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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梦网 斯蒂芬·金 11743 字 2024-02-18

巴利的总胆固醇值是290,他是一座脂 库。

我随时都可能中风,我随时都可能心脏病发作,他曾经对亨利说,那语气严肃中带有几分开心,好像在表明,他之所以能说出这么冷硬的事实,就因为他心里知道,这样的厄运不会落在他的头上,不,不会的,他才不会摊上这种厄 运。

“我中午吃了两个巨无霸,”他这会儿正在说,“我喜欢吃这个,因为里面的奶酪热乎乎的。”他的厚嘴唇——他这么大的块头,嘴唇却小得出奇,就像鲈鱼的嘴唇——合拢了,并微微发颤,仿佛正在品尝热奶酪的美味。“我还喝了一杯奶昔,回家的路上又吃了两个曲奇。中午我睡了一会儿,起来后,又在微波炉里热了满满一包冷藏过的蛋奶饼。‘美味之饼!’”他大声模仿这句广告词,然后笑起来。这是处于温馨回忆——比如观看夕阳,或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衬衫感觉到一个女人坚挺的乳房(亨利猜想巴利从来没有这种经历),或感受着海沙的亲密暖意——中的人发出的笑 声。

“许多人都用烤面包炉来热蛋奶饼,”巴利接着说道,“但是我发现,这会使蛋奶饼变得太脆。而微波炉加热后则会又烫又软。又烫……又软。”他吧嗒着鲈鱼般的小嘴。“吃了那一整包蛋奶饼,我又有些愧疚。”他突然话锋一转,似乎这才想起亨利此刻所干的是一份正事儿。每次谈话时,他都会这样来上四五次……然后又回到食物 上。

巴利这时已经讲到星期二晚上。由于今天是星期五,所以后面还有一长串的正餐和小吃要一一道来。亨利让自己的思绪游移开去。巴利是今天的最后一位病人。等巴利报完食物流水账后,亨利就会回家收拾行李。明天早晨六点钟他就会起床,在七到八点之间的某个时候,琼西的车会开进他家的车道。他们会把东西塞进亨利那辆旧旅行车里,亨利之所以把那辆车保留至今,完全是为了他们秋天的打猎之行。到八点半,他们两人就已经踏上北上之旅了。沿途他们会先在布里奇顿接上彼得,然后去接仍然住在德里附近的比弗。夜幕降临时,他们就会待在位于杰弗逊林区的“墙洞”里,一边在起居室里打牌,一边听风儿在屋檐下呼啸。他们的猎枪会靠在厨房的角落里,打猎执照挂在后门的挂钩 上。

他会与朋友们在一起,那种感觉总是像回家一样。在为期一周的时间里,那道屏障会微微掀开。他们会重叙旧日时光,听到比弗不堪入耳的粗话会捧腹大笑,而如果有谁真的能射中一头鹿,则会增加一层意外的欢乐。在一起时,他们仍然感觉很好。在一起时,他们仍然能战胜时 间。

在遥远的背景里,巴利·纽曼还在喋喋不休。猪排土豆泥,抹有一层厚黄油的玉米棒,佩珀里奇农场牌巧克力蛋糕,一杯百事可乐上面加了四勺冰淇淋,然后是鸡蛋,煎鸡蛋、煮鸡蛋、荷包 蛋。

亨利一直似听非听,在所有该点头的时候都点头。这是精神病医生的惯用技 巧。

天知道,亨利与他的老朋友们也有各自的问题。比弗很不善于跟女人交往,彼得酒喝得太多(所谓太多是根据亨利的标准),琼西与卡拉差点儿分道扬镳,而亨利目前则在与抑郁症作斗争,他觉得这抑郁症既令人难受,又很有诱惑力。所以说,他们各自也有问题。但是在一起时,他们仍然感觉很好,仍然能开心起来,而到明天晚上,他们就会在一起了。在一年里,有八天时间。很 好。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可是一大早我就觉得非吃不可。也许是低血糖的缘故,我想有可能是这样。于是,我把冰箱里剩下的面包全吃了,接着又开车去了邓肯甜甜圈店,买了一打荷兰苹果和四 个——”

亨利还在想着将于明天开始的一年一度的打猎之行,这时不假思索地说道:“这种非吃不可的感觉,巴利,也许与你认为自己害死了你妈妈有关。你认为有这种可能 吗?”

