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琼西与比弗(1 / 2)

捕梦网 斯蒂芬·金 10962 字 2024-02-18

1

比弗又说了一遍。此时所说的并非他的招牌语言,而是当你被逼到墙角,无法形容自己所看到的恐怖场面时,你本能地脱口而出的那个简单词语:“啊,我×!哎呀——我×!”

不管麦卡锡刚才有多么痛苦,他还是腾出时间,按了卫生间门边的两个开关,打开了吸顶灯和梳妆镜两旁的日光灯。几盏灯大放光华,使卫生间看起来就像犯罪现场的一张照片……不过,这儿隐约还有一种超现实色彩,因为灯光不是很稳定;它们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让你知道所用的电是来自一台发电机,而不是德里和班戈水电公司提供的电 力。

地上的瓷砖是浅蓝色。在进门的地方,只有星星点点的血迹。但是当他们靠近浴缸旁边的抽水马桶时,只见一摊摊的血汇合起来,形成一条血蛇,周围散着线状的血迹。琼西和比弗都穿着皮靴,地板上留下了他们的靴印。蓝色塑料浴帘上有四个模糊的手指印,琼西想:他坐下来的时候,肯定是伸手拽住了浴帘,以免摔 倒。

没错,但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琼西脑海中出现的情景:麦卡锡急匆匆地从浅蓝色地砖上走过,一只手使劲地按在身后,想把什么东西按进 去。

“哎呀,我×!”比弗又说了一遍,几乎是带着哭腔,“我不想看这个,琼西——伙计,我受不了这 个。”

“我们非看不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我们受得了,比弗。我们当年就能面对里奇·格林纳多那帮人,所以现在也能面 对。”

“我不知道,伙计,不知 道……”

琼西也不知道——心底里没有把握——但是他伸出手去,握住了比弗的手。比弗六神无主地用力反握住他,他们一同朝卫生间里面迈进。琼西尽量避开血迹,但是很不容易,地上到处都是血。还有些不是 血。

“琼西,”比弗干巴巴地、几乎是耳语般地问,“你看到浴帘上的脏东西了 吗?”

“看到了。”在那模糊的指印上,有几小团像霉一样的金红色东西。地板上还有更多,不是在那条很粗的血蛇上,而是在线状的血迹 上。

“那是什 么?”

“不知道,”琼西回答,“我想跟他脸上的玩意儿是一回事。安静会儿。”接着,他喊道:“麦卡锡先生?……里 克?”

麦卡锡坐在马桶上,没有回答。奇怪的是,他的橘红色帽子又戴回头上,帽檐歪斜着朝下,让他显出几分醉态。除此之外,他全身上下一丝不挂。他的下巴抵在胸骨上,仿佛作沉思状(也许不只是作沉思状吧,谁知道呢?)。他眼睛微闭,双手交叠着严严捂住自己的私处。血从马桶的一侧流了下来,就像是用大刷子随意刷出来的一样,但是麦卡锡身上没有血迹,起码琼西没有看 到。

不过有一样东西他看到了:麦卡锡的肚皮软软地耷拉着,变成了两半。这使他依稀想起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卡拉的肚皮曾经就是那样——他们养了四个孩子,卡拉每一次生孩子时就是那样。在麦卡锡的下腹之上,他的肚脐所在的地方——肚脐有些陷进肉里了——皮肤仅仅呈红色。但往上的肚子上,却有一道细长的裂口。如果麦卡锡怀过孕的话,他所怀的应该是某种寄生虫,比如绦虫或钩虫之类。只不过他流出的血上都长出了东西,当他躺在琼西的床上,把毯子拉到下巴底下时,他说过什么来着?看哪,我站在这儿敲门。这一声敲门琼西但愿自己压根儿就没有回应。事实上,他但愿自己开枪杀了他。没错,他现在看得更清楚了。人们在惊恐万状之际,头脑有时会出奇地清晰,他现在就是这样,并但愿自己在看到那橘红色帽子和背心之前,就把子弹射进了麦卡锡的体内。这样不会造成伤害,反而可能会带来好 处。

“站在这儿敲我的屁股。”琼西喃喃自 语。

“琼西?他还活着 吗?”

