惊似的,倏地往前斜冲,紧急停下。
“上台北?”司机是内地口音,声气愉快,大约以为自己不必放空车过桥了。
得贵吃他一问,忽然觉悟到总不能要车开到桥当中下来吧,便沉吟道:“咿——你——往前开,往前开!”
照后镜里司机脸上的线条一僵,右手一扳表,车子就上了路。
得贵挺挺地坐在后座,一时决定不下哪里下车好。司机却又发话了,这次是极不耐烦的:“先生,你往前开,是重新路一直开下去咧,还是往台北开上桥?”
“中兴大桥。”
“过桥不过咧?先生,中兴大桥有两头哩!”
“这边就行了。”得贵对司机抱歉起来,实在该有个地点的,就顺口说,“桥头那个派出所你知道吧?就那里好了。”
司机鼻子里哼一声,刚好一个人跳过快车道中铁栏杆,从他车前抢过,也还差着一截,他却狠啐了一口:“寻死哦!”
桥头实在近,车资十三元,得贵本来想把身上几十块零票子全给他,怕露形迹,也只如数付了,看着那司机悻悻地开向缴费站。
得贵顶着烈日,一步步地往桥上走。大正午的,他这样一个人走上大桥,自己都嫌碍眼,觉得戍守桥头的阿兵哥瞧着他这边,得贵竟然心虚地掉过头去。
一直走过那哨好远了,得贵才正过脸来,看见对面驶来一辆挤得满满的客运车,他认出是女儿下学坐的那一线,不禁停下来望着。车子开在另一边车道,里面又挤,他只看见好多穿了绿制服的女孩子,也不知道哪个就是他女儿,也许她没挤上这班车也说不定。他嚅动嘴唇,在心里唤她:“妹妹哦,妹妹。”不晓得女儿要真在车上的话,看见他没有?
河面很宽,沙洲却占去了一半以上,种了芦笋一类的庄稼,长得青黝黝的。得贵一手轻搭着发烫的桥边水泥栏杆,随着身子往前行进,手指上感觉到那粗粗的砂石砾子滑过,以前孩子小的时候,他也带他们走过桥过,他们要这样摸着栏杆走,他要打手的。
得贵琐琐碎碎地想起许多事,却连贯不起来。桥长,走到水深的地方还要好远,太阳晒得他发昏,他看见前面台北那边的堤防和水门,看见堤防下花红柳绿的河滨公园,看见水波映着阳光亮得教人花了眼……
近了,近了。他告诉自己。
一九七八年十月十五日《联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