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西没有喊他,而且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喊:纯粹的负罪感。他害怕下面那人朝他看上一眼,就会从他的眼神中看清目前的情形——即使是透过满眼的泪水和越来越大的雪花,那人也能看出琼西一直在上面拿枪对着他,看出琼西差点儿朝他开了 枪。
从树底下走出二十来步之后,那人停了下来,只是站在那儿,戴着手套的右手搭在眉头上,为眼睛挡雪。琼西意识到那人已经看到了“墙洞”。可能明白自己真的找到了一条路。那哎呀天啊和哎呀上帝的声音止住了,那家伙就像是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似的,拔腿摇摇晃晃地朝有发电机响声的地方跑去。在那幢宽敞的木屋之上,一缕缕轻烟正从烟囱上升起,顷刻便消失在大雪中。琼西可以听见那人朝木屋吃力地跑去时的短促呼 吸。
琼西把枪挎在肩膀上(他并没有想到那人可能会造成什么威胁,当时还没有想到;他只是不想把猎枪留在外面任风雪吹打,因为这是一杆好枪),然后开始顺着钉在树干上的木阶梯爬下来。他的髋骨有些发僵,等他爬到树底下时,那个险些让他开枪击中的家伙已经差不多一路跑到了木屋门口……当然,木屋的门没有锁。在这样的地方,谁也不会锁门。
5
“墙洞”的门口有一块花岗岩石板,权充门前的露台,在离那儿只剩下十步左右时,那个穿褐色外套和戴橘红色帽子的家伙又一次摔倒。他的帽子飞了出去,露出头上那汗津津的、稀稀拉拉的褐色头发。有一会儿时间,他单腿跪在地上,低着头。琼西可以听见他艰难而急促的呼 吸。
那人捡起帽子,刚刚把它戴在头上时,琼西喊了一 声。
那人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踉跄着转过身子。琼西乍一看去,只见那人长着一张很长的脸,差不多就是人们常说的“马脸”。琼西走近前去,步履稍稍有点蹒跚,但并不跛(这就好,因为脚下的地面已经变得很滑了),这时他又发现,那家伙的脸根本就算不上特别长——他只是惊魂未定,而且看上去脸色非常非常苍白。他脸上挠过的那块红印十分显眼。看到琼西急匆匆地朝他走来,他一下子如释重负。想到自己刚才站在树上的瞭望棚上,担心这家伙会看透自己的眼神,琼西几乎要忍俊不禁。这家伙可不会看脸色,而且,对琼西从哪儿来以及刚才在干些什么显然也毫不关心。看他那副神态,似乎恨不得要张开双臂抱住琼西的脖子,再在琼西的脸上狠狠亲上几 口。
“感谢上帝!”那人叫道。他朝琼西伸出一只手,踩着新铺上的一层薄雪,轻一脚重一脚地朝琼西走来。“哎呀呀,感谢上帝,我迷路了,我从昨天起就在森林里迷路了,我以为我会死在这儿。我……我……”
他脚下一滑,琼西连忙扶住他的双臂。他的身材很魁梧,比身高六点二英尺的琼西还要高,而且比琼西也要宽。但是乍看之下,琼西却觉得这人完全是轻飘飘的,仿佛恐惧已经耗尽了他的内在,使他轻得像一根灯芯 草。
“别激动,伙计,”琼西说,“别激动,你现在没事儿了,放心好了。我们把你弄进去暖和暖和,你觉得怎么 样?”
听到暖和这个词,这人好像一下子被提醒,牙齿也开始打起磕来。“很——很好。”他想笑一笑,但没怎么笑出来。琼西再一次注意到他脸色煞白,不禁暗暗惊讶。今天上午外面的确很冷,最多只有二十度,但是这家伙完全是面如死灰。除了那块红印之外,他脸上唯一的颜色就是眼睛下面的两圈褐 色。
琼西突然对这位陌生人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非常伤感的柔情,这种感情十分强烈,就像上初中时对他第一次喜欢上的姑娘的感觉一样(她叫玛丽·乔·马丁诺,上身穿一件无袖白衬衣,下身是一条齐膝长的直筒牛仔裙),于是,他伸出胳膊搂住那人的肩膀。这时,他可以完全肯定那人没有喝酒——他之所以走路不稳,不是因为喝酒,而是因为惊吓(也有可能是因为疲惫)。不过他的气息中的确有一股味道——有点儿像香蕉。它还使琼西想起乙醚,在使用自己的第一辆车(那是一辆越战时期的福特)时,在寒冷的早上,为了让车发动,他常常把乙醚喷进化油器 里。
“带你进去,好 吗?”
