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不明就里,但这不重要。关键是你的那首诗提醒了老夫,让老夫头一次将目光转移到了沈槐的身上。”
杨霖情不自禁地瑟缩:“啊?狄大人,您、您早就知道了?”
“是想到了,但老夫也无法确定沈槐的目的,就安排人暗中监视。会试前夜沈槐去找过你,并且授意你给老夫写了封辞别的信件,是不是?”
杨霖叫起来:“是,狄大人,您连这也知道了!”
狄仁杰语带苦涩:“这很容易办到。你写信时力透纸背,字迹大半印到了下面的纸上。狄忠趁你离开时,将纸取给了老夫,从中辨认出你所写的内容其实并不难。就是这封辞别信,让老夫担心沈槐对你起了不良之心,所以才在会试现场抢先出手,将你救下。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杨霖连连叩头:“狄大人,晚生欺骗了您那么久,您却伸手相救,晚生真是……”
狄仁杰无力地摆了摆手:“不过,我并不认为沈槐知道你与沈庭放的死有关,据我推想,应该是他改变了计划,不想再利用你,甚而是想杀人灭口吧。”
“恩师,恩师!”正在此时,宋乾焦急的叫声从院外一路传来。
狄仁杰疾步迎向门口:“哦?宋乾,什么事?”
宋乾满脸懊恼:“恩师,咱们晚了一步!”
“赵铭钰走了?”
“那倒不是。赵生因是兰州同乡会的会长,便多留了几天,要到后日兰州考生走完后才走。可是……杨霖的包袱已经不在他那里了。”
“那在哪里?”
宋乾瞥了一眼杨霖,又看看狄仁杰,有些尴尬地道:“赵生说,他会试结束后拿到包袱,觉得很奇怪,就上交当日负责考场秩序的沈将军了!”
狄仁杰的身子晃了晃,宋乾抢上前扶住:“恩师,您……”
狄仁杰定定神,轻轻推开宋乾的手,沉声道:“如此看来,杨霖怀疑沈槐是杀害何氏的凶手,倒有些道理了。”
“啊?恩师的意思是……”
狄仁杰一字一顿地道:“紫金剪刀既然是沈家原有的物件,沈槐肯定认得。再加那半封书信,我想沈槐必定得出结论,杨霖便是杀死沈庭放的凶手!他因此而杀害何氏报仇就可以说通了!”
“娘……”杨霖哭倒在地。
宋乾手足无措地望着狄仁杰,只短短的半天工夫,狄仁杰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又密了许多。许久,只听老人仰天长叹:“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他转向宋乾,异常艰难地道,“宋乾啊,既然有苦主诉称本官卫队长沈槐为杀人凶手,你便下令去抓捕凶嫌吧。”
洛阳城外,邙山西南方向的山坳中,有大片的红叶林。每年秋季红叶盛开之时,只见泣血遍野、焱如山火,随着秋风荡起火红的波涛,这景色如诗如画,整个九月都引来游人如织,流连于山林之间。
红叶林的西北角,地势陡升的半山腰中,有座护林人登高瞭望的小角亭,后来不知何故又被废弃。从游人聚集的红叶林往此处来,没有平坦的山路,其间杂草纷陈、乱树阻挡,需手攀脚镫才能靠近小角亭,因此周遭人迹罕至,极其僻静。
此刻是正午时分,小角亭的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被秋风吹入的红叶,阳光从破损的亭顶上泻入,将红叶映得金黄斑驳。寂静无声的亭中一人独立,身姿挺拔、衣裾翩然,虽穿着武官常服,却有文生的儒雅气派。这人面貌端正,顾盼自如,只从一双眼睛的最深处,隐隐露出不安。他,正是沈槐。
沈槐应约而来,已在小角亭中等候了一阵。他表面上不露焦虑,似乎还在优哉游哉地欣赏风景,一颗心却早跟开了锅似的。右手攥紧的拳头里是一枚小小的银翅飞镖,正是它昨日夜间穿过窗纸,给沈槐送来一封短信,邀约今日之会。沈槐当然认得这种内卫组织的专用飞镖,并且知道,只有最高等级的人物才能使用银翅飞镖,在整个大周朝内拥有此物者,绝不会超过三人。沈槐无法预测,今天自己将面对何种险局,但被内卫盯上就意味着别无选择,只能前来赴约。