“不知 道。”

琼西又往前走一步,并感觉到比弗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比弗显然再也不肯靠近麦卡锡半步 了。

“里克?”琼西轻声喊道,是那种别吵醒宝宝的语气。也是那种查看尸体的语气。“里克,你是不是——”

坐在马桶上的人放了一个很响的臭屁,卫生间里顿时臭气弥漫,熏得人眼泪都流了出来,那是粪便和飞机胶水的混合气味。琼西心里想,浴帘居然没有溶化,也算是奇迹 了。

马桶里传来“扑通”一声水响。不是大便掉下去的声音——起码琼西这么认为。听起来更像是一条鱼在池塘里跳 跃。

“老天啊,太臭了!”比弗叫道,他用手捂住口鼻,所以声音有点闷塞,“不过既然他能放屁,肯定就还活着。对吧,琼西?他肯定 还——”

“别说话,”琼西悄声说,他的声音很镇定,这让比弗大为惊讶,“别说话了,好吗?”于是比弗住了 口。

琼西凑近前去,将一切都看了个清楚:麦卡锡右边眉头上的小血点,他脸上的红霉,蓝色塑料浴帘上的血印,还有那个开玩笑的牌子——拉马尔冥想之地——早在卫生间里的各种化学气味还没有消散、淋浴需要增压才能使用的时候,那个牌子就挂在这里了。他看到麦卡锡的眼皮和嘴巴之间泛着淡淡的冷光,在这种光的映衬下,麦卡锡嘴唇发青,显出一种猪肝色。他可以闻到刚才那个屁的臭味,几乎还可以看见那肮脏昏黄的气体就像芥子气一样升 起。

“麦卡锡?里克?你能听见我的话 吗?”

他在那双微闭的眼睛前弹了一个响指。没有反应。他又在自己手腕的背上舔了舔,再伸到麦卡锡的鼻子底下,然后又伸到麦卡锡的嘴边。没有感 觉。

“他死了,比弗。”他口里说着,后退一 步。

“真他妈的混蛋,”比弗回答。他的语气愤愤然,好像受到天大的冒犯,似乎麦卡锡违背了所有的做客之道,“他刚刚还拉了屎,我听到 的。”

“我看那不 是——”

比弗大步上前,琼西被挤到一旁,伤腿在水槽上碰得生痛。“够了,伙计!”比弗喊道,他抓住麦卡锡那满是斑点的圆肩膀一顿猛摇,“醒一醒!醒——”

麦卡锡朝浴缸方向缓缓歪去,有片刻时间,琼西还以为比弗说对了,以为那家伙还活着,不仅活着,而且打算站起来。可紧接着,麦卡锡的身子脱离了马桶,倒进浴缸,并将蓝色的浴帘推得悠悠荡开。那顶橘红色帽子也掉了。只听得“咚”的一声脆响,他的脑袋磕在浴缸上。琼西和比弗吓得抱在一起大叫起来,这惊恐的叫声在镶满瓷砖的狭小空间里震耳欲聋。麦卡锡的屁股犹如一轮倾斜的圆月,中间有个巨大的血口,似乎由某种可怕的力量冲击而成。琼西只是在刹那间瞥见了一眼,然后麦卡锡就脸朝下栽进浴缸,浴帘也荡回原地,将他遮挡起来。但在刚才那一刹那的工夫,琼西觉得那个洞口的直径似乎有一英尺。这可能吗?一英尺?显然不可 能。

马桶里有什么东西又“扑通”一响,这一次力量更大,无数滴血水被溅了起来,落在同样是蓝色的座圈上。比弗正要探头去看个究竟,琼西想都没想就“砰”地盖上马桶。“别看。”他 说。

“别看?”

“别 看。”

比弗想从工装裤的胸前口袋里掏根牙签,却一把掏出了五六根,随后又让它们掉在地上。牙签像木针一样在满处是血的蓝色地砖上滚动。比弗望着它们,然后又抬头望着琼西。他眼里含着泪水。“真像杜迪茨,伙计。”他 说。

“你在胡说些什 么?”

“你忘了吗?他也差不多是光着身子。那些混蛋扒掉了他的球衫和裤子,他身上只剩下一条短裤了。可我们救了他。”比弗用力地点点头,仿佛琼西——或者是他内心深处某个怀疑的声音——在嘲笑这一说 法。

琼西没有嘲笑任何东西,尽管麦卡锡丝毫也没有让他联想起杜迪茨。他的眼前还在重放刚才那一幕:麦卡锡侧身倒进浴缸,头上的橘红色帽子掉了,胸前的两团赘肉(也就是安逸馒头,每当看到谁的短袖衫下有两团赘肉时,亨利都会这么称呼)晃晃悠悠;紧接着,他的屁股正对着灯光——那明亮的灯光不会保留任何秘密,而是将一切展露一览无余。那是一个完美的白种人的屁股,没有毛,只是肌肉开始松弛,垂向大腿后侧。在他曾经换过衣服、冲过淋浴的各种更衣室里,他看到过上千个这样的屁股,他自己的也在朝这种状态发展(或者说是一度朝这种状态发展,因为自从那家伙开车撞了他之后,可能永远改变了他臀部的外形),但是从来没有哪一个像麦卡锡现在的屁股这样,看上去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开了一枪,好让自己——干什么 呢?