巴利的话音戛然而止。亨利抬起头,发现巴利·纽曼正瞪着他,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所以终于露了出来。亨利知道自己应该住口——他根本就不该这么做,这与治疗毫不相干——可是他不想住口。在一定程度上,这也许是因为想起了老朋友,但更主要是因为看到巴利目瞪口呆的脸孔,还有那毫无血色的面颊。亨利想,自己受不了巴利的真正原因还是巴利的自命不凡。巴利内心里坚信,他不需要改变自己的自毁行为,更不需要查找其根 源。

“你的确认为自己害死了她,对吧?”亨利问道,语气很随意,甚至很轻 松。

“我——我从没——我讨 厌——”

“她一遍又一遍地喊呀叫呀,说她胸口痛,不过当然了,她总在这么说,对吧?每隔一周就这样,有时候似乎是只隔一天。她不停地对着楼下喊你。‘巴利,快打电话叫韦瑟斯医生。巴利,快叫救护车。巴利,快打911。’”

他们从来没有谈论过巴利的父母。巴利身躯肥胖,性格温和而固执,他总是避开这个话题。有时他刚刚要说到他们——或者好像是要说到他们,可一眨眼,他又谈起了烤羊排,或者烤鸡,或者蘸橘子酱的烤鸭,再度报起流水账。所以,亨利对巴利的父母一无所知,当然也不知道巴利的母亲去世那天的情景:她从床上滚了下来,尿湿了地毯,嘴里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叫着,那三百磅的身子胖得令人恶心,嘴里不停地叫着。他压根儿不可能知道这些,因为没有人告诉他,可他确实知道。巴利当时没有这么胖,只有一百九十磅,相对还算苗 条。

这是亨利所看到的路线。看到路线。亨利大概有五年没有这样了(除了偶尔在梦中看到过之外),他以为那一切已经成为过去,可此刻又回来 了。

“你只是坐在电视机前,任她在那儿叫唤,”他说,“你坐在那儿,一边看里奇·雷克的脱口秀节目,一边吃——吃的什么?是奶酪饼吗?还是冰淇淋?我不知道。可你只是任她叫唤,没有理 睬。”

“住 口!”

“你没有理睬,再说了,干吗要理睬呢?她这辈子一直都在叫狼来了。你不是傻瓜,你也知道自己不是。这种事情有时的确会发生。我想这一点你也明白。你让自己扮演这种对母亲充耳不闻的角色,仅仅是因为你喜欢吃而已。可是你知道吗,巴利?这真的会要了你的命的。在你的内心深处,你不相信你会因为食物死掉,可这是真的。你的心脏已经跳得那么费力,就像一个被装进棺材的大活人用拳头猛擂棺材盖一样。如果从现在起再增加八十到一百磅,后果会怎么样 呢?”

“别 说——”

“如果你摔上一跤,巴利,那就会跟沙漠上的巴别塔倒塌了没有两样。看见你倒下的人会把这事儿谈上许多年。伙计,你会把橱架上的盘子震落得满地都 是——”

“住口!”巴利这时已经坐直身子,这一次他不需要亨利拉他一把,双颊上两块野玫瑰般的红晕,更是衬出脸色煞 白。

“——你会把杯子里的咖啡震得四处乱溅,你还会尿湿裤子,就像她一 样——”

“住口!”巴利·纽曼声嘶力竭地喊道,“住口,你这个魔鬼!”

但是亨利无法住口,他做不到,他看到了路线,而一旦看到了,就不可能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除非你从现在的梦中醒过来,这是一个有毒的梦。巴利,你 瞧——”

但是巴利不想瞧,完全不愿意去瞧。他晃荡着肥硕的屁股,冲出门口,走 了。

巴利·纽曼一个人的脚步声不亚于一群水牛发出的声响。亨利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一时坐在原地没动。外面的房间空无一人,他没有雇用接待员。巴利离开,一周的工作宣告结束。这样也好。真是一团糟。他走到沙发边,躺了下 来。

“医生,”他说,“我把事情弄成了一团 糟。”

“怎么会这样呢,亨利?”