正是会试之后,意外落入他手中的紫金剪刀和半封书信,才使沈槐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困境,否则,他大概至今还做着志得意满的春秋大梦。利用杨霖来实施的“真假谢岚”计划,本来是沈庭放为沈槐精心安排的,准备等沈槐在狄仁杰身边站稳脚跟后,便开始一步步实施。可沈庭放在去年除夕夜突然意识到,这计划从一开始便是个巨大的错误!沈庭放写信给沈槐,就是为了澄清这个错误,并企图阻止沈槐。哪里想到阴差阳错,沈庭放暴死,杨霖仓促间把这封关乎性命的书信扣下,为了取回母亲的宝物,还自己送上门来促使沈槐按原计划行事,结果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沈槐回顾来到狄仁杰身边的日日夜夜,品味自己的心路历程,真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最初得不到信任的彷徨和失落;陇右道上难能可贵的心灵贴近;再到盂兰盆节之夜狄仁杰的推心置腹……原以为终于突破重重心障,取得了狄仁杰莫大的信任,即便这其中有投机取巧的因素,沈槐还是感到巨大的成功。至于狄仁杰究竟是把他当成沈槐还是谢岚,甚而是又一个袁从英,沈槐都决定不去计较,因为毕竟自己在这个过程中也有过多次反复,千回百转难以尽述,而真正重要的是,最终都是他本人将得到由此带来的一系列好处。
可当沈槐展读那封迟到了大半年的书信时,他才毛骨悚然地发现,自己是多么的一厢情愿、愚不可及。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决定再也不和狄仁杰周旋下去了。沈槐认为,狄仁杰早晚会获知全部真相,而他必须在此之前离开狄仁杰,摆脱关于“谢岚”的一切,并为自己找到一个比狄仁杰更有势力的靠山。因为简单地一走了之,从此亡命江湖绝非他所愿,功名利禄、富贵荣华,他追求了这么久,付出了那么多,怎么舍得轻易放弃?还好现在他手中有了一张新的王牌:周靖媛,以及她所拥有的那份具备神秘力量的“生死簿”。与周靖媛定亲、赶走沈珺、和狄仁杰闹翻……沈槐破釜沉舟,硬着头皮往前冲,接下去,就是利用“生死簿”好好做文章了。周梁昆曾经向他透露过“生死簿”的内情,沈槐深知这样东西的价值,利用它肯定能换来朝中最有权势人物的支持,不论是李、武还是二张,任何一派都会对“生死簿”极为重视。当然,与虎谋皮是风险极大的,周梁昆的惨死就是前车之鉴,沈槐犹豫再三,还没有想好行动的策略,却未料别人已抢先动手了。
“沈槐将军!”
一声低沉的呼喊划破脑海中的重重迷雾,令得沈槐全身一绷,他本能地应道:“何人唤我?”佩剑顷刻出鞘,剑尖犹在不停地轻颤。只不过电光石火间,沈槐已通体大汗,自己在沉思中竟丝毫不觉有人靠近,如果对方有心置自己于死地,他此刻已横尸在遍地红叶之中了。
角亭外的四个方向,东西南北的红叶林中,同时站着一队全身黑衣、面罩黑巾的武士,将角亭围了个严严实实。沈槐强作镇定,冷笑一声:“朗朗乾坤,打扮成这个模样,你们就不怕太过显眼吗?”
面对他而立的那队黑衣人,正中间的一人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朗朗乾坤是没错,不过似乎与沈槐将军没什么关系。要说起来,咱们本来就是一路人。”
“一路人,我和你们是一路人?”沈槐想要仰天大笑,可惜鼓不起那气势,也知对方暂时无意杀人,便恨恨地道,“少废话,干脆点说吧,把我约来此地究竟想干什么?”