马桶里面又传来一声空洞的水响,马桶盖也往上一弹。这是一个绝佳的回答。好让自己出来,当然是这 样。

好让自己出 来。

“坐上去。”琼西对比弗 说。

“什 么?”

“坐上去!”琼西几乎是吼了起来,比弗慌忙坐到马桶盖上,一脸愕然。在将一切展露无余、毫无秘密可言的日光灯下,比弗脸色煞白,像刚刚出炉的陶器,每一根黑色的胡茬都像一颗黑痣。他的嘴唇也变得青紫。在他头顶上,是那个开玩笑的旧牌子:拉马尔冥想之处。他的蓝眼睛大睁着,满是惶 恐。

“我坐在这儿了,琼西——你 瞧。”

“好的。我很抱歉,比弗。不过你就坐在那儿,好吗?不管那里面是什么,它都出不来了,除了化粪池之外,它已经无路可走。我马上就回 来——”

“你要去哪儿?我可不想独自守着个死人坐在这茅屎坑里,琼西。如果我们一起跑的 话——”

“我们不跑,”琼西坚定地说,“这地方是我们的,所以我们不跑。”这话听起来很凛然,但就眼下的情形而言,起码有一点他没有说出口:他最担心的是,现在关在马桶里的东西可能会比他们跑得更快。或者滑得更快什么的。他脑海里飞速闪过上百个画面,都是来自恐怖电影——《寄生魔种》《异形》《从内里中来》等等。每次上映这类电影,卡拉都不肯陪他去看,而当他把录像带借回家后,她还要他下楼用自己书房里的电视机。不过,他看过的某部电影中的某部分内容,可能会救他们一命。琼西瞥了一眼从麦卡锡的血手印上长出来的金红色霉状物。起码能救他们摆脱马桶里面的玩意儿。至于那霉状物……天啊,谁知道 呢?

马桶里的东西又往上一跃,撞在马桶盖上,但比弗压住盖子不成问题。很好。不管那是什么,也许最终会淹死在里面,不过琼西也觉得这种指望靠不住:它在麦卡锡体内存活了下来,对吧?在那位“看哪,我站在这儿敲门”的老麦卡锡先生的体内存活了不少时间,也许是他在林中迷路的那整整四天。看来就是因为它,麦卡锡的胡子才停止了生长,牙齿也掉了几颗;也是因为它,麦卡锡才放出那样的屁——用不客气的话说,简直像是毒气——即使是最注重礼节的人闻了,也不可能装得若无其事。可那东西自身显然平安无事……还很有活力……而且不断长 大……

琼西的脑海中突然清楚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条白色的绦虫从一堆生肉中蠕动着爬了出来。他喉咙里“咕噜”一声,险些吐了出 来。

“琼西。”比弗想站起身,他看上去惊恐万 状。

“比弗,快坐下 去!”

比弗连忙重新坐下,正在这时,马桶里的东西再次跃起,重重地撞在马桶盖上。看哪,我站在这儿敲 门。

“还记得《致命武器》那部电影吗?梅尔·吉普森的搭档坐在马桶上不敢起来?”比弗说,他笑了笑,可他的声音干巴巴的,眼神也充满恐惧,“我们现在也一样,对 吧?”

“不,”琼西回答,“因为没什么东西会爆炸。再说,我不是梅尔·吉普森,而你也太白了,不是丹尼·格洛弗。听着,比弗,我要去工具间那 边——”

“哦,绝对不行,别让我一个人待在这 儿——”

“住口,听我说完。那儿有摩擦胶带,对 吧?”

“对,挂在钉子上,至少我认 为——”

“挂在钉子上,没错。我想是在油漆罐旁边。有一大卷。我要去把它拿到这儿来,封住马桶,然 后——”

里面的东西又是奋力一跃,仿佛能听懂他们的话一般。哦,我们又怎么能知道它听不懂呢?琼西想。随着马桶盖内侧一声沉重的闷响,比弗全身一 震。

“然后我们就离开这儿。”琼西接着说 道。

“开着‘北极猫’吗?”

琼西点点头,尽管他其实将雪地摩托车完全忘到了脑后。“是的,开着‘北极猫’。我们还要接上亨利和皮 特——”

比弗摇起头来。“这儿被隔离了,直升机上那家伙不是说过了吗,肯定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没有回来,你看呢?他们肯定被拦住了,因 为——”

嗵!