“好。很——很冷。感谢上帝你来了。这 是——”
“我的地方吗?不,是一位朋友的。”琼西推开上过漆的橡木门,把这人扶过门槛。一阵热浪几乎让陌生人喘不过气来,他的脸上渐渐有了红色。看到这人体内总算还有一点血,琼西暗暗松了口 气。
6
以森林深处的标准来看,“墙洞”算得上是一幢大房子。一进门,就是楼下的唯一一个大房间——厨房、餐厅和起居室三位一体——不过后面还有两间卧室,楼上也有一间,都在同一屋檐下。大房间里弥漫着松树的芳香,上过漆的家具散发出柔和的光彩。地上铺着一张纳瓦霍地毯,一面墙上挂着密克马克人的挂毯,挂毯呈现出一群以棍棒为武器的勇敢的小猎手围着一头巨熊的情景。一张原橡木餐桌标志出了餐厅区的范围,餐桌很长,可以坐八个人。厨房区有一个烧柴火的炉子,起居室区有一座壁炉。当两个炉子同时生火的时候,哪怕外面是零下二十度,室内也会暖烘烘的,令人昏昏沉沉。朝西的墙是一扇大落地窗,往外看去,西边那一长溜陡峭的山坡尽收眼底。七十年代那儿曾经发生过一场大火,在这越下越大的雪天里,那些横七竖八的死树黑黢黢的,非常显眼。琼西、彼得、亨利和比弗把那片山坡称为“峡谷”,因为比弗的父亲以及他父亲的朋友们就是这么叫 的。
“哎呀上帝,感谢上帝,也感谢你。”戴橘红色帽子的人对琼西说。琼西不由得笑了——他已经说了太多感谢——那人也不自然地笑出声来,似乎在说没错,他知道,这样说了一遍又一遍很蠢,可是他情不自禁。他大口吸着气,一时间俨然有线电视上看到的气功大师。每呼出一口气时,他还不停地说 话。
“上帝,昨晚我真的以为自己完蛋了……当时那么冷……而且空气湿度那么大,我记得……记得我心里想,哎呀老天,哎呀天啊,如果真的下雪了该怎么办……我咳嗽起来,怎么也止不住……有什么东西过来了,我想我不能再咳了,如果是一头熊什么的……我就会被发现什么的……可我就是止不住,过了一会儿……你知道,又自动好 了——”
“你晚上看到熊了?”琼西既震惊又好奇。他听说过这儿有熊——戈斯林老头和他商店里的那帮老家伙就喜欢讲熊的故事,尤其喜欢跟外州人讲这些——但是想想看,这家伙独自一人,还迷了路,晚上居然还碰到了熊,这太可怕了。仿佛在听水手讲海怪的故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人说着,突然从眼角瞥了琼西一眼,带着一股狡黠的意味,琼西不喜欢也不明白这种眼神,“我不能确定,当时闪电已经停 了。”
“还有闪电?伙计!”这家伙的痛苦显然不是装出来的,否则琼西就要怀疑是在耍他了。事实上,他还真有些怀 疑。
“我猜想,是干闪电吧。”这人说。琼西几乎可以看出他是在有意轻描淡写。他挠了挠脸上的红印,那很可能是轻微冻伤。“冬天看到它,就意味着一场暴风雪即将来 临。”
“而你看到了?昨天晚 上?”