皂巾遮掩的口鼻之上,黑衣人的眼睛倒是流露着笑意,仿佛面前是一只任自己逗弄的小狗:“听闻沈将军素来极有涵养,今日一见,不过如此嘛。看来狄仁杰大人调教人的本领很一般……”
沈槐把剑一横:“究竟有事没事?否则沈槐就此别过了!”说话间,他举足跨出角亭。
没有回答,只有红叶和黄草窸窣舞动,好像涟漪微荡,眨眼间四个方向的黑衣人便齐聚到了沈槐的面前,挡住去路。沈槐的额上青筋暴起,果然是来者不善,今天恐怕无法轻易脱身,他咬着牙又问一遍:“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想问你要一样东西!”那声音阴森入骨,仿佛是来自地下的回响,“生死……生死……”凉气直冲沈槐的脑门,他再往前看去,黑衣人仿佛已成倍增加,阻隔了满山红叶的绚丽景致,暗沉的死气铺天盖地,顿使白日无光。
“宋大人,今日特意前来,是我爹爹的案子有什么新进展吗?”
宋乾才踏入周府,转到照壁后面,迎面就碰上了全身缟素的周靖媛。她直挺挺地堵在去路上,一张娇媚的鹅蛋脸消瘦不少,漆黑的杏眼周围是浓浓的阴影,连双唇也失去了蔷薇初绽般的艳丽,却抿出倔强与挑战的形状。
宋乾干笑一声,作揖道:“周小姐,周大人的死已有定论,本官今日前来,是要和周小姐谈些别的。”
“别的?什么事?”周靖媛动也不动,全然无意引宋乾入内宅。
宋乾还算了解这位大小姐的脾气,便不卑不亢地道:“无他,只想来问问周小姐,沈槐将军是否在府上?”
“沈槐?”周靖媛挑起眉梢,“狄大人的卫队长,您该去狄府找啊,到我这周府来做什么?”
宋乾面不改色:“听闻周小姐近日已与沈将军定了亲,那沈将军时常在周府走动,故而特来此地寻他。”
周靖媛觉出味道不对,狐疑地打量起宋乾来:“沈槐常来府中是实,但也都是在当职之外的时间。据我所知,他是非常尽责的官员,从不擅离职守的……宋大人您何故此时来我府中找他?再者说,若是狄大人有要事召唤他,也不该是您这位大理寺卿亲自跑腿啊?”她眨了眨黑宝石般的眼睛,冲着宋乾嫣然一笑,“宋大人,您能告诉我为何如此着急找沈槐将军吗?”
“周小姐果然冰雪聪明啊。”宋乾啧啧赞叹,随即拉下脸,一本正经地道,“周小姐,你所料不错,如果沈将军这位朝廷武官不是牵扯了人命大案,我这大理寺卿又何必亲自出马呢?”
“人命大案?”周靖媛倒吸一口凉气。
宋乾观察着她的表情,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是的。有人控告,自己的老母亲被沈槐将军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了,被害老妇人的尸体目下就在京兆府中。因为沈将军乃朝廷四品命官,又是狄国老的卫队长,身份特殊,在案情未白之前为免闹得满城风雨,本官才先自行寻找沈将军的下落。”
周靖媛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勉强应道:“杀人?沈槐杀人?怎么可能?为什么……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啊。”宋乾颇有同感地摇头,“周小姐,本官也认为,沈将军绝不可能犯下此等罪行,然沈将军光躲着不现身,一味逃避查案,反倒显得做贼心虚,实在是不明智啊!因此本官还想请周小姐帮忙,让沈将军尽快到大理寺接受讯问,一证清白。”
周靖媛登时柳眉倒竖,气喘吁吁地道:“宋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沈槐有没有罪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更不清楚,你凭什么要我去跟沈槐说?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个……”宋乾遭了顿抢白,满脸尴尬地道,“本官四处寻找沈将军无果,才想到周府来试试……”
“没有!沈槐好久没来过了!我不知道!”周靖媛几乎在尖叫了。
宋乾皱起眉头:“请周小姐少安毋躁。既然沈将军不在此地,那本官就告辞了。”他朝周靖媛拱拱手,又加了一句,“周小姐,如果沈槐将军前来周府,还望周小姐向他转告本官方才的话。万一他不遵从,就得麻烦周小姐及时派下人到大理寺来通报……”