比弗又是一震,琼西也一 样。

“——这儿已经被隔离 了。”

“有这种可能,”琼西说,“但是听着,比弗,我宁愿与彼得和亨利一起被隔离,而不愿与……与这玩意儿。你说 呢?”

“我们干脆把它冲下去,”比弗说,“你看怎么 样?”

琼西摇摇 头。

“为什 么?”

“因为我看到它出来的洞口了,”琼西答道,“你也看到了。我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但是我们不可能仅仅是按一下冲水阀就把它处理掉,它太大 了。”

“我×!”比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 上。

琼西点点 头。

“好吧,琼西,你去拿胶 带。”

琼西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比 弗……”

比弗抬起眉 头。

“坐着别动,哥们 儿。”

比弗“呵呵”笑了起来,琼西也跟着笑了。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琼西站在门口,比弗坐在盖着的马桶上,一同放声大笑。接着,琼西匆匆穿过大房(边走边笑——坐着别动,他越想越觉得滑稽),朝厨房那边的门走去。他浑身燥热,感到既恐惧又好笑。坐着别动。我的老 天!

2

比弗听见琼西一路笑着穿过房间,并继续笑着出了门。不管怎么说,听到那笑声他很欣慰。琼西这一年已经够倒霉了,被车撞成那样——起初有段时间,他们全都以为他那条命回不来了,那可就太让人痛心了,可怜的老琼西还不到三十八岁。彼得这一年也过得很郁闷,他的酒喝得太多了;亨利这一年同样不开心,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心不在焉,比弗既不明白也不喜欢他那样……而现在,他寻思也可以说,比弗·克拉伦顿这一年也过得不顺当。当然,这只是三百六十五天中的一天,但是你通常不会早上起来就想到,等到下午的时候,浴缸里会躺着个一丝不挂的死人,而你则坐在盖着的马桶上,要把一个你看都没看到的东 西——

“不,”比弗对自己说,“别想这些了,好吗?快别多想 了。”

他也不用多想。再过一两分钟,或者最多三分钟,琼西就会拿着摩擦胶带回来。问题是,在琼西回来之前,他能想些什么呢?他能想些什么让自己感觉好些 呢?

杜迪茨,可以想杜迪茨。只要一想起杜迪茨,他就觉得开心。还有罗伯塔,想她也是一件开心事儿,这毫无疑 问。

比弗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他想起了那一天,那个身穿黄色连衣裙、站在枫树巷自家车道尽头的小女人。想起她见到他们的情景时,他的笑意更深了。她也那样叫她儿子。

3

“杜迪茨!”那个穿着印花裙子、头发开始花白的小个子女人叫了一声,便从人行道上朝他们跑 来。

杜迪茨正跟新朋友们一道兴冲冲地走来,一边结结巴巴地说个不停,他左手抱着史酷比饭盒,右手牵着琼西的手快活地一走一甩。他说的话似乎主要是些发音模糊、缺乏连贯的词语,但比弗惊奇地发现,自己差不多都能听 懂。

一看到那个头发开始花白的小个子女人,杜迪茨就松开琼西的手奔上前去,母子俩都在跑着,这使比弗想起一部有关冯·克里普斯或冯·克来普斯或类似名字的歌手组合的音乐剧。“妈咪!妈咪!”杜迪茨欣喜万分地叫 着。

“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你这个小淘气,淘气的杜迪 茨!”

两人搂在一起,杜迪茨的身形要大得多——而且还要高两三英寸——比弗不由得做了个苦脸,以为那小个子女人会被压扁在地,就像必必鸟动画片中的大野狼总是被压扁在地一样。可是,她却抱着他转起圈来,而他则翘起穿着运动鞋的双脚,欢天喜地地笑得合不拢 嘴。

“我正要进屋去报警呢,你这个迟迟不回家的淘气包,你这个淘气的 杜——”

这时,她看到了比弗和他的朋友们,于是放开儿子。那欣慰的笑容不见了,她表情严肃地朝他们走来,脚下是哪个小姑娘画的跳房子的方格——比弗想,这游戏虽然简单,杜迪茨却永远也不会玩。太阳终于出来了,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的脸上有泪光闪 烁。

“糟了,”彼得说,“我们有麻烦 了。”

“保持冷静,”亨利飞快地低声说道,“让她骂好了,骂完了我再解 释。”