“我对一位病人说出了真 相。”

“如果我们知道了真相,亨利,我们不是会更轻松吗?”

“不,”他眼睛望着天花板,自问自答,“根本就不可 能。”

“闭上眼睛吧,亨 利。”

“好的,医 生。”

他闭上眼睛。房间里顿时一片黑暗,这样很好。黑暗已经成了他的朋友。明天他会见到另外的朋友(有三个),光明会再一次显得美好。但是现在……现 在……

“医 生?”

“怎么了,亨 利?”

“这真是典型的‘得过且过,过了作数’。你知道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亨利?这对你是什么意 思?”

“很多意思,”他闭着眼睛答道,接着又说,“没什么意思。”可这是假话。每每这种时候,他几乎不会讲真话。

他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双手叠放在胸前,过了一会儿便睡着 了。

第二天,他们四个人开车去了“墙洞”,度过了美好的八天时间。美好的打猎之行快要结束了,后面只剩下几次了,不过他们对此当然无从知晓。真正的黑暗还有几年才会降临,但是已经快 了。

黑暗快要降临 了。

2001年:琼西约见一位学生

有些日子会改变我们的一生,可我们并不知道。这样也许更好。在要改变他一生的那一天,琼西待在约翰·杰伊学院三楼的办公室里,看着注目所及的波士顿,心里想,就因为据说有位拿撒勒的巡回木匠由于鼓动叛乱而将自己送上了十字架,T.S.艾略特就认为四月是最残酷的月份,这真是大错特错了。住在波士顿的所有人都知道,三月才是最残酷的月份,给你几天虚幻的希望,然后再得意洋洋地浇你一盆冷水。今天就是这样一个不可靠的日子,春天似乎真的就要来临,他心里正打算着,在处理完即将要处理的那点烦心事之后,要出去散散步。当然,此时此刻,琼西并不知道这一天会有多么倒霉,不知道自己到头来会躺进医院,遍体鳞伤,在死亡线上挣 扎。

得过且过,过了作数,他想,但是今天的过法会非常不一 样。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他连忙拿起听筒,很希望是那个姓迪弗尼亚克的学生,可能是想取消十一点钟的约会。他预感到了是怎么回事,琼西想,这很有可能。通常情况下,都是学生主动约见老师。如果哪个学生被告知某某老师要见他……噢,正如俗话常说的那样,你自己心里有 数。

“你好,我是琼西。”他 说。

“嗨,琼西,过得还好 吧?”

这声音他在哪儿都能听出来。“亨利!哎呀!很好,过得很 好!”

其实,他过得似乎并非那么好,比如一刻钟之后,他得与迪弗尼亚克谈话,但一切都是相对而言,对吧?与他十二小时后的境况相比——到那时,他全身会插满管子,连接着各种“嘟嘟”作响的机器,刚刚做完一次手术,还得接受三次手术——就像人们常说的,琼西已经是够不错 了。

“这就 好。”

琼西可能听出了亨利语气中的沉重意味,不过更可能只是一种感 觉。

“亨利,出什么事 了?”

没有回答。琼西正要开口再问时,亨利说话 了。

“我的一位病人昨天死了。我刚好看到报纸上的讣告。他叫巴利·纽曼。”亨利停了停,“他总是坐沙 发。”

琼西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的老朋友很痛苦,这一点他知 道。

“是自杀 吗?”

“是心脏病。才二十九岁。把自己吃进了坟 墓。”

“我很难过。”

“他差不多有三年没来我这儿看病了。我把他吓跑了。我当时……出现了那种情形。你明白我的意思 吗?”

琼西认为自己明白。“是路线 吗?”

亨利叹了口气。琼西觉得那不像是懊悔,更像如释重 负。

“是的。我几乎是狠狠教训了他一顿。他就像屁股着了火似的拔腿就跑。”

“即使这样,也不能表明你该为他的心脏动脉负责 呀。”

“话也许是这么说,可感觉却不是这样。”他顿了顿,然后带着一丝好笑的口吻说,“这不是吉姆·克劳斯演唱的一首歌中的词儿吗?你呢,你没事儿吧,琼 西?”