周靖媛劈头打断宋乾的话:“宋大人!这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想管,也管不了!就算沈槐来周府,我也压根不会让他进门。您要找他,还是自己想办法吧!”说完,她腰肢一扭,扬长而去。宋乾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摇头叹息着离去。
已过了三更天,周府灵堂上的烛火仍在明灭不定地跳动着,灵堂内外悬挂的孝幛丧帷随着夜风瑟瑟飘扬,在黑黢黢的庭院中,那翻舞的片片灰白特别扎眼,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凄凉。明天就是周梁昆的五七了,灵堂里已布置好道场,从明日一早开始,这里就要被喧闹的法事所占据,然而此刻却是那样安静,静得可怕。
周靖媛独自一人,漫步穿行在漆黑的院落中。她刚在灵堂守了大半夜,按说必是精疲力竭,该去闺房安寝了。可不知何故,这位侯门千金仍神采奕奕地四处游荡着,全然不顾深秋的夜露沾上绣花缎鞋,寒霜亦染湿了那一头乌发。她的双眼闪着亢奋的光芒,在漆黑的夜色中堪与星辰媲美。就在她踏上通向后院的狭窄小径时,身旁浓密的灌木丛中突然伸出两只手,周靖媛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被拽到树后。
月光惨白如雪,沈槐满脸斑斑血迹,显得格外狼狈。他恶狠狠地嘀咕一声:“别叫,是我!”方才撤下捂牢周靖媛嘴巴的手。
周靖媛稍缓了口气,也低声道:“你干什么?深更半夜的闹鬼啊!”
沈槐冷哼:“你不也深更半夜地到处乱窜?”
周靖媛愣了愣,转动着漆黑的眼珠仔细端详沈槐,突然“扑哧”一笑:“哎哟,沈槐将军,你这是怎么了?从哪里搞得这副窘态来?这可不像朝廷的中郎将、狄国老的卫队长,倒像一个……逃犯了!”
沈槐的脸色愈加难看,低声喝问:“逃犯?你什么意思?”
周靖媛故作惊讶:“哎呀,你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还半夜偷闯民宅,不活脱脱就是个逃……”
“住口!”
沈槐猛地揪牢周靖媛的胳膊,她疼得一咧嘴:“放开我!”
沈槐反而手下加力,咬牙切齿道:“你快说!到底什么意思!”
周靖媛连连吸气,仍不肯示弱,反唇相讥道:“今天下午,大理寺卿宋乾大人来府里找你,说是有人命官司落到你头上了!”
“宋乾?什么人命官司?”
“还有什么,不就是那个老太婆。”
沈槐甩开周靖媛,冷笑起来:“我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那个老太婆?那不是你负责抛的尸吗?哼,难怪说妇人难成大事,我终究是高看你了!”
周靖媛一边揉着胳膊,一边针锋相对:“我难成大事,好歹也拖了这么长时间,可你呢?为什么一下子就让人怀疑到你头上来了?你和这老太婆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嗯?你不告诉我没关系,可人家宋大人,哦,还有狄大人心里头清楚得很呢,只怕你过不了他们的关!”
沈槐无心理她,只顾自言自语:“难怪我今天回尚贤坊后的小院,就发现有人监视,你的府外也有,原来是宋乾派的人,我还以为……”他又是一声冷笑,“如果是这样,倒还好些。”
“什么倒还好些?”周靖媛死死盯着沈槐发问。
沈槐收拢心神,双眼放出困兽般的凶光,他正对着周靖媛,一字一顿地道:“周靖媛,我正要问你,为什么有人向我逼要‘生死簿’?你说!这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
“有人向你要‘生死簿’?什么人?”
“我怎么知道是什么人!”沈槐压低声音怒斥,“今天午后在邙山上,我拼死才逃脱他们的围捕!你看我很狼狈是不是?可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儿就死了!”
周靖媛满不在乎:“什么人如此厉害,居然连你沈将军也不是对手……”
“你这女人!竟然冷酷至此!”沈槐暴怒地挥起手掌,未及落下却看见周靖媛那双秀目中充溢的轻蔑和耻笑,他火热混乱的头脑骤然冷静,右手慢慢收势,左手却像铁钳般握牢周靖媛的纤纤玉臂,许久,才从鼻子里哼道,“我果然低估你了,周靖媛,我猜就是你把‘生死簿’的消息透露出去的吧?”
周靖媛扬起娇小的头颅,语气中的挑衅犹如尖锐的芒刺:“沈将军,你太聪明了!不过还远未聪明到家!”
