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晴老带着一行人从里间出来,王维莉走在领头,女孩子看见她马上丢了报纸焦急地问道:“你有没有英文名字有没有英文名字?”
王维莉有点惊骇地点头道:“Vicki.”
“Vicki还是Vicky?”女孩子一本正经地偏着头问她拼法。
“Vicki.”王维莉道。
女孩子满意地对她点点头,顾自走了。众人有些不知所措,却都好修养地假装漠视此事。张晴老皱眉低声解释道:“我这个女儿脑筋不太好,念书念坏了。不过她每天自己看电视,也不会打扰别人。”
说起这个女儿,却真是张晴老的一桩伤心事。原先也是不负父母教养的好孩子,书念得比哥哥还好,人也长得清秀脱俗,只这婚事上头始终不顺利。细究起来,这事可以怪上张晴老,在美国长大的孩子,教讲中文也就不忘本了,张晴老还要教她看门第,门第这样东西,在华盛顿特区不但中国人讲得厉害,美国人也是特别讲究的。张晴老这女儿几次恋爱都这门第上摔了跟头,不是她看人家不起,就是人家看她的历史门第不算数。病是她学校出来做了好几年事,近三十才突然发作的,医师却说病根是十几岁时候就种下了。那时候张家小姐还是初恋,一恋就恋上了个美国参议员的侄子。一天约会,乘兴而去却号啕而返,揪着张晴老用英文大嚷大叫,语无伦次地哭喊道:“乔治要上法学院……爹地,我为什么不是白的?哦哦哦,他说我不是白的……”
后来发病,居然胡说的是十年前歇斯底里的那番话,真教老夫妇俩又伤心又吃惊。张小姐是“文疯”,有时候喊喊叫叫倒从来不动手打人,张晴老不忍心留她一个人在医院里,领了回去,两年下来也习惯了家里有这么个人,只还不喜欢跟人主动提起。
国丰来前只听说有个“生病的表姐”,却不知生的什么病,不但未向同伴们报备,连自己也在受惊之列,当下有些尴尬。然而客人们亦不愿多问别人家务事,遂赶紧转移话题。王维莉坐在海玲身边,看见中文报,就此搭话道:“张伯伯订中文报?”
“我这《联合日报》是人家送的,我自己是不订的,”张晴老哂笑道,“人家送了嘛,随便看看。我看英文报,什么消息都有了嘛。”
“《联合日报》啊?”一个愣小子耳不聪,胡乱奉承道,“难得张伯伯离开那么久了,还是很关心国内的情形。”
张晴老摇头笑道:“我这是纽约的《联合日报》,台湾的报纸我不看,没什么意思。”
看台湾报纸的后生小辈不敢再发言,张晴老却自己说起来:“台湾这很多报纸用的名词都是不对的呀,像这个农历,怎么可以叫做农历呢?阳历才是农历啊。”
几句话把五个本来就累得只想找个地方躺下睡一觉的小家伙弄得更迷糊了,他们脸上不解的神情让张晴老大为满意,乃继续他的阳历农历论:“这个阳历多久一闰?四年?对不对?四年只差一天,今天小暑,明年小暑还是今天,最多差一天;今天大寒,明年大寒还是今天,最多也只差一天。农民耕种要看节气呀,那就看阳历嘛,每年用那一本就可以了,每年都是同一天嘛。所以我说呀,把阴历叫农历根本就错了,阳历才是农历呀。”
几个人面面相觑,静默数秒,终于还是王维莉发言道:“张伯伯对这个很有研究。”
“研究是没什么研究,不过我的看法是对的,什么时候有空了,我要写篇文章叫台湾或香港的报纸给它注销来。”张晴老一面说话,一面给自己的计划点头嘉许,忘记了前几年才被他不看的台湾报纸退过稿。
“还有,”张晴老除了历法外还有许多惊人高见,退居南方,来客不易,一定要倾囊相告,“我有时候看到台湾报纸上说这个……”
对声称不看的,没有什么意思的报纸能发生这许多感想,实在是教这几个听众再怎么也料不到的。国丰看见同伴一张张倦容满布的脸,不免代主人难为情起来,几次鼓勇想请退,却都是话到舌尖。
“爹地——十一点了——十一点了——”女孩子忽然在邻室大喊起来。
“知道啦,你去睡吧。”张晴老也向那边叫道,一边回过脸略为歉然地道:“她一到十一点要睡觉就会大叫大叫的,她脑筋不太好。”
余国丰逮住机会,忙道:“很晚了,舅舅也要去睡了吧?”
“我没关系,”张晴老一摆手,表示谈兴仍健,这才上半夜呢,“难得机会,多聊聊。我这个女孩子时间到就会去睡觉,她这个病还好不烦人的。”
于是再度开讲,从张晴老自己当年风光谈起,不知怎么转向了民国人物褒贬。然而老人家提起的那些时人名对小辈们却真正是在讲古,一点不能引发兴趣,一个男生凑趣,并举了几个名字如孙运璇、林洋港上去,张晴老究竟是“不看”台湾报纸的,也是对答不上。主客谈天,各说各话。
几个故事讲下来,早期那个张晴老有份却因见机抽身以致艰苦无份的国民党此时显然成了个反面。一个小子自觉听出端倪,乃试探性质地问道:“那么共产党那边呢?你有什么看法?”
张晴老面容一整,严肃答道:“我没有参加过共产党,不能随便说。”
久未吭声的方海玲应是倦极,以致头脑不清失了主客礼数,却忽然接腔道:“是啊,张伯伯说国民党不好还可以在这里住这么漂亮的房子。”
主客皆静默下来,气氛一时难免尴尬。不愧老外交官,张晴老笑笑,风度绝佳地道:“自己人随便聊聊,一下聊这么晚了你看。你们明天去国家公园还要开六七个小时哦,是不是要休息啦?”
众人早已哈欠连天,闻言莫不称善于是互道晚安,男女分室就寝。
次日一大早,大家收拾了,悄悄议定先不惊动主人,出去开一阵子停下来吃早餐,再来电话告扰道谢。不意才出门却看见主人穿着了唐衫布鞋在草坪上练太极拳,只好硬着头皮前去打招呼:
“舅舅我们是想——”
“张伯伯好早哦。”王维莉截过国丰招口供似的话头,爱娇地道,“我们还想偷偷溜走不要吵你呢——”
“等下再打电话回来说一声。”国丰补充道。
张晴老点头微笑道:“没关系没关系。人老了睡得少,我一向早起。”
一个男生想是对夜里的疲劳谈话犹有余悸,冒冒失失地忙着告辞:“张伯伯你忙,我们不打扰了。”
张晴老本无意留客用早饭,就顺口道:“你们今天还有好长一段路要开呢。我早上也是忙,要趁太阳还没有完全上来以前把草剪剪。”
众人纷纷道谢,登车发动引擎而去。张晴老在自家前院目送,不开车的几个人回头向主人挥手致意,看见白发的古稀老人一身鸽灰衫裤在晨曦中伫立。围绕着那维多利亚乡村别墅型洋房的是好大好大一片剪不完的青青草地。
一九八一年十月四日《联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