“我?噢,是的。怎么这么 问?”

“不知道,”亨利说,“只是……从我打开报纸,在讣告栏上看到巴利的照片后,就总是想到你。我希望你小心点 儿。”

琼西浑身的骨头——其中许多根很快就会折断——掠过一丝凉意。“你到底在说些什 么?”

“我不知道,”亨利回答,“也许什么都没有。但 是……”

“你现在又看到路线了吗?”琼西一阵惊恐。他在椅子里猛地一转身,望着窗外难得一见的春光。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是那位姓迪弗尼亚克的学生急了,也许他正带着一支枪(用悬疑小说中的话说,就是千钧一发之际,琼西闲暇时很喜欢看这类小说),而亨利则不知怎么感应到了这一 幕。

“我不知道。很可能是我看了讣告栏上的巴利的照片后,在胡思乱想。不过你这段时间小心点儿,好 吗?”

“哦,好吧……我会 的。”

“那就 好。”

“你没事儿 吧?”

“我很 好。”

但是琼西根本就不觉得亨利很好。琼西正要接着说什么时,背后有人清了清嗓子,他意识到迪弗尼亚克可能已经来 了。

“哦,那就好,”他说,然后坐在椅子里转回身来。没错,他约定在十一点钟面谈的学生正在门口,看上去毫无威胁性:那只是个孩子,套着一件在这种天气显得太厚的大大的旧粗呢外套,显得瘦弱和营养不良,他一边耳朵上戴着耳环,留着朋克发型,几绺长发搭在忧心忡忡的眼睛上。“亨利,我现在约了人。我再给你打过 去——”

“不,不必了,真 的。”

“你确定 吗?”

“是的。不过还有一件事儿。能占用你半分钟时间 吗?”

“当然。”他朝迪弗尼亚克竖起一根手指,迪弗尼亚克点了点头。可他还站在那儿,然后琼西指了指隔壁那间小办公室里的椅子,那儿没有满堆着书。迪弗尼亚克不大情愿地走过去。琼西对着电话道:“说 吧。”

“我觉得我们该回德里一趟,就你和我,不用待多长时间。去看看老朋 友。”

“你是说——”可他不想说出那个名字,那个听起来很孩子气的名字,因为房间里还有外 人。

他用不着说了,亨利帮他说了出来。他们曾经是四人组合,后来有段时间是五人组合,再后来又恢复为四人组合。但是那第五个人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们。亨利说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奇迹般长不大的孩子的名字。谈起他,亨利的焦虑就变得清晰起来,但他表达得更流畅了。他告诉琼西,并不是说他知道了什么,而只是一种感觉,觉得他们的老朋友可能需要他们去看 看。

“你跟他妈妈谈过吗?”琼西 问。

“我想,”亨利说,“最好是……你知道,我们就直接去那儿。你这个周末有安排吗?或者下个周 末?”

琼西用不着去查看。这个周末从后天开始。星期六下午系里有个活动,但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找个借口不 去。

“这个周末的两天都没问题,”他说,“我星期六过来好吗?十点 钟?”

“那太好了!”亨利好像嘘了一口气,声音也平静下来。琼西的心踏实了一些。“你确定 吗?”

“如果你认为我们该去看看……”琼西犹豫了片刻,又接着说,“去看看道格拉斯,那也许我们就应该去。已经太久 了。”

“你约的人来了,对 吧?”

“没 错。”

“那好。我星期六上午十点钟等你。喂,也许我们可以开旅行车去,让它跑一跑热热身。你觉得怎么 样?”

“棒极 了!”

亨利笑了起来。“你的午餐还是卡拉做的吧,琼 西?”

“是的。”琼西看了看自己的提 包。

“今天吃什么?是不是金枪 鱼?”

“是鸡蛋沙 拉。”

“噢。好了,我得挂了。SSDD,对 吗?”