“哦?那沈某倒要向周小姐请教一番了。”沈槐此刻倒完全镇定下来。
周靖媛把小嘴一撇:“沈将军,我的沈郎!你怎么不想想,你这些日子成天在周府出出进进,早就让有心人看在眼里。咱俩定亲的事情就算你我不说,下人们也会把这喜讯传遍街坊邻里。因此嘛,根本无须我去向什么人透露消息,那些一直阴窥‘生死簿’的人,自然就会把眼光落到你的身上啦。”
沈槐咬牙切齿地笑起来:“不错,不错,我倒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小美人儿,沈某甘拜下风了。只是沈某尚有一事不明,靖媛小姐何不一块儿都赐教了?”
周靖媛甜蜜地朝沈槐胸前靠去:“嗯,沈郎,你说……还有什么事啊?我都告诉你。”
沈槐将周靖媛轻揽入怀,一边抚弄着她的发丝,一边在她的耳边窃窃低语:“靖媛,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引诱我,主动委身于我,弄来弄去的,不会就为了把我拖入‘生死簿’这摊浑水吧?”
“嗯……”周靖媛微合双目,迷迷茫茫的,仿佛在呻吟,“不拖你拖谁啊?我就是要拖住你、拖死你,你说的,咱们俩是纳过投名状的,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够了!”沈槐再也压制不住胸中的恶气,“周靖媛,我今天才算明白你的险恶用心,原来你处心积虑地与我周旋,根本目的就是要拉我陪葬!多么可怕的女人啊!周靖媛啊周靖媛,我沈槐与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什么就盯上我了,啊?你说!”
周靖媛并无怯意,反而向他绽开最靓丽的笑靥,神色里还带上轻浮的媚态:“沈郎,我怎么舍得让你陪葬呢?你想错了,我是要与你共赴锦绣前程啊。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有了‘生死簿’,咱们就有了呼风唤雨的本钱,不过要冒些危险罢了,可这就是代价,很公平的,你总不能只得好处吧?”
沈槐不可思议地连连摇头:“你、你简直是疯了!你明明知道你爹就是因为‘生死簿’被人逼死的,竟然还敢与虎谋皮……”
“是!我当然知道!”周靖媛双目灼灼,不顾一切的疯狂之火几欲破眶而出,“我爹爹被逼死了,那些人就会接着来逼我,可我不想束手就缚,我更不想像我爹那样,被活活逼死!我还想替我爹爹报仇呢!所以我才找到了你,沈槐,我的郎君,你是有雄心的人,也是有本领的人,你怕什么?既然那些想得到‘生死簿’的人已经现身,你只要将他们扫平,我们凭着‘生死簿’就足够天下无敌了!”
“你!”沈槐哭笑不得,“周靖媛,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是太聪明还是太傻!你想想看,你爹爹那样的朝廷三品大员,有几十年根基的朝中重臣,都会被活活逼死,对手有多厉害、多可怕,你以为靠我们两人的区区之力就能与他们抗衡?”
周靖媛嗤之以鼻:“谁让你光靠自己了?我的沈郎,你不会这么愚蠢吧!你的背后是谁?不是狄仁杰大人吗?他可比我爹爹厉害多了,你把‘生死簿’的秘密抛给他,还怕他不鼎力相助!”
沈槐脑袋上的青筋根根暴出,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我总算明白你的居心了!周靖媛,从一开始你看中的就不是我,而是狄仁杰这个老家伙!”
周靖媛毫不犹豫地反驳:“那又怎么样?反正不能让‘生死簿’落到害死我爹爹的坏人手中!咱们总归要凭‘生死簿’待价而沽,狄仁杰大人的背后是太子,是今后的皇帝,有他们的支持还怕你不飞黄腾达?”
沈槐气结:“你胡说些什么!”
周靖媛仔细观察沈槐青白相间的脸,似有所悟:“你怎么了?咦……为何我总感觉你和狄大人之间有些怪怪的,莫非你和他有什么过节?你杀死的何氏是不是与此有关?对呀,按理说你是他的卫队长,你出了事他总该先私下盘问你,怎么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你,就立即让大理寺出面到处抓你?”