“我想是的。”这人又飞快地瞥了琼西一眼,但这一次琼西没有看到狡黠,并且认为自己刚才看到的也不是狡黠,而只是疲惫。“我脑子里全乱套了……自迷路之后,我就一直肚子痛……我每次怕怕的时候总是肚子痛,从当小孩子的时候就这 样……”
他的确像个小孩子,琼西想,到处东张西望而自己完全没意识到。琼西领着这家伙朝壁炉前的沙发走去,而这家伙也任他领着。怕怕。他居然说怕怕而不是说害怕,真像个孩子。像个小孩 子。
“把外套脱了给我。”琼西说。这家伙先解开纽扣,然后伸手去拉里层的拉链,此时琼西又一次想到自己居然以为看到的是一头鹿,一头公鹿,老天——他居然把一颗纽扣看成鹿眼而且险些就用子弹将它射 穿。
这家伙把拉链拉了一半,就拉不动了,因为一边的黄色小链齿被布卡住了。他低头看着,呆愣愣地,仿佛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当琼西伸手帮忙时,他便把双手垂在身子两侧,任琼西代劳,就像一个把鞋子穿错或把外套穿反了的小学一年级学生,只是站在那儿,任由老师帮他弄 好。
琼西解开黄色小链齿,把拉链全部拉开。从那面全是落地窗的墙看出去,峡谷消失了,尽管那些横七竖八的黑色死树仍然清晰可见。他们一起到这儿打猎已经差不多有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来几乎从不间断,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除了偶尔来一场雨夹雪之外,还从来没有下过大雪。放眼望去,好像这一切都要变了,不过谁又说得准呢?如今,广播电台或电视里的那些人把四英寸的薄雪都可以说成是下一个冰河时 代。
有一会儿时间,这家伙只是站在这儿,敞着外套,皮靴上的雪渐渐融化,水流到光滑的木地板上,他仰着头,张着嘴,看着屋梁,没错,他就像一个六岁的大孩子——或者说就像杜迪茨。你几乎以为会看到有双棉手套就别在他的袖口晃来晃去。他让外套滑落下来,那动作与小孩子完全没有两样:拉链拉开后,只管缩缩肩膀,任衣服掉下来就行。幸亏琼西在一旁伸手接住,要不然,那件外套就会掉在地上,把地上那一摊雪水吸 干。
“那是什么?”他 问。
琼西一时不明白这家伙指的是什么,但紧接着,他顺着这位陌生人的视线,看到挂在屋顶中梁上的一小片织网。那织网色彩艳丽,有红有绿,还间杂着几道嫩黄,形状就像一张蜘蛛 网。
“是捕梦网,”琼西回答道,“那是印第安人的一种魔法,据说能赶走噩梦。我猜是这 样。”
“是你的 吗?”
琼西不知道这人指的是这整个地方(也许自己刚才说的话他没有听),还是仅仅指捕梦网,不过两者答案相同。“是我朋友的。我们每年来这儿打 猎。”
“你们有几个人?”这人哆嗦着,双臂叠抱在胸前,手掌托着肘部,一边看着琼西将他的外套挂在门边的木头 上。
“四个。比弗——这是他的营地——这会儿他到外边打猎去了。我不知道这场雪会不会让他马上回来。很可能会。彼得和亨利去商店 了。”
“是戈斯林商店 吗?”
“没错。过来吧,坐到沙发这 儿。”
琼西把他带到沙发旁。这是一排很长的组合式沙发,看上去有些怪异。这类东西几十年前就过时了,不过它既没有怪味,也不曾被虫鼠咬过。在“墙洞”这儿,风格与品位不太重 要。
“现在待着别动,”他说,并让这人坐下,这人正全身发抖,两手紧紧地夹在双膝之间。他的牛仔裤鼓鼓囊囊的,里面似乎穿着长内裤,可他还是在不停地哆嗦。不过,室内的暖气已经使他陡然增色:这位陌生人现在不再面如死灰,更像一位白喉病患 者。
彼得和亨利共用楼下两间卧室中的大间。琼西几步走进去,打开位于房门左侧的松木柜。柜子里叠放着两床羽绒被,他拉出其中一床,然后重新穿过起居室区,回到陌生人正瑟瑟发抖地坐着的沙发旁。这时,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问过那个最基本的问题,那个连不会拉拉链的六岁孩子都会问的问 题。
他站在这张超级野营沙发边,把羽绒被盖在陌生人身上,问道:“你叫什么?”话刚出口,他就发现自己几乎已经知道了。麦克伊?麦卡 恩?
差点儿被琼西击中的这个人抬起头来望着他,一边把羽绒被拉上去围住脖子。他眼睛下面的两圈褐色已经泛紫。
“麦卡锡,”他回答,“理查德·麦卡锡。”他已经脱下手套,一只手像胆小的动物似的从被子里探出来,显得异乎寻常的又白又胖。“你 呢?”
“格里·琼斯,”他说,同时用那只几乎扣动扳机的手握住对方的手,“大家一般都叫我琼 西。”
“谢谢你,琼西,”麦卡锡真诚地看着他,“我想你救了我一 命。”
“哦,这我可不知道,”琼西说。他又看了看麦卡锡脸上的红印。冻伤,一点小小的冻伤而已。只可能是冻 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