“SSDD。”琼西说。在学生面前他不能说出他的老朋友的名字,但是说SSDD没关系。“以后再 聊——”

“你要留点儿神。我是认真的。”亨利那郑重其事的口气听起来明确无误,而且也有点儿吓人。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再说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迪弗尼亚克就坐在那儿看着和听着呢),亨利已经挂 了电话。

琼西若有所思地盯着电话看了一会儿,然后也挂了。他翻了翻桌上的台历,将星期六的雅各布森主任家的酒会划掉,再写上请假——与亨利去德里看D。但是他赴不了这个约会了。到星期六那天,德里和他的老朋友们都将远离他的脑 海。

琼西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然后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这次棘手的面谈上。那孩子不安地坐在椅子里。琼西猜想,他十分清楚自己被叫到这儿来的原 因。

“嗯,迪弗尼亚克先生,”他说,“从你的档案上看,你是缅因州 人。”

“哦,是的,是皮茨菲尔德。我——”

“你的档案还表明,你获得了这儿的奖学金,而且你的成绩挺不 错。”

他发现,那孩子已经不只忧心忡忡,他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天啊,这真是难办。琼西以前还从来不曾抓到学生作弊,但是他想,今天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只希望这种事情不要经常发生。因为处理起来很难办,用比弗的话说,这是很栽的事 儿。

“迪弗尼亚克先生——大卫,你知不知道,享有奖学金的学生一旦被发现作弊,后果会怎么样?比如说,期中考试作 弊?”

那孩子全身一震,仿佛椅子下面有人恶作剧,用低压电流在他的瘦屁股上击了一下。接着,他的嘴唇发颤,眼泪开始从那张还没有刮过胡子的脸上淌下来,哦上帝,这还是一张孩子的脸 啊。

“我可以告诉你,”琼西说,“奖学金会突然蒸发,这就是后果。‘噗’的一下,就无影无踪 了。”

“我——我——”

琼西的桌上有一个文件夹。他把它打开,取出一张“欧洲历史”的期中试卷,上面是一大堆单项选择题,因为系里坚持要用这种极端愚蠢的考核方式。在这张试卷的上方,是用一支IBM铅笔写下的又粗又重的(“字迹务必清楚连贯,若需更改,请擦干净后再写”)大卫·迪弗尼亚克这个名 字。

“我检查了一下你的作业,大卫,也重新读了你那篇关于法国中世纪封建主义的论文,甚至还看了你的成绩单。你的表现并不优秀,但是还过得去。我也知道你只是达到了这里的要求而已,你真正的兴趣不在我这个领域,对 吧?”

迪弗尼亚克默默地摇了摇头,在三月中旬那不可靠的阳光照耀下,他脸上的泪水闪闪发 亮。

琼西的桌子角上有一盒纸巾,他把它扔了过去,那孩子虽然非常难过,却毫不费力地接住了。反应不错。当你十九岁时,你全身的发条都还很紧,身体的各部分都很灵敏协 调。

过几年再瞧吧,迪弗尼亚克先生,他想,我才不过三十七岁,有些发条就已经松 了。

“也许我应该再给你一次机会。”琼西 说。

他慢慢地、刻意地将迪弗尼亚克的答卷揉成一团,那张答卷正确得令人怀疑,完全是A+的成 绩。

“也许当时的情况是,你那天病了,根本就没有参加考 试。”

“我的确是病了,”大卫·迪弗尼亚克连忙说道,“我想我是得了流 感。”

“那么,也许我该让你回家去写一篇论文,而不是你的同学们所做的单项选择的考试。如果你愿意的话。是一次补考。你愿意这样 吗?”

“是的。”那孩子回答,并用一大团纸巾使劲地擦眼睛。起码他没有来那一套愚蠢的小把戏,说琼西无法证明他作弊,什么也证明不了,他要向学生事务委员会申诉,他要抗议,等等。相反,他哭了,看起来虽然令人难受,但可能是一个好的征兆——十九岁还很年轻,但很多人到十九岁时,就已经把良知丢得差不多了。迪弗尼亚克很爽快地承认了,这表明他的内心还很单纯,还有希望成为一个正直的人。“是的,这太好 了。”

“你知道,如果再发生这种事 情——”

“不会了,”那孩子急切地说,“再也不会了,琼斯教授。”

尽管琼西只是一位副教授,可他懒得更正孩子的称呼。说到底,总有一天他会成为琼斯教授。他最好能当上教授。他和妻子养了一群孩子,如果将来工资不能涨几级,生活可能会很艰难。他们已经有过艰难的感受 了。

“我希望不会,”他说,“给我交一篇三千字的论文,论述诺曼征服的短期影响,行吗,大卫?可以引用别人的观点,但不需要脚注。用不着太正式,但必须是一篇有说服力的文章。我要你下星期一交。明白了 吗?”