沈槐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半晌,他才费劲地挤出话来:“周靖媛啊,你这自以为是的蠢女人!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活生生把我逼到悬崖边了?当然,你自己也跑不了!”
“悬崖边?”周靖媛总算有点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她情不自禁地倒退半步,“沈郎,你别急啊,要是狄仁杰大人那里靠不住,咱们还可以找找梁王爷,或者宫里那两个半男不女的家伙,他们都很有势力……”
沈槐把血污点点的狰狞面目直凑到她眼前:“来不及了,今天我之所以能逃脱,说穿了还是对方手下留情。我想他们一旦知道我失去了狄仁杰的信任,必然会再无顾虑,肆无忌惮地来威逼你我交出‘生死簿’。以他们的身手和势力,要杀死我们,或者让我们生不如死,根本就是易如反掌,你爹就是前车之鉴!只怕到时候,我们连靠山的门都还没摸着!”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这下周靖媛也吓得花容失色,没了主意。
如墨的夜色中,沈槐阴冷的笑容散发出死亡的气息:“都怪我一时贪念,竟被你这女人所累。罢了,罢了!时也命也,没想到我沈槐,也会落到今日这般走投无路的境地!”
早朝已毕,上阳宫观风殿外的廊庑下,一众官员正沐浴着秋日暖阳,优哉地品尝今天的廊下食。最近这段时间以来,从各地上报的奏折都是国泰民安的好消息,关内道粮食大丰收,洛阳这个全国的大粮仓秋收顺遂,据报存放粮食的仓库都不够用,圣上还要紧急拨款加建,这钱花得自然是畅快无比。随着喜讯频传,官员们发现,最近半个月来的廊下食都比往日丰盛许多,大家也吃得格外舒心。
阳光闪闪烁烁,狄仁杰眯缝起一双老眼,正在琢磨面前食盘中的发糕,耳边便响起殷勤的问候:“狄大人,今天的饭食还合胃口吗?”
狄仁杰缓缓举目,作势欲起:“哎呀,段公公,本官老眼昏花的,一时没瞧见。”
段沧海半躬着腰,忙不迭伸出双手相搀:“狄大人,圣上让老奴来看看狄大人吃得可好?”
“好啊,很好,本官能看出来,给我的这份饭食与旁人不同,正想请教段公公却是为何呀?”
段沧海毕恭毕敬地回答:“这是圣上特意嘱咐的,国老年迈之人,牙豁齿衰,喜用绵软的食物,因此给狄大人准备的是绿豆汤粥、枣泥发糕和煮烂的羊羔肉,自然与其他官员不一样。”
狄仁杰朝上拱手:“圣上恩泽浩荡,老臣感激涕零。”
段公公微笑:“狄大人吃得好,老奴就放心了,告退。”
他刚向后撤身,狄仁杰拦道:“段公公,本官正想四处走走,段公公若无急事,你我一起如何?”
“是,狄大人请。”
“请。”
两人并肩走下殿前的台阶,沿着西侧的宫墙徐徐前行。
走了一小段,狄仁杰好像刚刚想起件事,停下脚步道:“段公公,本官有个逆子景晖,蒙圣上恩典,钦点他为供药尚药局的皇商,自奉差以来,屡受段公公的照应,本官在此谢过了。”
说着,他就要深躬下去,却被段沧海挡住:“狄大人太客气了。景晖既精明又豁达,实乃性情中人,才办差不久便倍受尚药局奉御总管的赞许,何须老奴照应啊。”
狄仁杰闻听此言,与段沧海一起畅怀大笑起来。
笑毕继续向前,两人的脚步和神色都轻松了不少,狄仁杰频频抚捋长须,随口寒暄:“若不是景晖所告,本官还不知道段公公有藏宝的爱好呢。”
段沧海却摇头轻叹,语气中隐含怅惘之情:“咳,也不怕狄大人笑话,您也清楚我们这样的人,无家无后,侍奉圣上一辈子,少有积蓄,却无处可用,找些嗜好了度残生罢了。”
狄仁杰颇为感慨:“段公公此话令人唏嘘啊。不过……段公公的这个嗜好单靠金银可不够,还需要有鉴宝品宝的学问吧。”
段沧海眼波一闪:“呵呵,老奴哪有什么鉴宝品宝的学问,随便玩玩,瞎猫逮死耗子罢了。”
“哦?”狄仁杰不经意地道,“段公公逮住的耗子,可都是鸿胪寺收藏的四夷瑰宝,在本官看来,您这只猫不仅不瞎,反而是目光如炬啊。”
“哎呀,狄大人说笑了,说笑了!老奴愧不敢当。”段沧海口中客套着,细密皱纹包裹的双眼中,满是意味深长的笑意。
狄仁杰索性停下脚步,也笑眯眯地直视对方:“本官胡乱揣测,段公公必与鸿胪寺有过一番渊源,否则怎么可能将鸿胪寺四方馆最近几年失落的贡品,一概搜罗进囊中,毫无遗漏呢?”