但是他们低估了罗伯塔·卡弗尔——他们拿许多成年人作标准来度量她,那些人总是认为他们这种年龄的孩子似乎都不学好,除非事实证明他们清白无辜。罗伯塔·卡弗尔不一样,她丈夫艾尔斐也不一样。卡弗尔夫妇与众不同。杜迪茨使得他们与众不 同。

“孩子们,”她重新开口道,“他是不是乱跑了?是不是迷路了?我特别不放心让他自己走,可他太想这样了,他想当个真正的男子 汉……”

她伸出一只手用力握了握比弗的手指,另一只手握了握彼得。然后,她松开他们,又一视同仁地握了握琼西和亨利的 手。

“太太……”亨利开口 道。

卡弗尔太太凝神望着亨利,仿佛想读懂他的思想。“不只是迷路,”她说,“不只是乱 跑。”

“太太……”亨利再一次欲言又止,可很快他就不想作任何掩饰了。她望着他,那双绿眼睛与杜迪茨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智性,更敏锐,显出理解和探究的神情。“是的,太太,”亨利叹了口气,“不只是乱 跑。”

“因为他通常都会直接回家。他说他能看到路线,所以不会迷路。他们有多少 人?”

“噢,有几个。”琼西回答,并迅速瞥了亨利一眼。一旁的杜迪茨在邻居家的草地上发现了最后几棵已经结籽的蒲公英,这时正趴在地上,一边吹,一边看着那软软的绒毛轻轻飘散。“有几个孩子在捉弄他,太 太。”

“是大孩子。”彼得补充 道。

她的眼睛再一次逐个打量着他们,从琼西到彼得,再从彼得到比弗,然后又回到亨利身上。“跟我们一起进屋吧,”她说,“我想听听是怎么回事。杜迪茨每天下午要喝一大杯‘大力士’——那是他的专门饮料——但我肯定你们更愿意来点儿冰茶。好 吗?”

三个人一同望向亨利,亨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的,太太,有冰茶就太好 了。”

于是她把他们带回了家——枫树巷19号的那栋房子,在随后的许多年里,他们将在那里度过无数的时光——不过真正带路的是杜迪茨,他蹦着,跳着,时而把黄色史酷比饭盒举过头顶,但是比弗注意到,他在人行道上所走的路线总是非常精确,也就是说,与人行道和街道之间的绿草带几乎总是保持一英尺的距离。许多年后,在发生那个姓林肯霍尔的女孩的事件之后,他会回想起卡弗尔太太的话。他们都会回想起来。他能看到路 线。

4

“琼西?”比弗喊 道。

没有回答。天啊,琼西好像已经去很久了。也可能并没有很久,但比弗无从知道;他今天早上忘了给手表上发条。真笨,不过话说回来,他一向都是很笨,到现在也该习以为常了。与琼西和亨利相比,他和彼得两个人都很笨。当然,琼西和亨利并没有瞧不起他们——这正是他们的一个了不起之 处。

“琼 西?”

还是没有回答。也许他只是一时找不到胶带而 已。

在比弗的脑海深处,有个邪恶的小声音在对他说,这与胶带无关,琼西已经去波德河了,而让他坐在这马桶上,就像那部电影中的丹尼·葛洛弗一样。但是他不愿去听那个声音,因为琼西绝对不会那么干。他们到死都是朋友,始终都 是。

没错,那邪恶的声音说,你们是朋友,而现在就到死的时候 了。

“琼西?你在那儿吗,伙 计?”

仍然没有回答。也许胶带从挂着的钉子上掉了下 来。

他身子底下也毫无动静。哎呀,麦卡锡不可能真的把什么怪物拉进马桶里了吧?难道他生出了一个——马桶怪物?他倒抽一口冷气。这听起来就像是“星期六晚间直播”中的恐怖电影恶作剧。而且,就算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情,马桶怪物到现在也该淹死了,要么淹死了,要么下去了。他突然想起有个故事中的一段话,那是他们以前念给杜迪茨听的一个故事——他们轮流念,好在他们有四个人,因为杜迪茨一旦喜欢上什么东西,就会百听不 厌。

“念——泳池!”他总是一边叫着,一边把那本书举过头顶——就像那天回家时举着饭盒一样——向他们中的一个人跑来。“念——泳池!念——泳池!”他的意思是说,给他念那本名为《麦吉里戈的游泳池》的书,那是塞尔斯博士的作品,开头的一节很容易 记:

“年轻人啊,”农民 说,

“你真是一个小傻 帽,

麦吉里戈的游泳池 里,

怎么会有鱼儿让你 钓。”

可事实上却有鱼,起码在故事里的小男孩的想象中是这样。有很多鱼。而且是大 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