“是的,是的,先 生。”

“那么,你现在就可以去动手了。”他又指着迪弗尼亚克脚上的破鞋子说,“下次你想买酒时,先去买双新鞋子。我可不想你再得流感。”

迪弗尼亚克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他恨不得马上离开这儿,以免琼斯先生改变主意,可他还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好奇心很重。“您是怎么知道的?您那天根本就不在场,监考的是个研究生 呀。”

“反正我知道,这就够了,”琼西有些粗暴地说,“快走吧,孩子。写一篇好论文,保住你的奖学金。我自己也是缅因州人,来自德里,我也知道皮茨菲尔德。离开那地方可比回到那儿去要 好。”

“这话您真是说对了,”迪弗尼亚克急切地说,“谢谢您。谢谢您给我第二次机 会。”

“出去时把门带 上。”

迪弗尼亚克出去了,很听话地随手关上了门(他买鞋子的钱后来没有花在啤酒上,而是用来给琼西买了一束花,祝愿他尽早康复)。琼西转过身子,再一次望着窗外。阳光虽然不可靠,却很有诱惑力。由于迪弗尼亚克的问题处理得比他预想的要顺利,所以他想,在三月的云罩住天空、也许还有雪下起来之前,他得去享受一下阳光。他原本打算在办公室吃饭,但是突然有了一个新计划。这绝对是他一生中最糟糕的计划,可琼西现在还不知道。他的计划是:拎起提包,带上一份波士顿《凤凰报》,过河去坎布里奇。他可以坐在长椅上,一边吃鸡蛋沙拉三明治,一边晒太 阳。

他站起身,把迪弗尼亚克的文件夹放进标有D-F的柜子里。那孩子问,您是怎么知道的?琼西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问题。甚至是个绝妙的问题。答案是: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有时候他的确知道。这是事实,不存在其他答案。如果有人拿枪指着他的脑袋,他就会说,他是考试后的第一节课发现的,那个词就在大卫·迪弗尼亚克的脑海里,又大又亮,像红色的霓虹灯一般在心虚地闪烁:作弊者 作弊者 作弊 者。

可是伙计,这都是鬼话——他可不懂心理学。从来都不懂。从来从来从来都不懂。有时候,一些东西突然闪进他的脑海,没错——正是因为这样,他才知道妻子服药的问题的,而且他觉得同样是因为这样,他才知道亨利打电话时情绪低落(不对,是他的声音,只是因为他的声音),但是这种情况几乎再也没有发生了。自从乔西·林肯霍尔那件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真正奇怪的现象。也许曾经有过奇怪的现象,并且可能陪伴他们度过了少年和青年时代,但是很显然,它现在已经消失了。或者几乎是消失 了。

几 乎。

他把台历上去德里几个字圈了起来,然后拿起提包。正在这时,他脑海中闪进一个新的念头,这念头突如其来,毫无意义,却非常强烈:提防格雷先 生。

他停住脚步,一只手还扶在门把手上。那显然是他自己的声 音。

“什么?”他对着空空的房间问 道。

什么也没 有。

琼西出了办公室,关上门,试了试门锁。门上的告示牌一角钉着一张白色的空卡片。琼西把它取下来,翻了个面。卡片背面写有一点钟回来——在此之前我是历史的字样。他非常自信地把这一面朝外钉在告示牌上,但是等到琼西再次踏进自己的办公室,看到他的台历仍然翻在圣帕特里克节那一天时,差不多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情 了。

你要留神点儿,亨利刚才说,但琼西此刻并没有想到要留神。他想的是三月的阳光。他想的是要吃自己带的三明治。他想的是在坎布里奇河边,他可能会看到几个姑娘——她们的裙子很短,而三月的风儿则会雀跃。他这时正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唯独没有想到要提防格雷先生,也没有想到要留 神。

这是一个错误。生活就这样被永远改变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