“狄大人果然英明神断,举世无双。”段沧海照惯例送上恭维之辞,两人随即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圈子兜得差不多,是该切入正题了。
“唉,说来话长。回想老奴十岁净身入宫,十五岁起随侍先帝身旁,到今天一晃已近四十载了。狄大人要问老奴怎么会与鸿胪寺结缘,那就得说到三十多年之前。当时老奴刚刚开始侍奉先帝,噢,当然了,还只配干些打杂的活。有一次,吐火罗的使者来朝,据传是个世不二出的品宝专家,先帝心血来潮请他鉴宝,结果此人对天朝所有的宝物都不屑一顾,唯独指出一件,却又不肯明说其中妙处。先帝为此深感懊恼,便下令鸿胪寺四方馆一定要将这宝物的秘密破解出来。于是,老奴就被指派去四方馆,监督此事的进展……”
段沧海说到这里,卖关子似的停了下来。狄仁杰不动声色地道:“如果本官没有记错,当时的那位四方馆主簿就是后来的鸿胪寺卿,周梁昆大人吧?”
“是的。周大人就因为此事办得好,深得先帝欢心,才仕途顺畅,在鸿胪寺步步高升。”
狄仁杰冷笑一声:“诚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恐怕周大人最后还是毁在那件宝物上头了吧?”
段沧海肃然:“狄大人果然明察秋毫,老奴钦佩之至。”
狄仁杰不理会他的感慨,却淡然望向远方宫墙,重重叠叠的黛瓦间,一只无名翠鸟正在啾啾鸣唱,他将目光停驻在那身绚彩辉煌的羽翼之上,喟然叹道:“在最华贵的外表下,往往掩藏着最险恶的杀机。真难以想象,那幅举世无双的宝毯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竟活活夺去了周梁昆大人的一条性命。段公公……”他转向段沧海,“可否赐教呢?”
段沧海再度躬身:“赐教实不敢当,不过狄大人,以老奴所知,八月一日那天在则天门楼下当众烧毁的,绝对不是三十多年前吐火罗使者所指认的宝毯。”
“哦?何以见得?”
“因为真正的宝毯水火不惧,乃老奴亲身所历亲眼所见,绝对不会有差错。”
“段公公这么肯定?”
“当然,若不是当年老奴失手将蜡烛打翻在宝毯上,这宝物的秘密也许到今天都还未被人勘破呢。”
“……竟有此事?”
原来,三十多年前的小太监段沧海,护送宝毯到了四方馆,便天天在那里盯着年轻的主簿周梁昆,要他在十天限期内找出宝毯的奇异之处。周梁昆一筹莫展,日日夜夜对着宝毯发愁,段沧海恪尽职守,也只好在一旁陪着。几天下来,两人都困倦难当,一个瞌睡不小心,段沧海碰翻了手边的烛台,烛火卷上宝毯,把周梁昆吓了个魂飞魄散,随手抄起茶杯泼水,两人这才因祸得福,无意中发现了宝毯不畏水火的奥秘。
说到这里,段沧海的神色中也有了些蓦然回首的惆怅。狄仁杰微微点头:“如此听来,倒可算是一段佳话。那么说段公公与周大人的友情,却是由那幅宝毯所起。”
段沧海悠悠长叹:“唉,不仅如此,其实连老奴的这条命都是周大人救的呢。”
“救命?”
“是,狄大人有所不知,那幅宝毯是由一种举世罕见的特殊彩线编成,所以才能火烧不坏、水浸不湿,质地还特别轻盈。但这毯子的四个角上偏偏掺有普通的织线。当时老奴失手打落蜡烛,恰落在一个角上,宝毯的其他地方虽安然无恙,唯有那角上的花纹被烧出个大洞来!狄大人试想,刚刚破解宝毯的奥秘,就把它烧坏,老奴岂不是犯下了掉脑袋的罪过?”
“嗯。”狄仁杰微瞑双目,“确是大罪一件,却不知……周大人是如何救了公公呢?”
段沧海的脸上堆起神秘的笑容:“周大人找来了那时京城的头号绣娘,那女子聪慧无比,几番琢磨后,果真将宝毯织补如旧,整体看去毫无瑕疵。”
狄仁杰也不觉一惊:“竟然还有这样一段内情?”
段沧海又向前凑了凑:“那绣娘还探究出一个奥秘,原来这毯子中间有个夹层,毯子四角用普通织线就是为了拆开后,能够缝进薄薄的纸张或者绢布,随后再与宝毯编织成一体。由于宝毯不怕火烧、水淹,甚至刀剪,可以很好地保护藏入的物品,而要取出的话,则必须按照原来编织的方法拆开才行。”
狄仁杰越听眉头蹙得越紧,他低声喃喃:“真毯、假毯、绣娘、藏物……这一切之间究竟有怎样的玄机,又会不会与周大人的惨死有着某种关联呢?”狄仁杰陷入了沉思。
少顷,他忽然醒转,正碰上段沧海意味深长的目光,狄仁杰咳嗽一声:“段公公方才所述令老夫颇有感触,故而失神了,还望段公公见谅。”
“哦?莫非老奴的往事,也引起狄大人的什么思绪吗?”
狄仁杰微笑:“是啊,想起了一些旧时光、老朋友,如今回味起来,终究还是一生中最宝贵的回忆。扯远了,扯远了……那么说,段公公就是在那时候,从鸿胪寺学到了鉴别宝物的本领?”
段沧海摇头:“哪是什么本领,不过是仗着有机会,看多了总也领略些大概。不过老奴收藏了若干年,都没寻到真正值钱的宝物。”
“是吗?可前几日段公公让景晖带给我看的单子上所列,可都是一等一的国宝啊!”
段沧海正色:“狄大人知道那些东西的来历?”
“知道。”狄仁杰正视段沧海,一字一顿地道,“那些都是前鸿胪寺少卿刘奕飞监守自盗,偷出的鸿胪寺宝藏,本官正在困惑,它们如何都落入了段公公之手?”
段沧海沉下脸来:“看来狄大人对刘奕飞的案子已心知肚明,那老奴就直说了。刘奕飞盗取宝物后要销赃,又由于宝物的价值和来源,他不敢找通常的买主,只暗中联系了洛阳城内几个私下买卖珍玩的商人。也是苍天有眼,老奴收藏多年,恰和这几位商人都有来往。我接到消息后去一看,立即便认出是鸿胪寺的宝藏。老奴不敢耽搁,马上告知了周大人。”
狄仁杰倒有些出乎意料:“这么说……周大人很早就得知了刘奕飞的罪行?”
“也不能算很早,应该说是从圣历二年年初开始,我们便察知了刘奕飞的所作所为。”
“可是周大人直到那年年底的腊月二十六日夜,才亲自下手除去刘奕飞?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狄仁杰欲言又止,段沧海立即接口:“当时,周大人一再表示会妥善处理此事,老奴也觉得,事关鸿胪寺内务,应该让周大人有些回旋余地,便没有多追究,只是用了些手段先将那些宝物逐步收罗了起来。但奇怪的是,老奴等了大半年,周大人都未对刘奕飞做出丝毫处置,老奴便感觉事有蹊跷。在老奴再三逼问下,周大人才承认,他被刘奕飞要挟了。”
“要挟?”狄仁杰难以置信地瞩目段沧海,“段公公,看来今天你和老夫所讲的,还真是个十分复杂的故事。”
段沧海拧起稀疏的眉毛,阉人特有的光滑面庞因严厉的表情而显得有些滑稽,但当他艰难吐出“生死簿”这三个字时,狄仁杰还是悚然一惊。